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转过头,昏暗的佛房角落里,放着一张矮桌,桌上摆着笔墨和一沓空白宣纸,旁边是一本厚厚的经书。
我忍着眩晕和后背的灼痛,扶着门框喊:“让裴司越过来,我要见他。”
门外沉默了两秒,依旧重复。
“太太,先生吩咐过了,经文抄完之前,谁都不能开这个门。”
我又拍了两下门,手臂发软,力气本使不出来。
我知道再喊也没用,只好扶着墙挪到那张矮桌前,拿起笔开始往下写。
字迹一开始还算工整,后来越写越歪,手抖得握不住笔杆,眼前的字也渐渐重叠、模糊成一片。
后背的伤口还在渗着血,混着盐水的刺痛一阵一阵地窜上来,额头的高热烧得我眼前发晃。
不知道抄了多久,也不知道抄到第几页。
眩晕感忽然铺天盖地地涌上来,我眼前一黑,直直地栽倒在地上。
再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病床上输着液。
裴司越坐在床边,一脸掩不住的担忧,看到我睁眼,几乎是立刻凑过来。
“姜吟,发高烧为什么不喊我?”他皱着眉,另一只手探过来试了试我的额头,眉头皱得更紧,“怎么到现在还退不了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瘦削的手腕上,眼底带着几分自责,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心疼。
“你怎么突然瘦了这么多?这样下去,营养本跟不上。”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站在床边的护士已经举起化验单笑着开口了。
“恭喜太太,恭喜先生,喜得龙凤,是双胎呢。”
我愣住了,我......怀孕了?
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却没有生出一丝喜悦,反而是一种荒谬的凉意从心底泛上来。
我这具身体已经千疮百孔,活不了多久,这个孩子来得太不合时宜了。
我越过裴司越的肩膀看向护士,直接开口。
“麻烦帮我准备药流,这个孩子,我不要。”
病房里一瞬间安静下来,连护士都愣在了原地,手里的化验单悬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递过去。
裴司越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猛地站起身。
“姜吟,你在和我闹什么脾气?”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还有一丝我从未听过的委屈。
“你明知道我们期待这个孩子期待了多久,更何况还是两个。”
他俯身看着我,语气软下来一点,像是在哄,又像是在求。
“别跟我闹了,好吗?”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自嘲。
是啊,我们确实一直很想要一个孩子。
为了这个孩子,这些年我吃了多少苦。
喝那些又苦又腥的中药,一喝就是三年,扎针灸的时候,浑身满了细针,疼得整晚睡不着。
一次次满怀希望,却又一次次失望。
可当我对裴司越不报有任何希望的时候,属于我们的孩子却来了。
我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行啊,那就留着吧。”
反正我都活不了多久了,更何况是孩子,我们终究没有缘分。
裴司越把我带回了家。
家里的佣人比平时多了将近两倍,我一进门就开始围着我转。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厨房的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沈鹿端着一碗汤,慢慢走了出来。
裴司越察觉到我的目光后挡在我的面前,语气斟酌着开始解释。
“因为你的缘故,沈鹿才出了事,为了弥补她,我让她暂时在家里住一阵子,你们一起好好养身体。”
我没有接话。
这些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多到我的身体和心一起垮了下去,再没有力气去争辩什么,索性什么都不说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
一开始还能勉强撑着下床,扶着墙走上几步。
后来连坐起来都开始费力,高烧反反复复,稍微一动就是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
后背的伤口不管上多贵重的药都没有愈合的迹象,一天比一天严重。
就在最后一天时,我的房门被人猛地撞开。
保镖闯进来,不由分说地将我从床上拖起来。
我浑身脱力,只能任由他们架着我的胳膊将我拖出了房间。
最后我被塞进车里,车门落下锁。
不知过了多久,车门被猛地拉开,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荒山野岭。
裴司越怀里抱着哭得浑身发颤的沈鹿,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向被摁倒在地上的我。
他眼底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
“姜吟,我本以为你已经学乖了,可没想到,你还是死性不改。”
“你居然因为沈鹿住在家里,你就嫉妒到找人去侵犯她?”
6
我张嘴想说话,可一开口,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好半天,那阵咳嗽才勉强压下去,我只能用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
“就算我说......我没有......你也不会信我。”
裴司越看着我瘦削得几乎脱形的身影时,身形一滞,正想让人先把我扶起来时,下一秒,沈鹿抽噎着开口了。
“裴太太怎么瘦成这样......是不是上次的鞭刑,邪祟还没驱散净?”
她抬起头,看向裴司越,眼神里满是恍然大悟的哀切。
“难怪......难怪会做出这种没有下限的事来。”
“邪祟入体已经不轻了,必须要用火刑,再不解决,就要伤本了。”
“火刑”两个字一出口,裴司越目光落在我瘦削发抖的身影上,眼底浮出一丝犹豫。
沈鹿见他犹豫,立刻上前一步,声音软下来,带着安抚的意味。
“裴总放心。”
“火刑不会伤害到太太的,这是驱邪的正经法子,我师父那边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只是走个仪式,不会真的伤到人。”
裴司越还是没有开口,只是盯着我,眼神复杂。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他皱着眉接了电话。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只看到他的脸色渐渐变了,眉头越皱越紧。
最终他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沈鹿适时地开口:“裴总,是公司有事吗,你快去吧,这里我处理就好。”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选择相信了沈鹿。
就在裴司越即将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喊住了他。
“裴司越......”
可这一声还没喊完,喉咽里猛地一阵翻涌,一大口血就那样毫无预兆地咳了出来,溅在面前的碎石地上。
我知道我快死了,可我不想死在这样的折磨里。
裴司越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连忙几步冲过来,一把扶住我的肩膀,就连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姜吟,姜吟你别吓我!怎么回事!”
沈鹿的眼神冷冷地沉了下去,悄悄地朝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私人医生连忙上前,蹲下身象征性地查看了几眼,随即抬头。
“裴总别慌,太太看起来没什么大碍。”
“这血......应该是自己咬出来的。您忘记太太从前就爱用这招,说自己身体不舒服,好把先生哄回家吗。”
裴司越的动作僵住了。
我曾经确实爱这么做。
那时候他总是加班到深夜,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我怕他饿坏了,才装作难受的样子,他心疼地放下工作赶回来陪我吃饭。
可我天生不会演戏,次数多了,他也烦了。
裴司越眼底的慌乱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戏耍的愤怒。
他猛地一把推开我。
“姜吟,你居然骗我?你的心机,是真的越来越多了。”
我被推得重重摔倒在冰冷的碎石地上,含糊不清地开口。
“裴司越......我没有骗你......我要死了......”
可他已经彻彻底底地生气了,连听都不愿意再听。
“够了!”他厉声打断我。“来人,摁住她,沈小姐说什么,你们就照做!”
说完,他没有再看我一眼,转身大步离开了这片荒山。
沈鹿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轻轻笑出了声。
“姜吟啊,本来你乖乖去死就可以不用遭这个罪的,谁让你命大,居然昏迷十年后又醒过来了。”
她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要不是因为你!我早就能变成裴太太了!我的儿子也早就可以成为裴家的长孙!”
我趴在地上,血腥味在嘴里蔓延,看着她指挥着人将火刑需要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开。
“你说......”她用鞋尖挑起我的下巴,“要是把你给烧毁容了,裴司越,还会不会喜欢你?”
我已经没有力气再说话了。
就在这时,我看见他判官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旁。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深深的悲悯。
紧接着,我被人拖起来,粗糙的绳索死死地绑在了那木桩上,勒得皮肉生疼。
奇怪的是,恐惧反而渐渐淡了下去。
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地从我的身体里抽离出去,像是要挣脱这具早已伤痕遍布的躯壳。
“点火。”
随着沈鹿的一声令下,一把火被丢在了我的脚下。
火苗“轰”地一下窜了起来,瞬间蔓延开来,热浪扑面而来。
我能感觉到那炙热的火舌正舔上我的皮肤,剧痛从脚踝一直窜到全身,可慢慢的,那份痛离我越来越远。
视野开始模糊,最后,黑暗彻底笼罩下来。
耳边隐约传来医生惊慌的喊叫。
“她怎么不动了!赶紧灭火!”
“怎么可能......她在装吧!这么点时间本要不了命!”
沈鹿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可置信的慌乱。
可我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那份灵魂彻底脱离了那具残破的身体,轻盈地飘了出来,静静地站在了判官的身边。
判官侧过头:“走吧。”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躺在火堆里那具已经不再挣扎的身体。
终于不会再痛苦了。
裴司越,这辈子,下辈子,我们不要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