第3章
北地的战火,比前世来得更早。
随着前线吃紧,大量的伤员被源源不断地送往法租界的红十字医院。
我每天连轴转,从护士做到了能独立协助主刀医生完成复杂手术的第一助手。
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和痛苦的哀嚎,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
这天下午,周祈年作为少帅,负责押送一批紧急军需药品来到医院。
他走进临时病房时,我正协助主刀医生为一个重伤的连长取出腔里的弹片。
“血压下降!心率加快!”护士焦急地喊道。
“秋医生,止血!”主刀医生满头大汗。
我冷静地接过止血钳,双手稳如泰山地探入血肉模糊的腔,精准地找到了出血点并夹住。
“出血控制,可以取弹片。”我声音平稳。
当那枚带着血肉的弹片被当啷一声扔进铁盘时,我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我抬起头,正好撞上了站在病房门口的周祈年的目光。
他穿着军装,身姿挺拔,但看着我的眼神却极其复杂。
那里面有震惊,有探究,还有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失落。
就在这时,林宛从走廊另一头小跑过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漂亮的粉色洋装,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祈年!我到处找你!”
刚跑到门口,林宛就闻到了病房里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她猛地捂住口鼻,嫌恶地后退了两步。
“天呐,这里怎么这么臭?祈年,我们快走吧,我订了你最爱吃的那家法国餐厅,这里的味道熏得我头疼。”
她伸手去拉周祈年的胳膊。
如果是以前,周祈年一定会立刻心疼地带她离开。
但这一次,周祈年看着病房里忙碌的我,第一次推开了林宛的手。
“你先回去。”他的声音有些冷。
“祈年?”林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周祈年没有理她,而是径直走进了病房,停在我的面前。
我正在水槽边洗手,水流冲刷着我手上的血迹。
“你变了。”周祈年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但你不该待在这么危险的地方。”
“前线马上就要溃败了,这里随时会被轰炸。跟我回公馆,我会给你安排一个安全的住处。”
他这副高高在上施舍的语气,让我觉得无比可笑。
婚后的某次雷雨夜,我怕打雷,他破天荒地没有去书房睡,而是将我揽在怀里。
那晚他的心跳很稳,让我贪恋。
可天一亮,他便冷着脸推开我,仿佛沾染了什么脏东西:“别以为我昨晚留下就是接纳你,我只是可怜你。”
他总是这样,偶尔泄露出一丝本心,却又在清醒后用更加恶劣的态度来划清界限。
我关掉水龙头,扯过毛巾擦手,终于转过头正眼看他。
“周少帅,请不要妨碍医护人员救人。”我冷冷地看着他,“还有,我们已经离婚了。我的死活,与你无关。”
“秋芙!”他被我的冷漠激怒,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你非要跟我赌气到什么时候?你以为凭你一个人能在战乱里活下来吗?”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
“周祈年,别太把自己当回事。我站在这里,是因为我是医生,我要救人。而你,作为军人,不在前线督战,却在这里陪女人吃西餐。”
我讥讽地扫了一眼他们,转身离开。
周祈年僵在原地。他看着我决绝的背影,心头第一次涌上了一股巨大的恐慌与空落。
第4章
战局的恶化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敌军的轰炸机提前了半个月,对南城进行了无差别的狂轰滥炸。
防空警报响彻云霄的那一天,整个城市陷入了人间炼狱。
周祈年在前线接到消息,第一时间驱车冲回了法租界的公馆。
生怕林宛在炮火中受惊。
可当他一脚踹开公馆的大门时,迎接他的却是一室死寂。
他冲进书房,发现保险柜被彻底撬开了。
里面放着的十金条,以及那两张极其珍贵的、可以乘坐专列南下避难的特别通行证,全都不翼而飞。
桌上连一张字条都没有留下。
门外的副官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报告:“少帅!查到了!林小姐......林小姐一个小时前,拿着您的通行证,带着行李上了去南方的火车!”
周祈年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个高喊着“与城共存亡”、满嘴家国大义的进步女青年,在炮火来临的真正时刻,卷走了他的钱财,毫不犹豫地抛弃了他,独自逃命去了。
巨大的荒谬感和背叛感瞬间击穿了周祈年。
他引以为傲的爱情,他为了反抗封建而誓死捍卫的自由,在生死面前,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爆炸声从城东传来。
副官大惊失色:“少帅,是红十字医院的方向!敌军开始轰炸医疗区了!”
“红十字医院......”周祈年喃喃重复了一句,瞳孔骤然紧缩。
秋芙还在那里!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比发现林宛逃跑时还要强烈千百倍。
“备车!去医院!”他像疯了一样冲出公馆,跳上吉普车,一脚油门将车速飙到了极限。
炮火连天,硝烟弥漫。
当周祈年赶到医院时,那栋白色的西式大楼已经在轰炸中摇摇欲坠。到处都是尖叫奔逃的人群和被炸毁的残垣断壁。
“秋芙!秋芙!”
周祈年双眼猩红,不顾副官的死命阻拦,拔出配枪逆着人流冲进了废墟。
浓烟呛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跌跌撞撞地在走廊里寻找那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
就在他转过一个拐角时,他看到了我。
我正吃力地背着一个双腿被炸断的重伤员,艰难地向安全通道移动。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一被烈火吞噬的粗大房梁,正裹挟着千钧之势,直直朝着我的头顶砸落。
“秋芙——!”
周祈年目眦欲裂,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