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宴会厅里坐满了人。
我刚出现,所有镜头便对准了我。
主持人高声宣布:
“欢迎许家长女,许明月小姐回归!”
掌声响起。
妈妈挽着我的手走上台。
她骄傲地告诉所有人,我从小吃苦耐劳,十六岁就进厂挣钱,从没向家里要过一分钱。
台下有人感叹:
“这才是豪门该养出来的孩子。”
“年纪轻轻就知道体谅父母,真难得。”
我听着那些夸奖,胃里一阵翻涌。
妈妈却笑得眼睛都湿了。
“明月这孩子,从小就不用我心。”
“家里有什么好东西,她永远先想着妹妹。”
“她呀,是我的解语花。”
全场再次鼓掌。
没有人知道,这朵花是怎么长大的。
她喝的是妹妹剩下的牛,穿的是亲戚送来的旧衣服。
她十六岁进厂,每天站十二个小时。
她发烧到四十度,还在流水线上给罐头贴标签。
因为妈妈说,妹妹的学费不能拖。
爸爸将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
“签了它,许家百分之十的股份就是你的。”
我看着那支镶钻的钢笔,没有接。
“爸,如果我死了,这些给谁?”
全场突然安静。
爸爸脸色一沉。
“大喜的子,说什么晦气话?”
妈妈也紧张地捏了捏我的手。
“明月,妈妈知道你心里有委屈。”
“可我们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
“别在今天闹脾气,好不好?”
原来即使到了现在,他们还是觉得我会闹。
我把病危通知书压在文件下面。
“那你们先看看这个。”
妈妈正要伸手,妹妹忽然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妈,我胃疼。”
妈妈立刻松开我,冲到妹妹身边。
爸爸也扔下文件,让人叫家庭医生。
“是不是一天没吃东西?”
“早跟你说别为了穿礼服减肥,你怎么就是不听?”
妹妹疼得脸色发白,却还指着我面前的文件。
“先给姐姐签,我没事。”
“还签什么签,人都疼成这样了!”
爸爸将她抱起来,快步往休息室走。
妈妈跟出去前,回头叮嘱我:
“明月,你先招待客人。”
“你最懂事,应该知道妹妹现在更需要我们。”
门在我面前关上。
又是这样。
不管家里穷还是富,只要妹妹开口,所有人都会先选她。
而我永远会懂事。
有亲戚走过来,语气不满。
“许家为你准备这么大的宴会,你还板着脸什么?”
“乡下丫头就是上不了台面。”
“念念虽然是二小姐,可她从小接受精英教育,比你懂规矩多了。”
我没有解释。
只是抽走那张病危通知,折好藏起来。
股份转让书留在桌上,一字没签。
妈妈很快发来消息。
【念念急性胃痉挛,你别乱跑,等妈妈回来。】
紧接着,又发来一条。
【今天是你的好子,笑一笑,别让亲戚看笑话。】
我盯着“好子”三个字看了很久。
随后摘下那条价值千万的项链,放在股份转让书上。
十八年来,我第一次没有等妈妈回来。
庄园门口的保镖拦住我。
“大小姐,宴会还没结束。”
“我知道。”
“夫人让您别乱跑。”
我把房卡和手机一起递给他。
“告诉她,我不跑了。”
“我只是回原来的家,等月亮落下。”
4
旧小区没有电梯。
我爬到六楼时,口已经疼得喘不上气。
门上还贴着妈妈早上留下的红纸。
【明月,穿上礼服等妈妈接你回家。】
我把红纸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
屋里什么都没变。
餐桌上还放着半盒月饼。
妹妹爱吃蛋黄馅,妈妈特意买了六个。
我不爱吃蛋黄。
可这些年家里只买得起一种口味,所以我也说自己爱吃。
手机早就留在庄园。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部旧手机,屏幕裂了一半,上充电器才勉强开机。
几十通未接电话跳了出来。
全是妈妈。
我刚想回拨,爸爸的电话先打进来。
“许明月,你跑哪儿去了?”
他的声音压着怒火。
“今天来了多少有头有脸的人,你把股份文件扔在台上,说走就走?”
着墙坐下。
“妹妹怎么样了?”
“胃疼,已经没事了。”
爸爸顿了一下,语气更冷。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先照顾她,你心里不舒服?”
“明月,你十八岁了,别学那些争宠的小把戏。”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爸,我没有争。”
我从来没争过。
鸡蛋、棉袄、读书的机会、爸妈的注意力。
我一样都没争过。
“那就马上回来。”
爸爸命令道:
“你妈妈为了今晚准备了十八年。你不能仗着她心疼你,就这么糟蹋她的心意。”
口的疼痛越来越重。
我摸到口袋里的病危通知书。
“爸,那张纸你们看了吗?”
“什么纸?”
果然没有。
“算了。”
我闭上眼睛。
“股份给妹妹吧。项链也给她。”
“你又在说什么胡话?”
爸爸彻底怒了。
“许家费这么大力气培养你,你一句不要就不要?”
培养。
这两个字真好听。
我十六岁辍学进厂,连大学是什么样都不知道。
可在爸爸眼里,那也是培养。
电话被妈妈抢了过去。
“明月,你到底怎么了?”
她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慌乱。
“是不是妈妈哪里做错了?你回来,我们好好说。”
我张了张嘴,血却先涌了出来。
手机屏幕上落下一片红。
“妈,我今天......真的回不去了。”
妈妈沉默两秒,忽然哭了。
“你还怪妈妈先去看妹妹,对不对?”
“她当时疼得蹲在地上,妈妈能怎么办?”
“你最懂妈妈了,别在今天为难我,好不好?”
又是这句话。
我疼得蜷缩起来,却还是下意识回答:
“好。”
妈妈松了口气。
“这才是妈妈的解语花。”
“车已经去接你了。你换件净衣服,别让亲戚看见你闹脾气的样子。”
电话挂断。
着冰箱,呼吸越来越轻。
厨房门上贴着一张妹妹的奖状。
那年我也考了第一。
妈妈说家里只有一个相框,让我把相框让给妹妹。
于是我的奖状被垫在了桌脚下。
我费力地抽出来。
纸早已被污水泡烂,只剩下半个名字。
门外终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明月?”
是以前和我一起上夜班的工友陈姐。
她推门进来,看见地上的血,吓得手机都掉了。
“你怎么成这样了!”
“快叫救护车!”
我想告诉她,不用了。
可我已经发不出声音。
被抬上担架时,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
与此同时,许家庄园重新响起音乐。
妈妈站在台上,红着眼向宾客解释:
“明月只是有点紧张,接她的车已经出发了。”
“她从小最懂事,不会真的丢下我们。”
台下有人笑道:
“年轻人嘛,闹点小脾气正常。”
妹妹却盯着那条留在桌上的项链,小声问:
“妈,姐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别乱说。”
妈妈拿起项链,语气笃定。
“她就是想让我亲自去哄。”
“等她回来,我一定好好补偿她。”
这时,妈妈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对面乱得厉害。
“请问是许明月的母亲吗?”
妈妈脸上的笑意还没退。
“我是。她是不是又不肯上车?”
“这里是市中心医院。”
“您的女儿许明月刚刚送进急诊,心脏已经停跳。”
妈妈手中的项链掉在地上。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瞬。
“很抱歉。”
“我们没能把她抢救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