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 2章
第2章 2
5.
客厅空气冻住了。
我站楼梯口。
子涵缩在门板后面掉眼泪。
脸都哭花了。
我脑子嗡地一响。
胳膊就被人攥住了。
苏屿手劲儿大得吓人。
铁钳子似的扣进我肉里。
疼得我倒抽气。
“林糖你安的什么心!”
他嗓子劈了。
眼珠子红得冒血。
“我姐好不容易愿意走动。”
“你上来就烫她!”
妈妈冲过去把子涵搂进怀里。
掌心贴着她脸颊摩挲。
指尖都在打颤。
她抬头看我时眼眶红透了。
“糖糖你心里不舒坦我能理解。”
“但子涵身子弱经不起折腾。”
“你有气冲我来。”
“别拿她撒火。”
拄着拐杖挪过来。
拐棍戳在大理石地上咚咚响。
每一下都砸在我心口。
“我早说过。”
“外头野大的孩子手上没轻重。”
“你们偏不信。”
“现在满意了?”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
把我堵在中间透不过气。
我攥着拳头后背贴墙。
浑身的血往脑门上涌。
我抬手甩开苏屿。
手腕上一圈红印子。
辣地疼。
“我烫她?”
我嗓子发紧声调都变了。
“我就上个厕所不到十分钟。”
“连她手指头都没碰着。”
“我拿什么烫她?”
苏屿往前了一步。
膛怼到我脸上。
“我姐亲口说的!”
“她还能冤枉你?”
他指着沙发角的子涵。
她脸上的泪还没。
嘴唇直哆嗦。
“你头天就塞辣东西给她吃。”
“我忍了。”
“现在还敢动手!”
“你想把我姐挤走吞苏家的钱。”
“门都没有!”
我听见钱字愣了一下。
然后气笑了。
“你们苏家那仨瓜俩枣。”
“我还真瞧不上。”
我掏手机翻出转账截图。
怼到他眼前晃了晃。
“春熙路三家冒菜店。”
“流水六位数往上。”
“我妈每月给我两万零花。”
“我稀罕你那几个子儿?”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转头看向妈妈。
嗓门压不住了。
“我来第一天谁管过子涵扣手?”
“只有我一个人制止了她。”
“她吃不惯白水煮菜。”
“是我给她开小灶。”
“陪她拼乐高陪她看电视。”
“哪回不是我凑上去哄她?”
“我掏心掏肺对她好。”
“合着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个祸害?”
妈妈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苏屿还要往上冲。
身后一声厉喝把他钉住了。
“都住嘴!”
我扭头一看。
苏父拎着公文包站玄关。
领带松了一半。
显然刚进门。
他扫了一眼客厅。
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
“吵什么吵?”
“天塌了还是地陷了?”
“爸!”苏屿抢着告状。
“林糖把我姐烫哭了!”
妈妈搂着子涵也点头。
声音带着鼻音。
“涵涵亲口说的。”
“是糖糖烫的她。”
我眼圈发热。
咬着后槽牙不让自己掉泪。
养母送我那天的话在脑子里转。
“糖糖要是在那边受了委屈就给妈打电话。”
“妈开车来接你。”
“咱不受那闲气。”
我深吸一口气把眼泪回去。
直直看着苏父的眼睛。
“我没碰过她。”
“楼上游戏房有监控吧?”
“调出来看。”
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监控拍到我烫她。”
“我现在就收拾东西回成都。”
“往后苏家的门我一步不踏。”
“要是我没做。”
我顿了顿。
目光划过苏屿和妈妈。
最后落回苏父脸上。
“你们得给我道歉。”
“看什么监控!”苏屿跳起来。
“我姐都说了你还狡辩!”
“你是不是想删录像?”
苏父抬了抬手。
苏屿的话卡在嗓子里。
“张阿姨。”
苏父声音不高。
全家都安静了。
“调二楼游戏房门口的监控。”
“下午两点到三点那段。”
“投到客厅电视上。”
张阿姨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书房。
客厅里只剩下子涵的抽噎声。
一下一下扎进人耳朵里。
苏屿咬着嘴唇瞪我。
那眼神恨不能剜出两个窟窿。
妈妈低头给子涵擦眼泪。
眼皮垂着看不清神色。
靠在沙发上叹气。
手指一下下敲着拐杖头。
我退到墙角后背贴墙。
掌心攥得死紧。
指甲掐进肉里都没觉得疼。
活了十八年。
冒菜店灶台边上长大。
跟人吵架从来有理不饶人。
可今天这口气堵得我眼眶发酸。
没一会儿张阿姨抱着笔记本出来了。
数据线上电视。
画面跳出来的瞬间。
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扎向屏幕。
6.
监控画面清清楚楚。
我临走前揉了揉子涵的头发。
从外套口袋掏出糖炒栗子。
卫生纸包着热乎乎的。
我塞到她手里比了个等我手势。
转身出了游戏房。
房门特意留了条缝。
我走了之后子涵抱着星之卡比抱枕。
盯着手里的栗子乐了半天。
笨手笨脚地剥壳。
剥到一半被烫得甩手。
把手指含在嘴里吸了吸。
然后光着脚爬下沙发。
抱着抱枕晃晃悠悠出了游戏房。
一路走到主卧门口推门钻了进去。
还顺手带上了门。
全程我连她一手指头都没碰。
更别说烫她了。
画面放完客厅死一般寂静。
苏屿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刚才多凶现在多尴尬。
他站在那儿抠校服衣角。
头埋得快低到口。
妈妈也傻了。
抱着子涵愣了半晌。
才不可置信地喃喃道。
“怎么会......”
“涵涵从来不会撒谎的。”
“她怎么会说你烫她呢?”
拄着拐杖站起来。
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开口。
最后憋出一句。
“这监控是不是坏了啊?”
“坏没坏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我冷笑一声转身往楼上走。
“既然我没做我就不讨嫌了。”
“我现在就收拾东西回成都。”
“以后你们家的事我再也不管了。”
“姐你别啊!”苏屿冲上来拦我。
手伸到一半又不敢碰我。
急得团团转。
“我刚才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太急了......”
“滚开。”我冷着脸甩开他。
“你刚才一口一个独占家产。”
“一口一个毒妇。”
“现在知道误会我了?”
“晚了。”
“糖糖你别走。”妈妈也过来拉我。
眼泪掉得更凶了。
“妈刚才急糊涂了。”
“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就怪你。”
“你打我骂我都行。”
“子涵好不容易才愿意跟人接触。”
“你走了她怎么办?”
“我凭什么不走?”
我看着她眼眶发红。
“我爹妈捧着我长大。”
“他们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我。”
“我到你们家第一天。”
“先被苏屿拍了一巴掌。”
“现在又被一家子指着鼻子骂。”
“我欠你们的啊?”
“不是的......”妈妈急得直哭。
想碰我又不敢。
我不想再掰扯了。
挣开她的手就往楼上走。
刚走到楼梯口。
衣角突然被拽住了。
我低头一看是子涵。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出来的。
光着脚站在地板上。
拽着我的校服衣角。
眼睛湿漉漉的。
嘴瘪了瘪含糊地蹦出两个字。
“姐......姐......”
我的心瞬间软了半截。
咬了咬牙想把衣角扯回来。
她却拽得更紧了。
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我裤腿上。
又蹦出两个字。
“不......走......”
苏屿在旁边急得直挠头。
“姐你看我姐都舍不得你走。”
“你就留下来呗。”
“我给你道歉。”
“给你买十杯冰粉加双倍芋圆行不行?”
我没理他蹲下来看着子涵。
尽量把声音放软。
“涵涵你告诉姐姐。”
“你说的烫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给姐姐指指好不好?”
7.
子涵盯着我看了半天。
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憋了半天也没说出来。
她脆拉着我的手贴在她脸颊上。
脸热乎乎的跟暖手宝一样。
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她又把我的手移到口轻轻拍了拍。
她伸出另一只手比划火锅冒热气。
又指了指我嘴里蹦出几个字。
“热......舒服......烫......”
我瞬间就懂了。
她以前喝热牛晒暖太阳时。
只会说“烫”这一个词。
其实是想说暖和舒服。
刚才我陪她玩又给她剥栗子。
她开心得脸热心也暖。
就只会说“烫”又说不清楚。
结果成了“姐姐烫我”。
张阿姨也反应过来了。
赶紧点头附和。
“对对对!二小姐之前喝热牛。”
“也说烫我还以为太烫了。”
“后来摸了温度刚刚好。”
“原来她是说暖和啊!”
客厅里的人全傻了。
闹了半天只是个乌龙。
苏屿脸涨得通红。
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挠了半天头才憋出一句。
“姐对不起我刚才太蠢了。”
“我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就骂你。”
“你打我骂我都行别走好吗?”
妈妈也拉着我的手直掉泪。
“糖糖是妈不对。”
“妈太偏心了。”
“遇到事第一个就怪你。”
“你打妈一巴掌行不行?”
“别走好吗子涵不能没有你。”
她抬手就要打自己的脸。
我赶紧拦住她。
“哎你别这样。”
“我又没说要怎么样。”
苏父也走了过来。
递给我一张黑卡。
语气是从没听过的柔和。
“糖糖今天的事是我们不对。”
“这张卡你拿着。”
“是这些年给你攒的压岁钱。”
“没有上限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之前我们太关注子涵的病情。”
“忽略了你的感受。”
“我跟你道歉。”
“希望你能留下来。”
“给我们补偿你的机会。”
拄着拐杖走过来。
手里拿着个红布包塞给我。
我打开一看是沉甸甸的金镯子。
上面还刻着我的名字。
“糖糖是不对。”
“不该说那些话。”
“这镯子你出生时给你打的。”
“本来想着你回来就给你。”
“今天一急就忘了。”
“你拿着啊?”
我看着一家子愧疚的样子。
又看看拽着我衣角的子涵。
她还在小声念叨不走。
我的心早就软成一滩水了。
我叹了口气把金镯子还给她。
又把黑卡推回给苏父。
“镯子我收下卡我不要。”
“我自己有钱花。”
“我可以留下来。”
“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你说!”苏屿凑过来一脸讨好。
“一百个我都答应你。”
“以后不管出什么事。”
“你们不能上来就怪我。”
“得先问清楚查清楚。”
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
“我也是我爹妈疼大的。”
“不是来你们家受气的。”
“还有子涵的病不能那样养了。”
“天天闷在小黑屋里。”
“好人都得闷出病来。”
“以后我带她出去玩吃好吃的。”
“你们不准拦着。”
“不拦不拦!”妈妈赶紧点头。
眼泪都笑出来了。
“以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们都听你的。”
子涵似乎也听懂了。
抱着我胳膊露出个软乎乎的笑。
梨涡都陷进去了。
苏屿挠着头掏出个快递盒。
居然是我之前提过的网红兔头。
还热乎着。
“姐我特意给你买的。”
“特辣的你尝尝。”
“算是我赔罪了。”
我挑了挑眉接过兔头咬了一口。
味道还真不错。
辣得我直嘶哈。
却忍不住笑了。
好像留在这也没那么糟。
8.
接下来的小半个月苏家气氛活络起来。
以前整栋房子静得掉针都能听见。
现在天天飘着麻辣香味。
还夹杂苏屿的嘶哈声和子涵的软笑声。
我每天放学就扎进厨房变着花样做好吃的。
冰镇手搓冰粉加双倍芋圆和红糖水。
撒上白芝麻凉丝丝的。
卤好的兔头浸满红油撕成小块。
子涵吃得脸颊鼓鼓像藏食的小仓鼠。
周末我带她回我家冒菜店。
养母特意熬了骨汤汤底多加花生碎。
香得她连吃两大碗米饭不肯放碗。
沈慧以前担心子涵吃辣会病情。
现在完全放开了。
还托人从自贡买新鲜冷吃兔跟我学做麻辣香锅。
呛得直咳嗽也练得有模有样。
不再端长辈架子。
戴着老花镜给我和子涵织围巾。
我的是正红色绣歪扭小辣椒。
子涵的是鹅黄色绣圆滚滚星之卡比。
我打趣她偏心她还嘴硬说你皮实耐脏。
转头就塞我个刚烤的蜜薯糖汁流满手。
变化最大的是苏屿。
以前染蓝毛逃课打电竞回家就跟我呛声。
现在主动染回黑色每天准时放学。
书包没放就跑子涵房间举着识字卡教她说话。
“姐这个是冰粉你最爱吃的跟我念。”
在门口笑他。
“苏大少爷改行当老师了?”
“谁说我煮的冒菜是猪食来着?”
他脸唰地红了慌忙藏识字卡。
“我这是怕我姐想吃说不出来。”
说完掏出两张锦里灯会门票塞给我。
“同学给的周末你带我姐去看兔子灯吧。”
“我也去给你们拎包省得累着你。”
我挑了挑眉没戳破他心思。
前几天我说想去看灯会他嘴上说人挤人。
转头就找同学要了内部票。
周末我们仨逛灯会。
锦里人挤得摩肩接踵。
我牢牢牵着子涵的手。
苏屿背着零食温水举着发光兔子灯。
子涵以前见了人多就躲。
今天戴着我买的兔耳朵发箍东看西看。
看到卖糖画的伸手指了指要了兔子形状。
咬得嘎嘣脆糖渣沾满脸也不在意。
路过投壶摊子苏屿投三次中了最大布偶熊。
递到子涵面前耳朵尖都红了。
“我就是随便扔的没地方放给你得了。”
正逛着陈医生电话打过来了。
“林糖!子涵的画获奖了金奖!”
“下周省美术馆颁奖你们可得来!”
“主办方要让孩子上台说两句感言!”
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之前陈医生说有公益绘画比赛。
我把子涵画的全家吃火锅的画寄过去。
居然拿了金奖。
我挂了电话蹲下来看着子涵。
“涵涵你的画拿金奖啦!”
“下周我们去领奖好不好?”
“画挂美术馆给好多人看。”
子涵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用力点头。
伸手抱住我脖子软乎乎的脸贴我颈窝。
小声蹦出两个字。
“开心。”
苏屿激动得围着我们转圈差点甩飞兔子灯。
“我姐太厉害了!”
“下周我穿最贵的定制校服去撑场面!”
接下来全家围着领奖的事转。
沈慧给子涵买了七八条新裙子。
挑了条白纱裙绣着浅黄小雏菊。
穿上去像刚下凡的小天使。
去青羊宫求了平安符缝裙子内衬里。
苏屿更夸张做了半人高横幅。
写着“苏子涵最棒”被我吐槽太土才收起来。
换了一大捧向葵说献花。
领奖那天省美术馆来了好多人。
轮到子涵上台全家坐第一排紧张得手心冒汗。
主持人蹲下来笑着问她画的是什么。
子涵抱着水晶奖杯站在亮堂堂的舞台上。
扫过台下的我们。
我握着拳头比加油手势。
苏屿举向葵晃得胳膊快甩脱臼。
她沉默了几秒张了张嘴。
清清楚楚地开口。
“我画的是我的家。”
“有姐姐有爸爸有妈妈有有弟弟。”
“我们一起吃冒菜很开心。”
全场安静几秒爆发出热烈掌声。
沈慧坐在我旁边眼泪哗哗往下掉。
妆花了都不在意。
也在抹眼泪念叨好孩子。
苏屿一米八几的大男孩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还嘴硬说眼睛进沙子了。
下台后好多家长围过来打听怎么康复的。
沈慧拉着我的手跟所有人说。
“都是我大女儿的功劳,她是我们家的贵人。”
我被夸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子涵抱着奖杯扑到我怀里。
把脸埋在我脖子上小声说。
“姐姐最棒。”
领完奖直奔我家冒菜店。
养母准备好特辣牛油汤底。
摆满毛肚黄喉鹌鹑蛋午餐肉全是爱吃的。
苏父平时不怎么吃辣今天也高兴。
夹了块吸满汤汁的午餐肉辣得直喝水。
还说好吃真好吃。
子涵已经能吃中辣了。
自己夹了煮得软乎乎的土豆沾油碟。
吃得香得不行。
养母和沈慧坐在一起唠得热乎。
养母递了碗冰爽凉虾给沈慧。
“我就说我们糖糖是有福的。”
“到你家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以后常走动想吃冒菜就过来。”
“我给你们煮最正宗的牛油锅。”
沈慧笑着点头。
“那是自然以后就是一家人。”
“逢年过节我就带他们去你那蹭饭。”
我啃着卤兔头看这一桌子热闹人。
子涵靠我旁边嘴角沾着红油。
跟苏屿抢碗里最后一块午餐肉。
你推我搡都笑哈哈的。
养母和沈慧商量下月去青城山拜佛求平安。
苏父和我养父喝酒吐槽自家孩子太能吃。
说到开心处碰酒杯哈哈大笑。
外面飘着成都细毛毛雨。
抽油烟机嗡嗡响冒菜锅咕嘟冒热气。
麻辣香味飘得满街都是。
之前刚到苏家总想着回成都老房子。
觉得这里不是我的家。
现在看着眼前的场景才觉得。
其实在哪都一样。
有在乎的人在就有热乎的饭吃。
就是最好的家。
苏屿抢输了午餐肉气鼓鼓塞给我个剥好的橘子。
“姐给你吃甜的。”
“下周我带姐去吃建设路小龙虾给你带十斤管够。”
子涵也举着剥好的虾递到我嘴边。
眼睛亮晶晶像盛了星星。
我咬一口虾鲜得很。
咬一口橘子甜得心里发慌。
窗外雨慢慢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
照得街道亮堂堂的。
店里灯光暖融融落在每个人笑脸上。
比我见过的所有风景都好看。
在椅背上啃着兔头忍不住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