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病友账号的负责人姓何。
他约我在一间直播工作室见面。
只要我公开肺纤维化的治疗过程,他愿意先付五万元。
不够完成移植评估,却够我离开家,去外地医院继续排队。
直播开始前,我把病历、转账记录和昨晚的原视频都备份进邮箱。
何老师看见我手臂上的淤青,问了一句:
“要不要报警?”
那是妈妈抢制氧机时掐出来的。
我摇头。
“先直播。”
镜头亮起后,我摘下口罩,却没有摘氧气面罩。
评论不断往上滚。
有人认出了我。
这不是昨天被妹妹救回来的姐姐吗?
妹那么专业,为什么不让她照顾你?
我看着镜头。
“因为昨晚不是她救了我。”
“是我的家人拔掉氧气,等我出现严重缺氧后,再把面罩扣回来。”
“那段视频是摆拍。”
话刚说完,工作室的门被人撞开。
林承宇冲进来,一把扯掉摄像头电源。
屏幕瞬间黑了。
林乔乔跟在他身后。
她还穿着护士服,哭得眼睛通红。
“姐,你为什么要撒谎?”
“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林承宇抓住我的手腕。
“为了五万块钱,你连家人都卖?”
我挣开他。
“那是我的治疗费。”
“你们拿走的八万,也是我的治疗费。”
何老师挡在我面前。
“有什么事可以坐下说。”
“这位女士刚才血氧只有八十八,你别碰她。”
哥哥冷笑。
“我是她亲哥。”
“她什么德行,我比你清楚。”
他拿起桌上的预付款合同,扫了一眼,直接撕成两半。
“还真敢卖惨。”
“林知夏,你是不是巴不得全世界都骂乔乔?”
林乔乔哭着去捡纸。
“哥,别说了。”
“姐姐只是生病太久,心里不平衡。”
她跪在我脚边,仰头看我。
“姐,那辆车我可以不学着开。”
“视频也可以删。”
“你跟大家说,刚才的话都是假的,好不好?”
“学校老师已经看见直播了。”
“他们说要重新审核我的入学资料。”
原来他们不是来找我。
是来救妹妹的前途。
我打开手机,把昨晚的原视频放到桌上。
画面里,爸爸在倒数。
妈妈抱着制氧机。
哥哥在镜头后笑。
林乔乔一次次看手机上的步骤,没有人把氧气还给我。
何老师看得脸色发白。
林承宇抬手打掉手机。
屏幕砸裂了。
他拽住我的氧气管,咬着牙问:
“你撤不撤回?”
“你是不是想再拔一次?”
我的声音很轻。
他的手僵了一下。
林乔乔突然捂着脸哭起来。
“算了。”
“让姐姐毁了我吧。”
哥哥当即把我从椅子上拽起来。
我的膝盖撞上桌角。
氧气瓶倒在地上,管子被扯得绷直。
何老师要报警,哥哥指着他说:
“家庭,少多管闲事。”
他把我塞进车里。
一路上,林乔乔都在哭。
哥哥不断哄她,说学校那边由他处理。
没人问我的膝盖为什么一直流血。
回到家,我被推进客厅。
爸爸已经坐在那里。
桌上摆着我的身份证、银行卡、病历,还有一张被翻出来的高铁票。
目的地是南城。
明晚八点。
林承宇把车票扔到我面前。
“你准备去哪?”
我看着那张票,没有回答。
爸爸弯腰捡起来,一点点撕碎。
“家里的事还没解决。”
“谁允许你走了?”
4
碎车票落进垃圾桶。
我蹲下去捡。
爸爸一脚踩住最后一片。
“还想跑?”
“你把乔乔害成这样,就准备拍拍屁股走人?”
我抬头看他。
“我的治疗费被你们拿走了。”
“我的视频被你们发出去。”
“我的制氧机也快停用了。”
“我不走,留下来等你们再拔一次管吗?”
妈妈脸色一白。
“你怎么说话的?”
“我们是你亲人,还真能害死你?”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裂了,但还能亮。
“昨晚的视频,我已经备份了。”
“治疗账户的流水,我也存了。”
“你们拿走我的医疗费,故意切断供氧,我可以报警。”
爸爸猛地夺走手机。
“你敢威胁我?”
“林知夏,你吃家里的,住家里的。”
“现在翅膀硬了,要把亲爸亲妈送进去?”
林乔乔缩在妈妈怀里,哭得肩膀发抖。
“姐,我不要车了。”
“我退学也行。”
“只要你别报警。”
她嘴上说得可怜,手指却紧紧攥着车钥匙。
妈妈搂住她,冲我发火。
“满意了?”
“你非要死乔乔才高兴?”
我没有解释。
以前他们骂我,我总要解释。
解释我的病是真的。
解释我不是争宠。
解释我想活着,不等于我自私。
说得多了,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我站起身,去拿桌上的身份证。
林承宇先一步收进抽屉,上了锁。
“等你冷静了再还你。”
“那是我的东西。”
“你现在情绪不稳定。”
他挡在抽屉前。
“万一跑出去出事,还不是全家给你收拾烂摊子?”
爸爸把一张打印纸推到我面前。
明天下午,林乔乔要去护理学院参加新生直播。
学校要求她解释昨天的直播事故。
他们替我写好了澄清稿。
我要当着镜头承认,是我情绪失控,故意污蔑妹妹。
还要感谢全家七年来对我的照顾。
“签字。”
爸爸递给我一支笔。
我接过来。
林乔乔眼里刚露出喜色,我便当着她的面把纸撕了。
“我不去。”
爸爸扬手给了我一耳光。
氧气面罩被打歪。
脸侧辣地疼。
林承宇没有拦,只把妹妹护到身后。
妈妈捡起那张撕碎的纸。
“你一定要把这个家闹散吗?”
“家?”
我把面罩扶正。
“你们拍全家福的时候,有给我留位置吗?”
几个人都没说话。
爸爸指着走廊尽头的储物间。
“把她关进去。”
“什么时候答应,什么时候出来。”
林承宇抓住我的胳膊。
我死死抱住制氧机。
拖拽间,膝盖撞到门框。
储物间里堆着旧家具和纸箱。
没有窗,也没有座。
哥哥把我推进去时,我摔在一箱旧相册上。
制氧机磕到地面。
屏幕亮了一下。
剩余电量,百分之三。
我立刻去摸手机。
口袋是空的。
林承宇站在门口,晃了晃我的手机。
他抽出电话卡,掰成两半。
“省得你又出去胡说八道。”
门在我面前关上。
锁舌咔哒一声。
我扑过去拍门。
“把备用氧气瓶给我。”
门外,妈妈低声劝爸爸。
“要不先把氧气给她吧?”
爸爸冷冷地说:
“别惯着。”
“她惜命得很。”
“闹够了自然会签。”
脚步声渐渐远了。
着门坐下,打开制氧机设置。
最低流量,还能撑十一分钟。
邮箱里的定时邮件已经设好。
如果我今晚十二点前没有取消,病历、视频、转账流水和家人的聊天记录,会自动发给陈医生。
我按下急救号码。
手机没有信号。
屏幕上只剩一行紧急呼叫失败。
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
我张开嘴,拼命吸气,却像隔着一层厚塑料。
手指开始发麻。
门外忽然响起香槟开启的声音。
哥哥笑着喊:
“乔乔,学校同意让你明天正常直播了。”
家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与此同时,制氧机发出最后一声提示。
屏幕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