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4
一周后竞标会的复盘总结会召开了,会议室长桌围了十几个人。
江屿回来了,他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那晚他落下的手机,屏幕是黑的。
他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肩膀微微前倾,手指交叉放在桌上。
董事会上几位副总对竞标失利表现出明显不满,气氛有些沉闷。
王副总站起来翻开报告,手指在纸页上点了好几下,发出闷响。
“这次的方案选型问题很大,核心数据跟公司利益点直接冲突。”语气很重。
“这种错误放在任何一个经理身上都该追责。”他环顾了一圈。
江屿低着头,“我承担全部责任。”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王副总,“你有责任,但你的位置是顾总提上来的。”他看向我。
“她一直说你有能力,这次我不明白问题出在哪。”他把问题抛给了我。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出风声。
我开口,“问题出在我。”音量不高,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王副总一愣,其他人也微微变了脸色,有人放下了笔。
“我选人的时候看走眼了,江屿从今天起解除特助职务。”
“后续流程走人事解约。”我的话没有留任何余地,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
江屿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一圈,“顾总。”声音带着颤抖。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目光直视他,没有移开。
他张了张嘴,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我们能不能单独谈。”嘴唇在抖。
“不能,这里是公司,谈工作就在这里谈。”语气平稳。
他攥紧了自己的手指,指节发白,骨节突出。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椅子走了出去,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门关上之前我补了一句,“解约函下午发给你,交接手续三天内完成。”
我坐在位置上没有动,面前的文件还摊开着,纸页上有我手写的批注。
谢衍从外面进来,他没有敲门,直接坐在会议桌尾端。
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家族那边通过了,董事会也签了字。”声音平稳。
我翻了翻,是联姻协议的正式确认书,纸页很新,带着油墨味。
“顾念,现在你可以考虑一下婚期了。”他笑了一下,眼睛弯着。
我合上协议,“我考虑好了,十月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意更深了,“好,我去安排。”
我签字的时候手没有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流畅的线。
下午三点江屿在办公室门口等我,他换了自己的衣服,一件深蓝色卫衣。
牛仔裤,运动鞋,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个穿西装的助理。
他手里拿着一个纸箱,里面是一些杂物,几支笔和一本便签。
“念念。”声音很低,带着疲倦。
我停下脚,走廊里没有其他人,只有头顶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
“我不该选那个方案,我知道那组数据有问题。”声音涩。
“李薇那边给的压力很大,她说如果我不支持她,她在部门就立不起来。”
“我当时想的是这件事我能兜住,我能保住也能让她站稳。”
“我没想过会让你难做,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他眼眶又红了。
我看着他说完,“说完了。”语气平淡。
他点头,眼神里有种恳求的光,像以前每次做错事时那样。
“你当时想的是让李薇在部门立起来。”在门框上。
“你帮一个认识三个月的人站稳脚跟,花掉了公司三年的积累。”我数给他听。
他没有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手里的纸箱微微晃了一下。
“江屿,你把我放在哪了。”声音不高,但走廊里很安静。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塌了一点,纸箱差点脱手。
“对不起。”两个字的尾音很轻。
“解约函收到了就签字,后面的流程不需要你本人到场。”
我绕过他走进办公室,没有再回头,身后的门慢慢合上。
谢衍坐在我位置上,手里翻着那本联姻协议,脚搭在桌沿。
他看见我进来把书合上,“刚才的话我听见了。”目光认真。
“偷听不道德。”但语气没有真的责怪,走到窗边站定。
“门没关严,不过我有个问题。”他坐直了身子,把脚放下来。
“什么。”窗外的云压得很低,天色灰蒙蒙的。
“如果他在竞标会上选了你的方案,你现在还会跟我坐在这里吗。”
我想了想,窗外的云层后面有一丝光透出来。
“不会。”实话实说,转头看他。
谢衍笑了一下,把协议递给我,“那我应该感谢他。”语气轻松。
我接过协议,纸页边缘有些毛糙,我把它放进抽屉里。
5
当天晚上江屿把解约函签了,扫描件发到人事邮箱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
我还没睡,坐在阳台上看手机,夜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
谢衍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婚期定在十月,我妈找人算的子。”
“你看看合不合适。”他附了一张历截图,期上画了个红圈。
我回了一个“好”字,简单利落,然后把手机放在腿上。
他又发了一条,“不想问问为什么是十月?”打字很快。
“为什么。”打字的时候嘴角微微扬起,风把我的头发吹到脸上。
“因为十月你生,我等了三年,求婚应该在生那天。”
我没有回他,屏幕暗下去,阳台外面的风又凉了一些,吹动窗帘。
我回屋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江屿的消息。
“念念,那箱酒还在,你说过的婚礼那天喝,我没忘。”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那箱酒是我和他一起买的,1995年的波尔多。
当时他说要存到结婚那天,我信了,还拍了照。
现在我盯着这几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按住了删除,然后拉黑。
谢衍的对话框还亮着,那行“求婚应该在生那天”停在屏幕中间。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灯躺下。
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稳,均匀,没有起伏。
我想起三年前江屿第一次说“再等等”时的表情,想起李薇靠在他肩上的画面。
然后我想起谢衍在电梯里说的那句“我等了你三年”。
我没有翻身,眼睛闭着,睡着了。
6
三个月后顾氏集团的年中财报会上,董事长宣布了我与谢氏联姻的正式消息。
谢衍坐在第一排,我坐他旁边,台下闪光灯亮了几轮,照得人眼睛发花。
晚间新闻播了这条,标题是“顾念谢衍十月完婚,家族资产规模跃升”。
新闻播完十分钟,江屿的简历出现在谢衍的邮箱里,求职岗位是运营总监。
谢衍把邮件截图发给我,附了一段很长的自我推荐信,语气很诚恳。
信中反复强调了自己在顾氏三年的经验,列举了好几个数字。
谢衍回了一行字,“我们公司老板娘姓顾,前任特助我们不收。”
邮件发出去半个小时,江屿的电话打了进来,谢衍接通后开了免提。
江屿的声音有点哑,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谢总。”
“我不明白我的履历有问题吗。”问题问得很直接。
“有。”声音冷淡,手指敲着桌面。
“什么。”语气里有了不耐烦。
“人品问题。”字字清晰,然后安静等待。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只有呼吸声断断续续,然后挂断了。
嘟嘟的忙音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回响了几秒,谢衍按掉了免提。
他把手机放下,“他应该不会再来找了。”语气肯定。
“随他。”把视线转回电脑屏幕,继续处理邮件。
十月婚礼前一天,我收到一个快递,纸箱不大,包装得很仔细。
寄件地址是江屿以前住的那个小区,字迹我认得,是他的。
打开是两瓶红酒,瓶身标签上印着1995,我的出生年份。
底下压着一张卡片,“说好的婚礼喝,祝你幸福。”
我把卡片扔进垃圾桶,酒没有拆,放在玄关角落的柜子上。
第二天婚礼上谢衍看到了那两瓶酒,他正在帮我整理裙摆。
他问我是谁送的,抬头看我,手指停了一下。
“以前认识的人。”语气平淡,没有多解释。
他点点头没有追问,继续帮我调整婚纱的纱层。
婚礼进行曲响起来的时候他站在红毯那头看我,身后的花门很高。
阳光从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他肩膀上,像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我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花瓣上,他伸手的时候掌心是热的。
他握住我的手,指节微微收紧,拇指按在我的手背上。
“顾念,以后不用你一个人扛了。”声音很低,只有我们俩能听见。
我没有说话,但我握住了他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
宾客的掌声响起来,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平稳而有力。
仪式结束后,谢衍问我那两瓶酒要不要打开喝。
“不开了,放着吧。”他说,“也好,留着当纪念。”
婚宴上他替我挡了不少酒,脸有些红,但一直笑着。
7
后来听说江屿去了南方,在一家小型创业公司做普通经理,待遇一般。
他在行业里的口碑不太好,圈内人聊起来总有人提一句。
“就是那个在竞标会上把老板卖了的特助。”话传得很快。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已经婚后两个月了,生活平静而规律。
谢衍在旁边削苹果,果皮连成一长条没有断,像一条红色的带子。
他听见新闻里提到顾氏的旧事,看了我一眼,刀尖停在果肉中间。
“后悔吗。”眼睛看着我,很认真。
“后悔什么。”把腿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靠着沙发背。
“后悔开他。”把手里的苹果转了一个方向。
我摇头,接过他递来的苹果,咬了一口,汁水很甜。
“那就好。”然后把果皮扔进垃圾桶里,擦了擦手指。
苹果很甜,窗外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黄澄澄的铺满整条小径。
十月底的阳光薄薄的,晒在人身上有一点凉但温度也够了。
子还长,我咬了一口苹果,翻了一页手里的书。
谢衍靠在沙发上看他的报表,腿上搭着毯子,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
客厅很安静,只有翻书页的声音和偶尔的键盘响。
那两瓶酒后来被谢衍收进酒柜里了,放在最上一层,和别的酒隔开。
“放着吧,等哪天想喝了再开。”语气随意,继续看他的报表。
“好,反正我也不着急,后面的子慢慢来就行了。”
他笑了一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你冷吗。”
“不冷,窗外的风刚刚好。”
他伸手把我的手握住,指尖蹭过我的掌心,“那就好。”
窗外的风吹动窗帘,带来一阵淡淡的桂花香,混着泥土的气息。
在他肩膀上,书放在膝盖上,没有再看。
客厅里的钟摆滴答滴答走着,时间很慢,慢得像停住了。
我想起那天庆功宴上江屿扫过来的那一眼,已经模糊了。
想起那箱红酒,想起他说的婚礼那天喝,我现在结了婚,但没有和他。
酒还在柜子里,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
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也许永远不会。
谢衍的呼吸声均匀地响在我耳侧,他翻了一页报表。
我问他要不要关灯,“再等一会儿,这份看完。”
我说好,于是继续靠着,把书又翻了一页。
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谢衍的手指搭在我手背上,没有松开。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比江屿的宽一些,骨节更分明。
我闭上了眼睛,耳边是钟摆和键盘的声音。
8
后来的子大约都是这样,平静,稳妥,没有悬念。
江屿的名字偶尔出现在行业新闻的边角,但我不再专门去看。
有一次谢衍在餐桌上提了一句,说他去了别的城市。
我应了一声,没多问,继续喝汤。
谢衍也没有再说,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我。
橘子很甜,水分很足,我吃了两瓣就放下了。
他问我怎么不吃了,“留着肚子吃晚饭。”
“好,那你再喝口水。”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水从喉咙滑下去,很舒服。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谢衍起身去开灯,客厅亮起来。
光落在桌面上的时候,我想起很多个加班的晚上,江屿也会开灯。
但他从不会走过来问我冷不冷,他只是坐在对面,隔着两米远的距离。
谢衍走过来坐回沙发,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他笑了一下,“我做的你都吃。”语气里带着得意。
“嗯,你做的我都吃。”合上了手里的书。
他站起来走向厨房,围裙挂在门后,他系带子的动作很熟练。
厨房传来水声和切菜的声音,我在沙发上听着,觉得这就是以后了。
以后的每一天大概都这样,没有人需要避嫌,没有人需要躲藏。
我不用再一个人坐在主位上看着别人的背影,不用再等一句迟来的解释。
谢衍从厨房探出头,“葱要不要多放。”
“多一点,你上次放的太少。”
“好。”然后缩回去继续切。
客厅里的钟响了六下,窗外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
我放下书走到厨房门口,看他站在灶台前,袖子卷到手肘。
锅里的油热了,他把葱倒进去,滋啦一声,香味漫出来。
我没有进去,只是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他回头看我,“马上好,你等着就行。”
“不着急,慢慢来。”
他笑了一下,继续翻炒,火光映在他侧脸上,轮廓柔和。
我转身走回沙发,把书捡起来,翻到夹着书签的那页。
手机放在桌角,屏幕黑着,没有新消息。
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