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 2章
第2章 2
“思思真是争气,我们也跟着沾光!”
“快分蛋糕!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欢呼声瞬间响起,而苏思思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
乖巧的笑意彻底褪去,脸上只剩下猝不及防的慌乱和惊恐。
她端着蛋糕的手微微发抖,油轻轻晃动。
热闹的宴会厅里,唯独她浑身发冷,彻底慌了神。
满堂热闹欢喜,唯有她,骤然坠入无边寒意。
4.
眼前弹幕猛地跳出来猩红的字:
【集体供养启动。系统已响应。当前负载10%。】
亲戚们一拥而上,苏思思手里的蛋糕转眼被分了个精光,每人一口往嘴里送。
我死死盯着她的脸。
第一口下去,她的睫毛——那排我十岁时拥有的长睫毛——掉了两,落在油上。
第二口,她光洁的额头浮出一层暗沉,像蒙了灰。
第三口,她尖削的下巴轮廓开始模糊,下颌线松弛下来。
“思思你的脸......”第一个发现的是我妈,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
苏思思摸着下巴,抬头看向我。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看见了我。
我的眼睛下面那块凹陷,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来。
所有人都看见了我的变化。
“念念你......”表哥张大了嘴。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
“谢谢思思,你的蛋糕——果然很养人。”
将近五十个人把蛋糕分完,最后只剩蛋糕底的一点油边角料。
我伸手端起那小块,笑着走到苏思思面前:
“思思,你自己的福气,你也得吃一口啊。”
她盯着我手里的蛋糕,嘴唇抖得快合不上,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不吃......我不爱吃芒果......”
周围人立马起哄。
姑妈叉着腰喊:
“思思尝一口吧!涂个喜庆!”
表姐举着手机拍:“快吃啊思思!吃完我给你剪个高光片段发抖音,肯定火!”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苏思思躲无可躲,我捏着她的脸,
她被迫张开嘴,把那小块蛋糕咽了下去。
就在她喉结滚动的瞬间,我眼前的弹幕直接炸了屏:
【警告!集体供养误判!面容状态反向平均分配!载体超载!载体碎裂中——】
“咔哒——”
她左手上那枚戴了八年的银戒,突然裂成了两半,
断口发黑,直接从她手指上脱落,砸在蛋糕台的瓷盘上,脆响刺耳。
变故陡生。
最先变的是姑妈,她刚把最后一口蛋糕咽下去,
突然嗷的一声叫出来,低头看自己的腰——原本合身的真丝裙子被突然鼓起来的腰腹撑得拉链直接从后面崩开,她伸手摸自己的脸,
脸颊像充了气一样鼓起来,双下巴“嘭”得就叠出了两层。
紧接着是表姐,她正舔叉子上的油,突然发现手机前置里的自己下颌线没了,脸圆了整整一圈,原本尖尖的下巴直接肿成了包子。
然后是二姨,她脸上的法令纹瞬间被脂肪填平,
五官像被揉皱了似的挤在一团,连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第四个、第五个、第十个、第三十个......所有吃了芒果蛋糕的人,
在同一分钟里不同程度地浮肿发胖。
整个酒店大厅直接炸了,尖叫声此起彼伏。有人摔了手里的盘子,
有人捂着脸往卫生间冲,有人举着手机照前置,看见自己的脸直接嗷得破了音。
没人再管什么状元什么成人礼,所有人都在慌着摸自己的脸和肚子。
我站在话筒旁边,能清晰感觉到身上的脂肪在一寸寸消融。
浮肿的眼皮消了,双眼皮褶子重新露出来;
塌下去的苹果肌慢慢鼓起来,皮肤重新变得细腻发亮;
下巴上的两层软肉消得飞快,利落的下颌线重新浮现,
原本紧绷的黑裙子慢慢松垮下来,肩膀窄了,腰细了,
锁骨从堆着的脂肪里重新露了出来。
虽然还没回到十岁时最瘦的模样,但那层裹了我八年的、158斤的厚重外壳,
终于被凿碎了。
而苏思思站在蛋糕台后面,正经历着我经历过的所有噩梦。
她脸上白得发亮的皮肤一点点变暗、发黑,
原本细腻的脸颊上重新冒出了密密麻麻的雀斑和麻子,
精致的五官塌回了小时候瘪的模样,原本窈窕的腰身缩得瘦,
连身上十二万的高定纱裙都撑不住,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她抬起自己重新变得又黑又糙的手背,盯着看了两秒,突然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
混乱的尖叫声里,我下意识往最后一桌看。
我攥着手里那半块没碰过的蛋糕,深吸一口气,拿起话筒,
声音清亮地传遍了整个混乱的大厅。
“各位,十年了。她递给我的每一块说要‘一人一半’的蛋糕,我今天,还给所有人了。”
5.
我话音落下的瞬间,苏思思直接瘫在了蛋糕台边。
她盯着滚在油里的两半银戒,疯了一样扑过去捡,锋利的断口划开她的指尖,血珠蹭在黄澄澄的芒果果肉上,刺得人眼疼。
“姐......我就是不想再当丑小鸭了......”她抬头看我,白色的眼线晕开糊在眼下,
睫毛膏淌成两道黑印子,原本长满麻子的黑黄脸上满是眼泪,
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夸你好看,都骂我丑,我只是想跟你一样......”
周围的骂声已经掀翻了天花板。
姑妈最先反应过来,拽着我妈的胳膊往蛋糕台这边拖,她腰上崩开的裙子还敞着拉链,脸肿得像发面馒头:
“是不是你闺女搞的鬼!我今早称还102斤!现在直接120了!你赔我五万块的美容卡!”
表姐捂着脸哭,边哭边踹苏思思的腿:
“我下周还要去见男神!你给我弄成这个鬼样子我怎么去!我了你!”
二姨坐在地上拍大腿,哭天抢地骂老苏家缺德,拿害人的东西给客人吃。
我爸妈站在旁边,想护苏思思又怕被围殴,
脸白得像纸,连半句辩解的话都憋不出来。
我低头看着跪在地上哭的苏思思。
八年了。
她每一次把芒果蛋糕递到我手里,都笑着说“一人一半,感情不会散”。
八年来我胖了四十斤,被人叫了三年“正方体煤气罐”,被爸妈嫌恶了整整三千个夜,她连半分愧疚都没有过。
我弯腰,把手里那半块没碰过的蛋糕,轻轻放在她面前的台子上。
“思思。你不想当丑小鸭。那别人想当吗?”
我转头扫过全场。
姑妈鼓得像球的脸,表姐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下颌线,
二姨圆了三圈的腰,还有那些捂着脸尖叫的邻居、老师、同学。
乱哄哄的宴会厅里,唯独最后一桌安安静静。
坐在那儿,背挺得笔直,面前的瓷盘净净,连一点油渣都没有。
她看着我,布满皱纹的脸上全是笑意,朝我招了招手。
她没吃。
她信了我。
兜里的手机震了震,弹幕跳出来一行暖金色的字:
【系统已销毁。容貌气运120%返还中。祝宿主未来光明。】
我看着的方向,嘴角终于忍不住翘了起来。
八年的噩梦,今天终于醒了。
我话音彻底落下的瞬间,喧闹的宴会厅像是被按下诡异的停顿键,
随即骤然炸开更大的混乱。
苏思思浑身一软,整个人脱力般瘫靠在铺满油的蛋糕台边,
脊背佝偻着,连支撑身体的力气都尽数消散。
她的视线死死钉在蛋糕中央,那两枚断裂的银戒静静滚在雪白的油里,
被金黄的芒果果肉簇拥着,断裂的切口冰冷锋利,
像是划开了所有虚伪的过往。她疯了一样俯身扑过去,
指尖急切地摩挲着戒身,锋利的断口瞬间划破了她的指腹,细密的伤口崩开,
鲜红的血珠汩汩渗出,轻轻蹭在鲜亮的芒果肉上。
红白黄三色交织,刺眼得让人心口发紧,看得人眼底生生发疼。
她猛地抬头望向我,眼底蓄满了汹涌的泪水,瞬间决堤。
刻意画的白色眼线早已花得一塌糊涂,糊在眼下一片狼狈,
黑色的睫毛膏顺着不断滚落的泪水淌下来,
在脸颊拉出两道肮脏的黑印。
那张原本黑黄粗糙、布满零星麻子的脸,此刻被泪水浸透,
狼狈不堪,浑身的精致伪装尽数碎裂。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深秋寒风中摇摇欲坠的枯叶,
带着极致的委屈与偏执:
“姐......我真的只是不想再当人人嫌弃的丑小鸭了......”
“从小到大,所有人的目光都围着你转。”
“所有人都夸你漂亮、亮眼,生来就是焦点,可所有人都背地里骂我丑陋、土气。”
“我活在你的影子里,被人对比、被人嘲笑了十几年,我只是想跟你一样好看。”
“想被人好好对待,我有错吗?”
她凄厉的哭诉像是一引线,彻底点燃了全场积压的怒火。
周遭的指责与怒骂层层叠叠涌来,
几乎要掀翻宴会厅的天花板,嘈杂的声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6.
酒店经理挤在乱哄哄的人群里,脸白得像纸,
掏出手机就要打110和120,扯着嗓子喊“集体食物中毒,快救人!”
表哥从隔壁桌冲过来,一把按住他的手机,
另一只手直接拨通了个没备注的热线,
声音沉得很:“不是食物中毒,是异常载体事件。现场至少四十个人同时体态突变,我表妹同时反向恢复,马上派专项组来。”
专项组的车十五分钟就停在了酒店门口。
穿制服的技术员提取了那两半发黑的银戒碎片,
不到十分钟就出了检测结果:
戒身存储的生物编码,和我十年间所有“面容流失数据”100%吻合。
随身带的光屏上,十年的转移记录列得清清楚楚。
第一条:十岁落水后第三天,投喂“一人一半”芒果小蛋糕,
转移面部饱满度3.8%,苏思思面部雀斑消退1颗。
最近一条:三天前投喂,转移皮肤光泽度2.1%,苏思思肤色提亮1度。
往下拉,密密麻麻全是记录。
瓜子脸、冷白皮、172cm的高挑骨架、吃什么都不胖的轻盈代谢——我原本生来就有的一切,一点一点,被她用蛋糕搬到了自己身上。
苏思思瘫在椅子上,脸已经彻底塌回了十岁前又黑又瘦长满麻子的模样,哭着喊:
“我就是不想当丑小鸭!我姐本来就好看,她分我一点怎么了!”
旁边的姑妈捂着脸哭嚎:
“我哪知道啊!我就是想沾沾状元的福气吃块蛋糕!”
表姐也哭,看见我瘦下来的样子,冲过来拉我的手:
“念念对不起!我以前还跟着别人笑你丑......”
我直接抽回了手,语气平静:
“不用跟我道歉。”
专项组的人蹲在苏思思面前问:
“你知道你递的每一口蛋糕,都会转移你姐姐的外貌特征吗?”
苏思思哭着点头。
“知道为什么还做?”
“......我怕丑。”
我站在门口,把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没进去。
穿制服的苏明走过来,把一叠初步报告递到我手里:
“初步评估,你的面部组织和代谢系统至少需要两年系统性恢复,这是所有证据,收好,后续索赔和追责都能用。”
里面全是苏思思主动绑定系统、主动投喂的记录,铁证如山。
苏思思被两个工作人员架着往外走,经过我爸妈身边的时候还在喊:
“爸!妈!你们跟姐姐说我不是故意的——”
她抬头,正好看见站在门口的我。
声音瞬间卡在喉咙里,哭到沙哑的嗓子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看着她,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思思。十年了。你每一次把蛋糕递到我手里说‘一人一半’的时候,你看着我吃下去,你在想什么?”
她张了张嘴,半个字都没说出来,就被工作人员架着上了车。
走廊瞬间安静下来。
我低头翻手里的报告,一行行的“转移至宿主”“宿主面容+X%”,刺得我眼睛发疼。
十八岁,最好的年纪。
我本该站在大学里,拿着本该属于我的高分录取通知书,
穿着漂亮的小裙子,而不是被人笑了三年的“正方体煤气罐”。
“念念......”
我妈站在走廊尽头,声音哑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眼睛肿着,
手指绞着衣角,和以前每次站在苏思思身边,
跟我说“思思从小自卑你让着她”的时候,是一模一样的姿势。
我看着她。
她说:“妈妈真的不知道......”
我笑了笑:“妈。十年了。我天天坐在你对面吃饭,你看着我从瓜子脸变成大圆脸,从一百斤涨到一百五十八斤,你没问过一句‘念念你怎么了’。”
我妈捂着脸,蹲在地上哭出了声。
我没再看她,转身就走。
我要去找。
走出酒店大厅的时候,
夜风灌进我宽松的黑裙子里,凉丝丝的。
口袋里揣着两张纸,一张是厚厚一叠的转移记录,沉得要命;
另一张是偷偷塞给我的旧照片,薄薄的,是我十岁那年掉门牙的照片。
我站在路灯下,翻到照片背面。
是歪歪扭扭的字:“念念今天掉了一颗门牙,笑得漏风,最可爱。”
十年了。
所有人都忘了我以前是什么样子,所有人都瞎了,
只看得见苏思思光鲜亮丽的外皮。
只有记得。
我把照片塞回口袋,转身往老宅的方向走。
肯定已经煮好了我最爱的桂花糖水,坐在门槛上等我。
7.
专项组的人半小时后就带回了苏思思的记本。
硬壳封面,边缘磨得发毛,从十岁落水第二天开始写,字歪歪扭扭的。
投屏打在酒店走廊的白墙上,字一个一个跳出来。
“捡到戒指,它说只要让姐姐吃我给的东西,我就能变漂亮。”
“今天姐姐吃了芒果蛋糕,我脸上的麻子消了一颗,妈夸我好看了。”
“姐越来越胖了,同学都笑她是煤气罐。她刚才吃饭的时候低头扒菜,没敢夹肉。我有点难过,但我真的不想当丑小鸭。”
“今天给姐切了芒果,她吃了。我照镜子,皮肤又白了一度,她的脸好像更肿了。”
“还有三次,成人礼那天喂完最后一口,我就永远不会变丑了。”
我妈盯着屏幕,突然蹲在地上呕,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连哭都哭不出声。
我爸站在旁边,一拳砸在走廊的墙上,“咚”的一声闷响,手背蹭破了皮,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他也没知觉。
专项组的医疗车就停在酒店门口,全套检测做了两个小时。
医生把报告递过来的时候,语气很平和:
“胶原蛋白密度、皮肤弹性、基础代谢率都比同龄人低30%。”
“要做至少两年的系统性康复”
我接过报告,纸页有点滑,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的,全是我这八年被偷走的痕迹。
走出医疗室的时候,表哥靠在车门上等我,
他是专项组的负责人,也是我远房的表哥,小时候还带我爬过树。
他递过来一瓶冰可乐,拉环已经开了,气泡滋滋往上冒:
“报告我看了,数据全,法庭上就是铁证。苏思思已经送去少年监管教育中心了,银戒已经销毁,她的外貌永久停在自然代谢水平,变不回去了,也没系统能再帮她偷东西。”
我拧着可乐瓶,冰得指节发疼:“谢谢哥。”
他顿了顿,指尖蹭了蹭瓶身的水珠,声音有点哑:
“念念,你十岁之前的样子,我其实也记得。那时候你在家院子里跑,扎两个羊角辫,追在后面给你系头绳,你跑得特别快,我追都追不上。”
我抬头看他。
他挠了挠后脑勺,耳有点红:
“那时候都傻,看着你越来越胖,以为你就是吃多了,没往别处想。对不起。”
我摇了摇头,没说话。
不是所有人都有义务记得我原本的样子,没关系。
打车回老宅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堂屋的灯亮着,坐在藤椅上摇蒲扇,面前摊着那本旧相册,
风一吹,纸页哗啦啦响。
我走过去,就看见相册中间摊着一张照片。
六岁的我蹲在院子的菜地里喂鸡,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脚边的芦花鸡被我撒的小米惊得扑棱着翅膀跑。
照片下面是歪歪扭扭的钢笔字:
“念念喂鸡,鸡被她吓跑了,她也跟着跑,摔了个屁股墩,哭了两分钟就去摘枣吃了。”
我看着看着,突然就笑了。
笑到一半,眼泪“啪嗒”砸在照片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赶紧把蒲扇扔到一边,
伸手把我搂进怀里,她的衣服上有皂角和桂花的香气,暖乎乎的。
“傻丫头哭什么。”
她拍着我的背,声音慢悠悠的,
“你什么样都记得。”
“你哭的时候先瘪三秒钟嘴再出声。”
“你生气的时候左眉毛比右眉毛高半分。”
“你吃面条总爱吸溜得震天响。”
“六岁那年喂鸡把鸡吓跑了。”
“你自己跑得比鸡还快,摔了屁股墩还跟我说地上的小石子硌鸡的脚,所以鸡才跑的。”
我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声音闷得慌:
“,你怎么什么都记得啊。”
她戳了戳我的脑门,笑了:
“废话。你是我亲孙女,你什么样我不记得?谁记得?”
在老宅吃了一碗煮的桂花汤圆,我才回自己家。
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我妈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嘴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回自己房间,桌上放着一盘切好的芒果,果肉已经氧化发黄,
边缘发褐,是苏思思出事前最后切的那盘,往常她递过来,我都会吃的。
我端起盘子,走到垃圾桶边,“哗啦”全倒了进去。
我妈站在房间门口,看着我动作,声音发颤:
“念念......那盘芒果......”
我抬眼看她,语气很平静:
“妈,她喂了我十年,这盘我自己倒的。”
她没说话,嘴唇抿得发白,点了点头,退了半步。
我关上门,走到穿衣镜前。
脸上的浮肿还没全消,法令纹还有点深,但是轮廓已经回来了,尖下巴,高鼻梁,是我十岁之前的样子。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暖的,紧的,是我的,再也不会被人偷走了。
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露出左边的小虎牙。
“从今以后,我自己夹的菜,才是真的菜。你递的,我不要了。”
我妈在门口站了很久,没进来。
最后她隔着门,声音很小,像蚊子叫:“念念,那边......你什么时候再去看她?”
我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角,应了声:“明天。”
外面传来她不停点头的动静,接着是拖鞋蹭着地板的声音,她退回了走廊。
我拉开抽屉,把给的那张掉门牙的照片放进去,
放在最里面,压在我小时候得的三好学生奖状下面,最安全的地方。
照片背面,的字有点抖,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念念今天掉了一颗门牙,笑得漏风,最可爱。”
8.
专项组的最终处理通知第三天寄到了家里。
薄薄一页纸,字印得很清楚。
苏思思因使用异常载体对近亲属实施面容损害,送入少年监管教育中心管教三年。
绑定的银戒已经高温销毁。
她的外貌永久停留在自然代谢水平。
十年被系统偷来的“明艳漂亮”彻底消了,也没退到最丑的麻子脸状态,就是个扔在人堆里找不到的、普普通通的十六岁女孩。
我每周去做康复的时候,心理咨询师总跟我说。
“你恨她是正常的。”
“十年的人生被偷走,你不需要强迫自己原谅任何人。”
“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让自己好起来。”
我每次都点头。
不用她说我也知道。
我才不会拿别人的错,惩罚自己。
爸妈像是一夜之间学会了“后退”。
吃饭的时候,妈妈举着筷子想往我碗里夹菜,
伸到半空又猛地收回去,讪讪地把整盘菜往我这边推了推,
声音放得很轻:“你自己夹,想吃多少夹多少。”
爸爸再也没提过“你少吃点”“你看你胖的”这种话。
每天早上七点半,我房门把手会轻轻响一下。
开学前三天我开始收拾行李。
衣柜最里面塞了满满一柜子宽大的黑T恤、黑运动裤,都是这几年买的,
为了遮肉,穿上宽宽大大,整个人像套在个麻袋里。
我一件一件抽出来,叠好,塞进门口的垃圾袋里,打算下午扔去旧衣回收箱。
妈妈站在房间门口看了好久,没说话,也没进来帮忙,
转身去厨房给我洗了一盘葡萄,放在客厅餐桌上,没递到我手里。
第二天清晨我六点就起了,拖着行李箱下楼的时候,愣了一下。
坐在客厅沙发上,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脚边放着个布袋子,不是我妈叫她来的,是她自己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过来的。
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个磨得发亮的铝制保温桶。
她看见我下来,赶紧掀开保温桶的盖子,
炖了一晚上的老母鸡香气瞬间飘满整个客厅,
汤面浮着一层金灿灿的鸡油,看着就暖。
她盛了小半碗放在桌上,把手缩了回去,抬头看我,眼睛亮得很。
“炖的汤。我不递给你,你自己端着喝。”
我走过去,自己伸手端起碗。
温度刚好,不烫嘴。
喝一口,鲜得舌尖发麻,是我小时候最爱喝的味道,炖鸡汤总爱放两颗红枣,甜丝丝的。
“到了北城啊,自己买饭吃。”
坐在旁边看着我喝,慢悠悠地说。
“食堂的,外卖的,自己想做就买个小电锅煮,吃什么都自己选。”
“别人给你递东西,不想接就别接,没人敢说你什么。”
她顿了顿,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我现在已经瘦回了一百斤,扎个高马尾,发梢扫过肩膀,轻得很。
“念念你要记得。”
“你的嘴长在你自己脸上。”
我端着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净,连碗底的红枣都嚼碎了咽下去。
长这么大,我第一次觉得,吃到嘴里的东西是完完全全安全的。
没有算计,没有偷窃,是我的,只属于我。
我蹲下来,抱住的腰,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她衣服上还是熟悉的皂角香。
“,我走了你会想我吗?”
她拍着我的背,声音爽朗得很:“废话,你是我亲孙女,你去哪我都想你。”
停了两秒,她又补了一句,语气很轻,却稳得像山。
“但你想走就走,你只管往前闯,在家,放心。”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们,嘴唇抖了好久,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转身进去给我装了两盒她腌的萝卜,放在我行李箱的侧袋里,没多话。
没送我去车站。
她站在小区门口的梧桐树下,我拖着行李箱走了很远,
回头看,她还站在那儿,矮矮的,瘦瘦的,手搭在额头上,望着我这个方向。
我忽然就想起十岁落水那天。
我被人救上来躺在岸边,呛得直咳嗽,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就是。
她蹲在我旁边,手哆嗦着摸我的脸,嘴里反复念叨着。
“念念回来了,念念回来了。”
所有人都走散过,都瞎过,只有她一直站在这儿,从来没动过。
我擦了擦眼角的湿意,转过身,拖着行李箱往车站的方向走。
口的口袋里揣着那张掉门牙的照片,暖乎乎的,贴着我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