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飞机降落在安克雷奇机场时,窗外正飘着细雪。
阿拉斯加的冷冽空气灌入机舱,瞬间驱散了港岛的闷热与黏腻。
曲若棠拢紧羊绒大衣,目光掠过舷窗外无垠的雪原与深蓝海面,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涟漪。
钟泊礼走到她身边,声音比平日低沉:“记得吗?大学时我们经常来这里看极光、追鲸鱼。”
她当然记得。
她和钟泊礼大学去了剑桥,每当受够英国的沉闷天气,就会找个海滩度假。
后来他们跑遍了美国东西海岸。
在佛罗里达的浅滩,她甚至瞒着他,深潜入海,只为寻找那颗稀有的海螺珠,镶嵌进他们的订婚戒指里。
那时爱意赤诚,恨不得把整颗心都掏出来给对方看。
“记得。”她淡淡应了一声,收回目光,率先走下舷梯。
陈芝芝跟在钟泊礼身侧,裹着昂贵的皮草,娇声抱怨着寒冷,紧紧挽住他的手臂。
钟泊礼微微蹙眉,却并未推开。
接下来的几天,行程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进行。
钟泊礼似乎竭力想复刻过去的某些片段。
他带曲若棠坐古老的火车穿越雪原,火车序列号和座次都要和曾经他们坐过的保持一致。
他们去冰川徒步,他像两人第一次来时一样,紧紧牵住曲若棠的手,死也不肯放开。
入住的野奢帐篷也正对连绵的雪山,仿佛与世隔绝,就像他们曾经在俗世繁华中开辟出的小小二人世界。
偶尔,在只有他们两人的瞬间,曲若棠确实又从钟泊礼身上看到了当年一心一意爱她的少年。
比如他下意识为她挡开路边的积雪时。
比如深夜的壁炉旁,他沉静而温柔地凝视着她,眼里闪着专注的微光。
曲若棠意识到,他在以这种方式笨拙地尝试修复两人的感情。
然而陈芝芝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打破这脆弱的假象。
她以身体不适、胎儿需要稳定为由,频繁将钟泊礼从曲若棠身边叫走。
然后曲若棠就会收到匿号码发来的角度暧昧的照片或小视频。
有时是陈芝芝从背后抱住正在看文件的钟泊礼,有时是她穿着性感睡衣在钟泊礼身边巧笑嫣然。
有一次,曲若棠独自在餐厅用早餐,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段更露骨的视频。
陈芝芝几乎半裸地贴在只围着浴巾的钟泊礼身上,背景是他们下榻的酒店房间。
附言:【他说我怀孕后,更有味道了。】
那一瞬间,胃里翻涌起不适。
她不是不痛,只是那痛楚很快被一种更深的疲惫覆盖。
那些曾经视若珍宝的,关于青春关于爱情的回忆,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油腻的灰尘,变得模糊而令人厌倦。
她像个局外人,冷静地看着钟泊礼在“弥补”和“纵容”之间摇摆,内心再无波澜,只是机械地配合着这场名为“破镜重圆”的演出。
旅程最后一天清晨,钟泊礼敲响了她的房门。
他穿着厚重的防风服,眼神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类似少年时期的热切。
“明天天气很好,预报说海湾能看到座头鲸群。”
他看着她,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期待。
“我们一起去?这次……也许能看到。”
观鲸,这是他们多次来阿拉斯加却始终错过的遗憾。
曲若棠沉默着,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钟泊礼却将她的沉默当作默许,唇角微扬:“明早我来接你。”
次日清晨,曲若棠醒来时,钟泊礼已经不在酒店。
他倒是托酒店转交了留言。
【芝芝不舒服,我先陪她出海,在码头等你。】
阿琳的信息跳出来。
“曲总,离婚手续已经全部办妥。”
陈芝芝的挑衅紧随而至。
【他到底还是选择先陪我呢。你以为他真想带你看鲸鱼?不过是为了拍给媒体看的戏码罢了!】
两条信息像最后的拼图,将她心中残存的犹豫彻底击碎。
一小时后,曲若棠坐上了前往机场的车。
在候机室,她最后一次打开手机。
翻出那张新鲜出炉的离婚证照片,又找出那个匿名号码发来的最不堪的一段小视频一同发送给了钟泊礼。
没有只言片语。
飞机在轰鸣中冲上云霄。
她靠窗坐着,俯瞰着下方越来越小的安克雷奇和那片广袤的深蓝色海洋。
一群巨大的座头鲸恰好跃出水面。
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划出优美而有力的弧线,喷出的水汽在阳光下映出小小的彩虹。
如此自由,如此壮美,奔赴着属于自己的浩瀚征程。
曲若棠静静地看着,直到那景象消失在云层之下。
她拉下遮光板,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奔赴的,是自己的自由。
第八章
曲若棠回到港岛的第一件事,就是通过曲氏集团发布了离婚声明。
声明措辞简洁得体,称两人因性格不合,经慎重考虑后决定结束婚姻关系,已办理完毕相关手续。
特别强调这是双方和平协商的结果,私人情感不会影响曲氏与钟氏既有的商业合作与共同利益。
几乎同时,在钟家二老的施压下,钟氏集团官方也发布了措辞一致的联合声明。
两份声明如同投入港岛平静水面的一颗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
各大媒体争相报道,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无数人为这对曾经势均力敌、爱得轰轰烈烈的豪门眷侣感到惋惜。
社交媒体上充斥着对往昔“神仙爱情”的追忆与对现实结局的唏嘘。
曲若棠刷着手机上的评论,看到有人贴出他们当年在维港烟花下拥吻的照片,配文“终究是意难平”。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嘲讽。
梦幻爱情?不过是外人眼中的滤镜罢了。
内里的千疮百孔,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知晓。
她放下手机,亲自带人回了浅水湾别墅。
芳姨红着眼眶迎上来:“太太……”
“芳姨,”曲若棠温和地打断她,语气却疏离,“我来收拾我的东西。”
她上楼,走进那个承载了七年婚姻记忆的卧室。
衣帽间里她自己置办的衣物只占一小部分,更多的是钟泊礼这些年送她的礼物。
限量手袋,高定礼服,稀有珠宝……
梳妆台上还放着两人在不同时期的合照,从青涩到成熟,从热烈到疏离。
她只带走了属于曲家的东西、工作相关的文件以及极少部分私人用品。
那些昂贵的礼物、充满回忆的合照,她一件未动。
如同拂去衣上尘埃,将过往彻底留在了这栋华丽的牢笼里。
与此同时,阿拉斯加冰冷的海风刮过港口。
钟泊礼在预订的观鲸船上从清晨等到日头偏西,始终不见曲若棠的身影。
海面风平浪静,预报中的鲸鱼群也失了约,只有无边无际的、令人心慌的蓝。
“泊礼,也许曲小姐是临时有急事呢?”
陈芝芝依偎在他身边,柔声劝慰,语气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挑拨。
“她一向把公司看得比什么都重,你又不是不知道。或许……她根本就没把和你的约定放在心上。”
钟泊礼脸色阴沉,下颌线绷紧,最终一言不发地命令船长返航。
船只靠岸,他刚踏上码头,手机便被无数来自香港的未接来电和消息轰炸。
他烦躁地点开,最顶端是特助发来的紧急信息。
两份离婚声明截图,以及一句:“钟董和夫人已同意,手续……已办妥。”
“离婚?”钟泊礼瞳孔骤缩,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什么时候签过离婚协议?!
他猛地想起什么,手指颤抖地点开与曲若棠的聊天界面,这才看到那条静默躺着的、来自一天前的消息。
一张离婚证的照片,以及一段陈芝芝发过去的、不堪入目的视频。
没有质问,没有告别,只有冰冷的证据和彻底的决绝。
巨大的震惊和被愚弄的愤怒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立刻拨打曲若棠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的只有冰冷的“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提示音。
钟泊礼尝试用其他方式联系,却发现所有的社交账号都已被拉黑。
她切断得如此彻底,如此干脆!
“好,好得很!曲若棠,你够狠!”
极致的愤怒之下,钟泊礼反而笑了出来,眼神阴鸷骇人。
一股强烈的赌气情绪攫住了他。
既然她如此不在意,那他何必再念念不忘?
接下来的几天,钟泊礼一改之前的低调,带着陈芝芝高调出现在阿拉斯加的各个公开场合,甚至默许了狗仔的跟拍。
照片传回港岛,标题一个比一个煽情直白。
【痴心错付?钟公子阿拉斯加密会新欢 疑用新恋情治愈七年情伤】
【三千宠爱在一身! 陈小姐孕肚微凸笑靥如花 钟少全程贴身护花】
在一次被媒体围堵时,有记者大胆追问关于继承人的问题。
钟泊礼当着无数镜头,揽住陈芝芝的腰,语气斩钉截铁。
“芝芝肚子里的孩子,将会是我钟泊礼唯一的继承人。”
话语之下,他透过镜头,好像在直直地望着某个人,显出了一点置气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