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全家团圆的年夜饭桌上,继父最宝贝的紫砂壶碎了。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砸向我,母亲更是带着习惯性的命令捏住我的手:“遥遥,你说句话,这事就过去了。”
在他们眼里,只要我开口赔笑、顶锅、递台阶,连天塌下来都能压平。
可没人知道,我兜里的手机正亮着一页藏了整整十年的秘密账本,而今天,上面的“台阶”数量刚刚刷到了第364笔。
在继父爆青筋的怒吼和弟弟理所当然的冷笑中,我慢慢放下筷子,微笑着吐出他们这辈子听过最恐怖的一句话:
“别看我,这次我不说算了。”
......
碎瓷片溅落在脚边。
茶香混着热油味,在客厅里慢慢散开。
那把号称二十万的泥绘紫砂壶,此时成了地上一堆洗不净的垃圾。
弟弟许知远站在桌边。
他手里还捏着没来得及收回的酒杯。
脸上的慌乱只闪了一秒,随后便熟练地耷拉下肩膀,把求助的眼神投向母亲。
继父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他猛地拍桌子起立。
碗筷剧烈晃动,汤汁溅了半桌。
“许知远!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继父的声音像炸雷。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没有人去看肇事者。
下一秒,齐刷刷的目光,全部落在了我的脸上。
母亲在桌下踩了我一脚。
接着,她的手搭上我的手背。
指甲陷入我的肉里,带着熟悉的力道和暗示。
“遥遥,你说句话。”
母亲的声音带着哀求,却又理所当然。
“大过年的,别让你叔生气。你劝劝,这事就过去了。”
我看着面前这桌丰盛的年夜饭。
海鲜是我一大早去市场买的。
八个热菜是我在厨房忙活了四个小时炒的。
甚至连这把茶壶,当年都是我陪着继父去茶城,帮他讲价到最低拿下的。
在这个家里,我一直是个奇特的存在。
父母吵架传话靠我。
弟弟闯祸赔钱靠我。
丈夫周砚在外装体面靠我。
婆婆说话刻薄后圆场还要靠我。
我是全家人脚下最结实、最贴心、永远不会踩塌的“人形台阶”。
只要我开一句口,说一句“叔,知远不是故意的,明儿我再给您淘一把更好的”,这出戏就能顺理成章地落幕。
弟弟可以继续当他的无辜小少爷。
母亲可以继续做她的贤妻良母。
继父也能顺着我给的台阶,高高在上地摔下一句“看在你姐的面子上”,收场回家。
可凭什么呢?
我平静地抽回自己的手。
拿起湿纸巾,擦了擦嘴角。
再把筷子轻轻放在搁架上。
“这次我不说算了。”
声音不大。
但在死寂的客厅里,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玻璃缸。
继父的怒吼卡在喉咙里。
弟弟傻眼了。
母亲眼圈一红,眼泪说掉就掉:“许知遥!你胡说什么呢!大过年的你想拆家啊?!”
我坐在位置上,纹丝不动。
看着他们脸上丰富精彩的表情。
脑海里突然一阵清亮。
那一刻,一本无形的账本在我眼前徐徐摊开。
【台阶账本】
第1页。
:替全家递台阶。
次数:第364次。
备注:年夜饭,紫砂壶。当事人:弟弟许知远。处置结果:拒绝下场。
从十二岁那年开始。
继父和母亲大吵,母亲拎着包要跳楼。
是我跪在地上哭着求继父拉住她,又跑去街角把母亲抱住。
那天晚上,他们和好了,我冻出了急性肺炎。
十六岁,弟弟把同学的头打破。
对方家长找上门。
是我拿出攒了三年的压岁钱和稿费,赔笑脸给人道歉,把事情压下去。
二十五岁,周砚在婚礼上记错了我爸的名字,全场尴尬。
是我接过麦克风打趣,说这是我们之间的小暗号,替他保住了所有体面。
整整二十年。
所有人闯祸,最后都是我赔笑、圆场、背锅、道歉。
他们习惯了踩着我的背下台阶。
踩得理直气壮。
踩得心安理得。
“许知遥,你什么态度?!”
继父见我不接话,火气彻底冲我来了。
“你弟砸了我的壶,你还在那装高冷?你当姐的就是这么教育人的?!”
“叔,壶是许知远砸的。”
我抬眼看着他,眼神没有任何躲闪。
“钱是他该赔的,错是他该认的。我是他姐,不是他的保险公司。”
“你——”继父一口气没上采,指着我手指发抖。
母亲拍着大腿哭出来:“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生出你这么个没心没肺的东西!你非要大年夜大家都不痛快是不是?!”
许知远也反应过来了,脸色难看:“姐,不就一把破壶吗?你至于当着外人的面这么说我?”
外人。
在他眼里,继父是外人,我也是外人。
只有他拿钱和踩人的时候,我们才是“一家人”。
我没理会他们的乱套。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屏保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来自我的丈夫,周砚。
周砚没回老家,今晚在陪他的贵宾客户。
消息内容极其简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妈刚才打电话给我哭诉了,说你在家闹脾气。周家和许家大过年的都不容易,妈生气了,你赶紧道歉,别丢我的脸。】
我看了一秒。
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只回了八个字:
【你妈生气,不是我上班。】
回完,我直接将手机翻面,扣在桌上。
啪嗒一声。
客厅里母亲的哭闹还在继续,继父的咆哮震耳欲聋,弟弟在旁边摔摔打打。
放在以前,我早就心急如焚地站起来拉这个人、劝那个人了。
但此刻。
我看着这满堂的鸡飞狗跳,心里却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
我第一次觉得。
这让人窒息的安静不是冷场。
是我终于下班了。
第2章
旋转餐厅的落地窗外是迷人的城市夜景。
桌上摆着昂贵的精致菜肴。
周砚端着酒杯,脸上挂着招牌式的得体笑容,正向对面的大客户张总侃侃而谈。
“张总,您放心,这个高端住宅的软装概念和整体落地,全部是我一手主导策划的。”
周砚微微扬起下拔。
语气里满是自信与骄傲。
“从最初的风格定位,到中间材料的选择,再到最后每一个细节的把控,我整整盯了三个月,没让团队出一点差错。”
张总抿了一口红酒,眼神里透出一丝审视。
“哦?周总真是青年才俊啊。”
张总放下酒杯,语气平静却带着考验。
“既然周总对细节这么了解,那我正好请教一下。”
“这次里那个主卧的暗色系丝缎硬包,在防和接缝隐形处理上,你们到底是用哪种特殊工法解决的?”
“我们公司最近那个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周总给我细讲讲?”
周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半秒。
他本不知道什么工法。
这个从头到尾都是我通宵熬夜画图设计、去工地盯着师傅一毫米一毫米调出来的。
他所谓的“主导”,不过是在方案定稿后,穿戴整齐地跑去跟业主签了个字,顺便拿走了所有的提成和赞誉。
桌子底下。
一只皮鞋狠狠地踢了踢我的小腿。
一下,两下。
那是在催促我,像往常无数次那样,立刻接过话头,用充满专业又不失风趣的语言替他遮掩过去。
我端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块温水。
脸上挂着温和无害的微笑。
我看着周砚,眼神里一片清澈,没有任何想要开口的意思。
周砚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桌下的脚踢得更急了,甚至用鞋尖轻轻蹭我的脚踝。
那是我们曾经约定好的求救信号。
“这......这个嘛......”
周砚笑了一声。
眼神闪烁。
“张总,其实技术上的东西,都是具体交给我们手下人去作的,我主要是把控大方向......”
“周总刚才不是说,每一个细节都是你亲自盯的吗?”
张总的眉头微微皱起,语气冷了下来。
“连核心工艺都说不出来,周总这个主导,含金量水分有点大啊。”
周砚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像是一块烧红的铁。
他慌乱地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哀求与愤怒,希望我能赶紧站出来说一句“张总,周总是在考您呢,其实这个工艺是......”
但我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优雅地切着盘子里的牛排。
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这是我第一次,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看着周砚独自跌落进尴尬的深渊。
脑海里。
那一页无形的记录再次浮现。
第127次。
替周砚递台阶。
换他事后在朋友面前一句轻飘飘的“我老婆会说话,带出去有面子”。
我看着眼前这个抓耳挠腮、坐立不安的男人。
心中突然升起一种说不出的讽刺。
原来我一直以为能力卓越、情商极高、人脉广泛的丈夫,所有的“高情商”都是我在底下咬着牙代打。
他所有风光的“人脉”和“体面”,不过是踩着我的骨头和汗水垫起来的假象。
脱离了我这个随时准备救场的台阶。
他连一个普通的专业问题都接不住。
像个裸的滑稽小丑。
整场饭局在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结束。
张总早早地找借口离席,连后续的意向都没有再提。
一回到家。
周砚猛地将摔门关上。
巨大的轰响震得玄关的挂画抖了几下。
“许知遥!你今天到底是什么意思?!”
周砚解开领带,狠狠扯下来摔在沙发上,指着我的鼻子大吼。
“你在桌底下装什么哑巴?!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让我丢尽了脸!”
我换好鞋子。
缓缓走过去,平静地看着他愤怒到扭曲的脸。
“你的脸,长在我脚上吗?”
我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你自己吹出来的牛皮,为什么要让我来帮你缝补?”
周砚彻底愣住了。
他张着嘴,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呆呆地看着我。
以往每一次发生争执。
哪怕是他做错了事、发了脾气,我都会在他摔门之后,默默去厨房泡上一杯温度适中的和解茶,端到他面前给双方一个下手的台阶。
但这一次。
我越过他,直接走进了卧室。
那杯和解茶,我再也不会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