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爸开农用三轮车去镇上赶集,被交警扣车罚款两千块。
理由是“货厢违法载人”。实名拍照举报他的,是刚刚坐他顺风车去县城考公的亲侄女,张娜。
我爸交了罚款把车开回来,一句话没说。
他默默把车厢里那张防颠簸的旧沙发垫扔了。
倒是我妈气得浑身发抖。
“良心被狗吃了!”
“她家养猪场七年的猪饲料,全是你爸起早贪黑给拉的,一杯热茶都没喝到!”
“张娜去县里考试,求着你爸顺路送,转头就把亲大伯给卖了?”
眼看马上大雪封路,二婶急切的电话打了过来。
“大哥,猪圈快断顿了,明早受累帮我们去镇上拉几吨料回来呗。”
我爸握着车钥匙沉默了五秒。
他淡淡地说:“弟妹,我这车怕违规,不敢上路。”
1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
二婶明显愣住了。
几秒后,电话里传出尖锐的骂声:
“张建国,你这是要翻天!”
嘟嘟嘟。
电话直接挂断。
我爸放下手机,从兜里掏出一烟。
他没点火,就夹在手指头里搓。
我妈看着他那窝囊样,气不打一处来。
她一把抄起地上那个旧沙发垫。
那是张娜嫌冷,我爸特意从旧货市场淘来的。
我妈大步走到灶台前。
她用力把垫子塞进火堆里。
黑烟呛得人直咳嗽。
“良心让狗吃了!”
我妈一边拿火钳捅垫子一边骂。
“七年!”
“整整七年!”
“她家养猪场几百头猪,哪一袋饲料不是你起早贪黑拉回来的?”
“冬天手冻得开裂,夏天后背脱皮!”
“人家给过你一毛钱吗?”
“给过你一杯热水吗?”
“现在倒好,亲侄女去考公,坐你的顺风车,反手就把你给举报了!”
我爸夹着烟的手抖了一下。
他还是没说话,转身走到院子里,蹲在墙拔草。
眼看就要下大雪了。
半小时不到,“砰”的一声巨响。
我家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二婶裹着那件花里胡哨的厚棉袄,横着膀子闯了进来。
“张建国!”
“你长本事了是吧?”
“让你拉点料,你还给我摆起谱来了!”
二婶指着我爸的鼻子,口水都快喷到他脸上了。
我爸慢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走进堂屋,从八仙桌的抽屉里摸出一张纸。
然后走出来,直接拍在二婶面前的石磨上。
这是交警队开的罚款单。
上面清清楚楚印着“违法载人”,罚款金额两千元。
举报人那一栏虽然打码了,但事发时间和路段,全对得上。
二婶瞥了一眼罚款单,眼皮都没眨一下。
“不就是罚了两千块钱吗?”
“我家娜娜那是懂法!”
“人家是大学生,以后是要吃上铁饭碗的人!”
“她这是为了你好!”
“你那破三轮车本来就不能带人,万一出个车祸,你连命都没了!”
“她提前把你这隐患掐断,你该谢她才对!”
我听得火冒三丈,大步从屋里冲出来。
“谢她?”
“坐我爸的车去考试,省了车费,反手举报拿奖金。”
“这叫为了我爸好?”
“你们脸怎么这么大!”
二婶瞪了我一眼,从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一百块钱。
她把钱甩在石磨上。
“行了行了,不就是想要钱吗?”
“这二百你拿着,就当今天拉料的辛苦费了。”
“明天一早,必须把饲料给我拉回来。”
“猪圈里几百口猪张着嘴呢,饿瘦了一斤我唯你是问!”
她把这理所当然的姿态摆到了极致。
我直接抓起那二百块钱,用力砸在她脸上。
“谁稀罕你这二百块钱!”
“七年!”
“一年至少跑五十趟!”
“哪怕雇个黑车,一趟也得八十!”
“七年下来两万八,你给过一分吗!”
二婶立刻往地上一坐,开始拍大腿。
“哎哟喂,大家伙快来评评理啊!”
“亲大哥算计亲弟弟啊!”
“顺手帮个忙的事,还要斤斤计较啊!”
“这子没法过了!”
她那大嗓门震得院子里的鸡直扑腾。
我爸蹲下身,把那张罚款单小心翼翼地叠好,装进贴身的口袋里。
他一言不发地走到二婶面前。
一把揪住她的花棉袄领子。
二婶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我爸硬生生拖了起来。
二婶一百五十多斤的体重,在他手里就像个布袋。
“张建国你疯了!你敢打我!”
我爸连拖带拽,把她拖出门槛。
然后用力一推。
二婶一屁股坐在门外的烂泥地里。
我爸反手关上铁门,挂上大锁。
“从今天起,别叫我大哥。”
2
第二天一早,天塌了一样往下砸雪。
暴雪封山,整条进村的土路全被封路了。
人走上去打滑,车本开不动。
村里的微信群从早上七点就开始响个不停。
我点开一看,全是二婶在发语音。
“现在的亲戚啊,真是靠不住。”
“有点芝麻绿豆大的事,就翻脸不认人。”
“连自家兄弟的死活都不管。”
“这大雪天的,几百头猪眼看就要饿死,做大哥的就在家睡大觉,心有多黑啊。”
底下几个跟二婶关系好的长舌妇开始附和。
“就是啊,老张这也太不讲情面了。”
“不就是挨个罚款嘛,多大点事。”
“亲情难道还比不上两千块钱?”
我看着屏幕,冷笑一声。
风向全被带偏了。
院子外头,隐隐约约能听见二婶家方向传来的猪叫声。
我妈躺在里屋的炕上,气得胃疼,早上连粥都没喝一口。
我爸穿着旧军大衣,拿着扳手在院子里拆三轮车的货厢。
他把货厢卸下来,推到棚子里。
这车,他是真不打算开了。
下午两点,雪停了。
但路面的雪被行人踏得更结实了。
大门外传来清脆的敲门声。
我走过去拔开销。
张娜站在门外。
她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色长款羽绒服,脚上蹬着白色的雪地靴。
头上还戴着个毛茸茸的耳罩。
整个人净得跟这泥泞的村子格格不入。
双手抱在前,下巴抬得老高。
“大伯,大伯母。”
她连屋都没进,站在台阶上就开始喊。
我爸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身看她。
张娜从口袋里掏出最新款的水果手机。
“大伯,你被罚款,真不怪我。”
“我是个大学生,马上是要吃铁饭碗的人。”
“我的底线,就是法治。”
“农用三轮车违法载人,这是交通法规明令禁止的。”
“我看到违法行为,如果选择包庇,那就是我的失职。”
她说着,还特意放大屏幕。
上面赫然是交警APP的奖励发放通知。
实名举报违法行为,奖励现金一百元。
“看到没?”
“这是国家鼓励的行为。”
“大伯,你应该反思你自己的法制观念淡薄,而不是来怪我。”
她这一套一套的说辞,直接把我气笑了。
我抄起墙角的扫把,指着大门。
“滚出去!”
“拿我们的血汗钱去邀功请赏,你还有脸来普法?”
张娜冷着脸后退一步。
“粗鲁!”
“这就是法盲的表现。”
“跟你们这种人,本讲不通道理。”
我举起扫把就要抽过去。
我爸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爸放下扳手,一步一步走到张娜面前。
他盯着张娜的眼睛。
“娜娜,你说你讲法,对吧?”
张娜挺直了腰板:“当然,法不容情。”
我爸点了点头。
“三年前冬天,半夜三更,也是这么大的雪。”
“你急性阑尾炎发作,疼得在床上打滚。”
“120进不了村,你爸妈跪着求我送你去县医院。”
“我就是用这辆车,把你装在货厢里,拉着你一路开到县城。”
“路上全是冰,我怕耽误你抢救,闯了四个红灯,超速了一路。”
我爸凑近了一步。
“那时候,你坐在货厢里,算不算违法?”
张娜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还是硬撑着。
“那......那是紧急情况。”
我爸继续说着。
“那你当时怎么不拨打110举报我?”
“你当时怎么不拿出你的法治底线?”
“你的命是法盲救回来的!”
3
张娜的脸瞬间惨白。
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脚跟磕在门槛上。
我爸转身走进里屋。
没过一分钟,他手里捏着几张发黄的单子走了出来。
这是三年前那晚违章的缴费回执。
“路口闯红灯,扣六分,罚款两百。”
“省道超速,扣六分,罚款两百。”
我爸一条一条念出单子上的记录。
“那晚为了救你,我的驾驶证被扣了十二分,回炉重考。”
“罚款四百,全是我自己掏的腰包。”
我爸把单子举到张娜面前。
“你平时学法学得那么明白,当时怎么不站出来大义灭亲?”
“怎么不实名举报我超速闯红灯?”
张娜结结巴巴,眼珠子乱转。
“我......我当时痛得要命,哪有精力管这些?”
“再说,法律也规定了紧急避险原则。”
“那能一样吗!”
我爸毫不留情地打断她。
“少拿那些词来糊弄我!”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你需要命的时候,连红灯都能闯。”
“你需要去考试了,嫌坐客车花钱,就来蹭我的违法三轮车。”
“蹭完还顺手赚一百块钱奖金。”
“你那叫法治底线吗?你那叫自私自利!”
张娜被戳中了痛处。
她恼羞成怒,尖叫起来。
“你懂什么!”
“你们就是一群泥腿子,活该一辈子窝在村里!”
“等我考上公务员,你们想巴结都巴结不上!”
“现在跟我计较这些,以后有你们后悔的!”
她转身想跑。
刚才后退时没注意脚下。
张娜脚底下一滑,“扑通”一声摔了个结实。
洁白的羽绒服直接糊进了黑臭的烂泥里。
半边脸也蹭上了脏水。
“啊!”她发疯一样尖叫。
我看着她在泥坑里挣扎。
转身回屋,打开抽屉。
拿出了张娜三个月前写的一张借条。
考试报名、买复习资料、甚至去市里上冲刺班的路费。
全是我家垫的。
我走到门口,直接甩在她的头上。
“大学生同志。”
“睁开你讲法的眼睛看清楚。”
“借款两千块钱。”
“白纸黑字,你的签名,你的手印。”
张娜坐在泥坑里,拿起那张借条。
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
“你胡说,那是我爸借的!”
我指着上面的签名。
“谁写的字,谁借的钱。”
“我现在正式通知你,立刻还钱。”
“连本带利,今天必须结清。”
“少一分,咱们就法院见,顺便让你们招考单位看看老赖的嘴脸。”
张娜听到“招考单位”四个字,整个人抖了一下。
她狼狈地爬起来,顾不上拍身上的泥。
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我家的巷子。
4
暴雪连着下了三天。
村里完全成了孤岛,外面的车进不来,里面的车出不去。
二婶家的几百头猪饿得发狂。
猪圈的木栏栅被撞断了好几。
隔着半个村子都能听见那震天响的猪嚎。
二婶急眼了。
她拿着八百块钱,在村里到处找人。
最后雇了隔壁村开拖拉机的王瘸子去镇上拉饲料。
王瘸子贪这八百块钱,冒着风雪上了路。
结果没开出三里地。
在一个大下坡,拖拉机轮胎打滑,直接翻进了深沟。
人倒是跳车保住了一条命。
但那一车刚买的饲料,全砸在沟底,被雪水泡成了烂泥。
这下二婶彻底走投无路了。
傍晚,二婶带着我二叔,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我家大门口。
“砰砰砰!”
大门被拍得震天响。
“大哥!你开门啊大哥!”
我爸坐在堂屋抽烟,充耳不闻。
门外的二叔绷不住了。
“扑通”一声。
二叔直接跪在了我家大铁门外。
“哥!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那五百头猪是咱家全部的家当啊!”
“再不拉料,全得死在圈里!”
“打断骨头连着筋,咱们是亲兄弟啊!”
我妈心软了。
听到二叔哭,她眼眶也红了。
毕竟是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她站起身,刚想去开门。
我爸猛地站起来,死死抵住堂屋的门板。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拨通了二婶的电话。
“大哥!你肯帮忙了对不对!”
我爸声音冷漠。
“帮忙可以。”
“规矩按市面上的来。”
“雪天路滑,风险太大,拉一次运费两千,先款后货。”
门外的哭声戛然而止。
二婶的声音瞬间变了调。
“两千?你怎么不去抢!”
我爸没理她,继续说。
“第二,把我这七年给你们垫付的油钱,还有这七年拉货的劳务费,今天一次性结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紧接着,二婶彻底撕破了脸。
她站在我家大门外,对着手机破口大骂。
“张建国你个老绝户!”
“你就是想钱想疯了!”
“趁火打劫,你生个女儿以后连送终的人都没有!”
“你我告诉你!”
“我就是让猪死绝了,也不会给你一分钱!”
各种难听的脏话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
我爸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屏幕。
那上面的录音计时器正在一秒一秒地跳动。
他等二婶骂得差不多了。
按下保存键。
然后挂断电话,关了机。
他转过身,对我说。
“去把厨房的柴火添点,这天怪冷的。”
“这场戏啊!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
5
大雪化开后的第一个星期。
省考笔试成绩公布了。
张娜刚好踩着最低分数线,惊险进入了面试环节。
二婶高兴得简直要上天。
她觉得自家闺女已经能板上钉钉的吃上铁饭碗了。
二婶狠下心,从快饿脱相的猪圈里挑了一头最大的猪了。
在村长家门前的水泥广场上,摆了整整二十桌流水席。
这排场,比村里结婚办满月酒还要大。
全村人都被请了去。
偏偏我们家。
二婶派了隔壁的二流子,把一张的请柬,当着我妈的面,扔进了我家外头的臭粪坑里。
“张建国,你弟弟家摆席呢。”
“人家说你们嫌脏,这请柬就配放这儿。”
微信群里更是热闹非凡。
全是二婶发的一条条语音。
“以后咱们村谁家有事,去县里不好办的,尽管找我家娜娜!”
“人家上面有人,一句话的事!”
“不像有些人,一辈子只能在土里刨食,还小肚鸡肠!”
我妈气得一天没吃饭。
中午的时候,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从案板上抄起一把剁骨刀,就要冲去广场跟二婶拼命。
我死死抱住我妈的腰,把菜刀抢了下来。
“妈,对付这种人,动刀子犯法,不值当。”
我走进我爸的卧室。
从那个锁着户口本的铁盒子里,翻出了一个破旧的台账本。
这是我爸七年来,每一笔为二婶家拉货的明细。
哪年哪月哪,拉了什么,垫了多少过路费。
记得清清楚楚。
我把台账本揣进怀里。
单枪匹马朝着广场走去。
村里人正排着队在礼金桌前上账。
二婶穿着新买的红呢子大衣,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走过去,二话不说。
抬起一脚,直接踹在收礼金的桌子上。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我。
二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小畜生!你来什么!”
“看着我家出了官老爷,你嫉妒得发疯是不是!”
“敢来砸老娘的场子,信不信我让娜娜抓你去蹲局子!”
张娜这时从主桌那边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套极其正式的黑色小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我当是谁呢。”
“怎么,看我们家好过,心里不平衡了?”
“我告诉你,我以后是吃铁饭碗的人。”
“你今天踢翻这个桌子,就是寻衅滋事。”
张娜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现在,立刻给我跪下,向我妈道歉。”
“否则,等我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查你们家的底。”
“以后你们家的政审,我全部卡死!”
我看着她那张不可一世的脸。
从怀里掏出那个破旧的台账本。
狠狠的都在主桌上
饭菜的汤汁飞溅起来。
不偏不倚,糊了张娜一脸。
6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村民放下了手里的筷子,直勾勾地盯着我们。
张娜尖叫一声,拿手帕疯狂擦拭脸上的油污。
我站在桌前,一把抓起沾了鱼汤的台账本。
翻开第一页。
用全场都能听见的声音大声朗读。
“2017年3月4,去县城拉猪饲料,垫付过路费三十元,装卸费五十元。”
“2018年7月12,去隔壁镇拉疫苗,运费八十元。”
“2019年冬天,暴雪天气,送张娜去县医院急诊,垫付罚款四百元。”
......
我一口气念了十几条。
然后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七年时间,一共出车四百一十二次。”
“按照市场最低价折算劳务费,加上垫付的过路费和油钱。”
“合计四万六千六百元。”
“再加上张娜考公借走的两千元报名费。”
我指着二婶的鼻子。
“总共四万八千六百元。”
“今天当着全村人的面,结账!”
二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大骂。
“放你娘的屁!”
“这本子就是你自己瞎编的!”
“你想钱想疯了跑来讹人!”
“老娘一分钱都不会给你,你滚!”
张娜反应过来,直接掏出手机。
点开录像功能,镜头怼到我脸上。
“大家都看着啊!”
“她这叫敲诈勒索!”
“伪造账本,金额高达四万多,已经够判三年了!”
“我现在就录像取证,马上报警抓你!”
她满以为能把我吓退。
我冷笑一声。
转身走向广场旁边的大喇叭控制台。
点开手机里的一段录音。
那是几天前,二婶在我家大门口的谩骂。
“两千?你怎么不去抢!”
“我就是让猪死绝了,也不会给你一分钱!”
“你帮兄弟拉点料怎么了?”
“白拉七年那是你应该的!”
村民们开始交头接耳。
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啧啧,用人家七年一分钱不给啊。”
“还举报人家罚两千,这也太不是东西了。”
“过河拆桥啊,这大学生怎么这素质?”
“这种人要是吃上铁饭碗,咱们老百姓还有好子过吗?”
张娜听着周围的议论,铁饭碗的滤镜碎成了一地玻璃渣。
她气急败坏地冲上来,伸手就要抢我的手机。
“关掉!你给我关掉!”
我看着她扑过来的身影,稍微侧了一下身。
张娜收不住脚。
直接一头扎进了旁边收集剩菜残羹的泔水桶里。
7
张娜从泔水桶里拔出头,嘴里喷出半截烂菜叶。
高级的小西装彻底挂满了红油。
她顶着满头黏糊糊的菜叶,疯了一样掏出手机。
“喂!警察吗!”
“我要报案!有人在村里寻衅滋事,还动手!”
“我快被打死了,你们快来啊!”
半小时后,镇派出所的警车开进了广场。
两个民警走下车。
张娜立刻扑过去,指着我哭诉。
“警察同志,就是她!”
“她拿账本来敲诈勒索,还把我推进泔水桶里!”
民警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
转身去调取了村长家门口的监控。
十分钟后。
民警拿着执法记录仪走过来。
“监控看得很清楚,是你自己抢手机没站稳摔进去的,她本没碰你。”
“至于账本和欠款,这是你们家庭内部的经济。”
“不在我们治安管辖范围内,建议你们去法院。”
民警走之前,冷着脸对张娜说。
“你报假警,这是浪费警力资源。”
“你还是个大学生?遇到事情能不能不要带头寻衅滋事?”
张娜被训得一句话不敢说,脸比刚才在泥坑里还要白。
警车开走了。
围观的村民也看够了笑话,纷纷散去。
流水席彻底黄了。
我冷哼一声,转身往家走。
刚推开自家院门。
一股刺鼻的恶臭扑面而来。
我低头一看。
我家前院那块种了白菜的菜地,全被黑乎乎的猪粪水给淹了。
菜叶子泡在粪水里,臭气熏天。
二婶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她家平房的屋顶。
两家就隔着一道墙。
她站在屋顶上,双手掐着水桶腰。
“哈哈哈!”
“小畜生,这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这是给你们的一点小小惩罚!”
“我告诉你们,那几万块钱你们这辈子都别想拿到!”
我气得浑身发抖,想去拿铁锹。
我爸从堂屋走出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别去碰,脏。”
他掏出手机。
这几天,我教了他怎么用应用商店。
我爸点开了国家环保举报APP。
然后,他走到院墙边。
对着二婶家那直接通向农田的排污管连拍了十几张照片。
不仅如此,他还拍了二婶家往村口河沟里直排粪水的画面。
我爸一边上传照片,一边慢条斯理地填表。
“违规排放未经处理的养殖粪污。”
“违规扩建猪舍,非法侵占基本农田。”
二婶在屋顶上看着我爸摆弄手机,不屑地冷笑。
“哟,张建国,你还会玩智能手机了?”
“拍两张照片能吓唬谁啊?”
他抬起头,看着二婶。
“弟妹,你们家娜娜说了,这叫遵纪守法。”
8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
村口的狗就疯狂地吠了起来。
三辆印着“环保执法”和“综合行政执法”字样的越野车。
一路响着警报,停在了二婶家的养猪场门口。
十几个穿着制服的执法人员下了车。
二婶还在猪圈里喂料,听到动静跑出来一看。
腿当场就软了。
带队的队长拿着一个文件板,冷着脸。
“谁是法人代表?”
二叔哆哆嗦嗦地站出来:“是......是我。”
“有人实名举报你们养猪场违规排污、违章建筑。”
“现在进行突击检查。”
两名技术人员直接去排污口取了水样。
仪器滴滴响了几声。
“队长,水质检测结果出来了。”
“大肠杆菌严重超标,重金属含量超标百分之三百。”
“这是典型的未经沉淀直排,已经严重污染了地下水。”
队长点了点头,直接从包里掏出封条。
一张贴在猪场的大铁门上。
另一张递给二叔。
“证据确凿,现在依法对你们养猪场进行查封。”
“下达停业整改通知书。”
“并处以五万元行政罚款,限期缴纳。”
二婶一听“五万”和“查封”。
“嗷”的一声尖叫,直接扑向了拿封条的执法人员。
“你们不能封啊!”
“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她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双手乱抓。
“妨碍公务是吧!”
两名公务人员上来拉开二婶。
张娜躲在猪场外围的人群里。
她捂着脸,生怕别人认出她。
看着自己亲妈被按着,她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队长继续宣读。
“除了罚款和停业。”
“经过国土部门核实,你们这后排的三栋猪舍,占用的是国家基本农田。”
“限期七天内,自行拆除。”
“如果拒不执行,我们将。”
“挖掘机的进场租赁费和人工费,全部由你们自行承担!”
五万罚款,拆除大半个猪场。
这对于本就因为暴雪损失惨重的二婶家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
傍晚。
天快黑的时候。
我家院门外传来一阵扑通扑通的声音。
我推开门。
二婶拉着张娜,直挺挺地跪在我家大门外。
“大哥!”
“大嫂!”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二婶一边哭一边扇自己巴掌。
“你去环保局撤销举报吧求求你了!”
“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再罚下去,我们就只能去上吊了!”
张娜也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不甘却又不得不跪。
我爸端着一杯热水走出来。
他没看她们一眼。
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张被叠得方方正正的交警罚单。
他走到二婶面前。
将那张两千块的罚款单,直接塞进了二婶嚎啕大哭的嘴里。
“法不容情。”
我爸留下一句话,转身进了屋。
“砰”的一声。
大门死死关上。
9
猪场被封的第二天。
张娜的省考招录进度,正式进入了政审环节。
她虽然面试分不高,但笔试成绩垫底,综合下来刚巧排在最后一个录用名额。
本来只要走个过场,这事就板上钉钉了。
但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昨天环保局查封猪场的时候,二叔因为护着二婶。
情急之下推了执法队长一把。
直接被带回了镇派出所。
定性为暴力抗法,处以行政拘留七天。
七天拘留,说长不长。
但这笔记录,直接录入了档案。
当市招考办的工作人员,打开张娜的直系亲属档案核查时。
赫然看到了她父亲新鲜出炉的拘留记录。
并且,案由是抗拒国家环保执法。
政审直接亮起了红灯。
不仅如此。
招考办在走访社区和村委会时,得知了我们两家的恩怨。
更是查出了猪粪水倒进菜地这种恶性邻里。
招考办打来电话。
“张娜同志,你的政审材料存在严重瑕疵。”
“现在给你三天时间,必须出具一份邻里已妥善解决的谅解证明。”
“并且需要由对方签字画押,村委会盖章。”
“否则,按照规定,我们将取消你的录用资格。”
这个消息,像一道催命符。
晚上八点。
我家的大门被轻轻敲响。
不同于以往的砸门。
这次的敲门声显得极其小心翼翼。
我打开门。
张娜站在门外。
她手里拎着两条华烟,还有两瓶茅酒。
这种档次的东西,二婶家平时连看都舍不得看一眼。
张娜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妹妹,大伯在家吗?”
她态度卑微到了极点。
进了屋,张娜直接把烟酒放在桌上。
“大伯,以前都是我不懂事,书读得太多,读成了书呆子。”
“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张娜从包里拿出一张写好的谅解书,还有一盒印泥。
“只要您在这上面签个字。”
“我保证,等我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
“全拿来还咱们家的债!”
“以后在县里,有什么政策补贴,我肯定第一个想到大伯家!”
她满眼祈求地看着我爸。
我走上前,一把抓过那两条中华烟和两瓶茅台。
走出房门。
顺着院墙,直接扔进了外面的臭水沟里。
我掏出手机,调出她当初发在群里的那张举报一百元奖励金的截图。
直接怼到她的眼前。
“当初举报你大伯的时候,你的法治底线不是很高吗?”
“怎么现在为了一个名额,连贿赂这一套都用上了?”
张娜脸色发青,哀求地看向我爸。
“大伯,我求求您了,签个字吧,就写几个字而已。”
“那是我的命啊!”
我爸坐在条凳上,慢慢吸完最后一口烟。
他将烟头踩灭在地上。
抬起头,眼神冷漠。
“你举报我的时候,法不容情。”
“我举报你家的时候,同样法不容情。”
“想要谅解书?”
我爸站起身,指着大门。
“做梦。”
“我不签任何字,你从哪来,滚回哪去。”
10
张娜的最后通牒期限,只剩下一个晚上了。
如果明天早上八点前,她交不出那份谅解书。
她的公职梦就会彻底破灭。
这不仅是她的梦,也是二婶一家翻身的唯一指望。
巨大的绝望,把这对母女到了疯狂的边缘。
凌晨两点。
村里静悄悄的,连狗都睡死了。
今天夜里没有月亮,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睡得正迷糊,突然听到院子里传来轻微的“沙沙”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踩雪。
我猛地惊醒,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两个黑影翻过了院墙。
是张娜和二婶。
张娜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桶,二婶手里拿着一团破布。
那是她们家用来装拖拉机柴油的塑料桶。
张娜拧开盖子。
一股刺鼻的汽油味瞬间顺着门缝飘进了屋里。
她们把汽油全泼在了那辆只剩骨架的三轮车上。
然后,二婶端着剩下的半桶。
蹑手蹑脚地走到我们正屋的木门前。
把汽油全都浇在了门框上。
她们得不到谅解书,就要让我们全家一起死!
张娜的手里颤抖着,打火机的砂轮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她彻底失去了理智,眼里全是红血丝。
“不给我活路,那就一起死!”她低声咒骂着。
就在这时,我爸房间的灯亮了。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调出监控画面。
“报警。”我爸沉着声音对我说。
我立刻用手机拨通了110。
“火警和刑警一起来!”
“有人正在我家大门上泼汽油准备纵火人!”
镇上的派出所离我们村只有五分钟车程。
警车是直接拉着刺耳的警笛冲过来的。
听到警笛声,张娜吓得手一抖。
打火机掉在了雪地里。
她和二婶慌不择路想翻墙逃跑。
但穿成那样,加上做贼心虚,本爬不上去。
四个民警冲了进来。
“不许动!”
强光手电瞬间照亮了整个院子。
两名民警一个飞扑。
将正在摸索打火机的张娜死死按在了雪地里。
“放开我!”
张娜像疯狗一样拼命挣扎,头发散乱。
“我是国家部!我是未来的领导!”
“你们敢抓我!等我上任了把你们全开除!”
带队的警官冷笑一声,从腰间抽出银色的手铐。
“咔嚓”一声,反铐在张娜的手腕上。
“还领导部?你涉嫌纵火未遂,故意人!”
“下半辈子在里面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我妈端着一盆冷。
大步走到二婶面前。
连盆带水,劈头盖脸地泼了下去。
“这水,给你清醒清醒脑子!”
11
张娜和二婶被连夜带回了派出所。
三天后,市招考办正式下达了红头文件。
张娜因为未能通过政审,且涉及严重的刑事案件。
直接取消录用资格。
不仅如此,因为纵火未遂性质极其恶劣。
张娜被正式列入国家公务员考试黑名单,终身禁考。
她十多年的书,彻底白读了。
二婶家的养猪场,也没能逃过被强拆的命运。
环保局调来了两台大型挖掘机。
轰隆隆的机械声响了一上午。
违建的猪舍全部被推平,变成了满地的碎砖烂瓦。
剩下的几百头猪,因为失去了猪圈,在风雪里冻得嗷嗷直叫。
本没有收猪的贩子愿意来。
最后只能以极低的价格,贱卖给了邻村的屠宰场。
二叔从拘留所出来的那天。
刚走到村口,远远看到自家的猪场变成了一片废墟。
他一句话没说出来,仰面朝天。
直接吐出一口血,当场昏死过去。
树倒猢狲散。
猪场倒了,曾经借钱给二婶家扩大规模的债主们全慌了。
每天有十几个人堵在二叔家门口。
扯着横幅要求立刻还钱。
二叔没办法,只能着二婶把压箱底的全部金首饰拿出来。
又把家里那辆才买了一年的小轿车,低价卖给了二手车行。
到处凑钱。
勉勉强强凑够了数。
那天下午。
二叔像老了十岁,佝偻着背。
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走到我家。
他把袋子放在八仙桌上。
解开死结。
里面是厚厚一摞现金,还有不少零钱。
“哥,这是四万八千六百块钱。”
“你数数。”
村长也在场作证。
我爸连看都没看那钱一眼,直接拿出一张提前写好的断亲协议。
“钱收了,恩怨清了。”
“以后,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们过我们的独木桥。”
“生老病死,老死不相往来。”
二叔红着眼睛,在协议上按下了红手印。
后来,镇上开庭审判。
张娜因为故意纵火罪未遂,被判了三年。
庭审那天,有人去看了。
说张娜在看守所里穿着橘黄色的马甲,人瘦脱了相。
村里人再也没有人提起那个曾经炫耀的“全村骄傲”。
只会拿她当教育小孩的反面教材。
“不好好做人,读再多书也是个白眼狼的下场。”
12
拿到欠款后。
我爸没有把钱存在银行吃利息。
他拿着这笔钱,去城里的汽贸城,付了一辆正规轻型卡车的首付。
这车不仅合规,能上蓝牌,马力也足。
我爸也不再是以前那个法盲了。
他去驾校报了名。
戴着老花镜,天天抱着书本死记硬背。
三个月后,他一次性通过了所有考试。
顺利考取了A2驾驶证,还拿到了道路运输从业资格证。
现在,我们家光明正大地接了镇上快递站的运输外包业务。
每天固定跑两趟县城,收入稳定,再也不用看人脸色。
因为诚实守信,不少物流公司都愿意把活包给他。
至于二婶和二叔。
在村里名声臭了,待不下去。
连夜卷起铺盖,坐大巴去了南方沿海城市,进厂打螺丝去了。
听说二婶因为手脚慢,天天被流水线组长骂得抬不起头。
转眼到了过年。
今年我们家大变样。
新贴的红对联红得晃眼,门前挂着两只大红灯笼。
院子里挤满了来拜年的乡亲。
有的提着自家熏的腊肉,有的拿着土鸡蛋。
大家都知道我爸厚道,现在跑运输也稳当,都愿意跟我们家走动。
我妈在宽敞的厨房里忙活。
灶台上的大铁锅里,“咕噜咕噜”地煮着满满一大锅饺子。
象征着发财的三鲜馅,皮薄馅大。
“饺子出锅咯!”
我妈端着热腾腾的饺子走进堂屋。
我爸坐在主位上。
他红光满面,端起小酒盅。
喝完最后一口,砸了咂嘴。
我从抽屉里,翻出当初张娜写的那张借条。
我走到灶台前,用火柴点燃了它。
纸张瞬间化为灰烬,所有的恩怨也随着这把火烟消云散。
火光把整个屋子烤得暖烘烘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
窗外,一声巨响。
除夕夜里,最亮眼的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
照亮了我们红火的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