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更新时间:2026-08-29 06:03:54  |  所属小说:风涌时再无你我番外

第二章

6.

我摔倒在墓碑旁,脑子却无比清醒。

我忽然间意识到,我们的婚姻,说到底婆婆能手的地方有限。

而他愿意为了林千千我去求我爸,也愿意为了林千千的父母和我离婚。

那么将来,他也一定愿意为了林千千肚子里那个孩子,打掉我的。

我无法接受!

我无法接受我孩子的生死,要交给除我以外的人去决定!

指尖发着抖,我迎着寒风,斩钉截铁地回复。

“好,我答应你,我们离婚。”

原本焦急等待的顾晚城听见我脆的答复,愣了一下。

但他当时本没有转过这个弯来,匆匆挂断了电话。

我强忍着腹痛打了车,一个人去了医院。

我到民政局的时候,顾晚城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身边站着林千千的父母,那对中年夫妻看见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林母上来就要拽我胳膊,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许欢意你还要不要脸,霸占着别人的男人不肯放手!”

我侧身避开她的手,径直往大厅里走。

她抓了个空,高跟鞋在台阶上踉跄了一下,嘴里不不净地骂了一句。

林父从另一侧绕过来堵我,一张脸涨得通红。

“许小姐,我女儿肚子里的孩子等不起!你们许家欠顾家的,别拖着我们林家一起耗!”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他一眼。

他被我这眼神看得噎了一下,后面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欠顾家的,我已经还了。欠你们的,从头到尾都没有过。”

我说完这句话,推开民政局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冷气扑面而来,大厅里零零散散坐着几对等待办理的人。

顾晚城从身后追上来,被催得额头冒汗,他挥手让林家父母先去旁边等着。

“许欢意,先签了,后面的事回头再说。”

他掏出一支笔递给我,动作很急,笔帽都没来得及打开。

那只手骨节分明,无名指上还戴着我们的结婚戒指。

我接过笔,在登记员面前坐下。

登记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烫着老式的小卷发,抬眼看了看我们,公式化地问了一句“考虑好了吗”。

“考虑好了。”

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登记员又看了看顾晚城,他皱着眉,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只点了头。

他把签好字的协议书推过来,我扫了一眼。

财产分割那栏写着给我一套房和五百万。

顾晚城的字迹很潦草,大概是来之前匆匆写的。

我拿起笔,在协议书上签了字,然后把协议书推回去。

“房子和钱,我都不要。”

顾晚城皱眉看着我,那张一向从容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纹。

“许欢意,你现在不要,后面——”

“不用后面了。”

我打断他,把笔帽盖好,放在桌面上推回去。

他大约是觉得我在赌气。

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跟他闹过,没有吵过,没有摔过东西说过重话。

他觉得这一次也一样。

钢印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工作人员拿起那两本红色的小本子,确认了一下,然后分别递过来。

我伸手接过。

两个本子都递到了我手上,我把属于顾晚城的那本放在桌面上推给他。

他拿起离婚证,盯着封面看了几秒。

那短短几秒里,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就那么看着那三个字,像是第一次认识它们。

我没有等他回神,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玻璃门推开的刹那,初冬的风灌进领口,吹得我额前的头发扫过眼睛。

身后忽然传来顾晚城的声音。

“许欢意。”

他叫了我的名字。

我脚步顿了顿。

不是“欢意”,不是“老婆”,是“许欢意”。

连名带姓,和从前每一次公事公办的口吻一模一样。

我站在门口,等了三秒。

他站在登记台前面,手里还捏着那本离婚证,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嘴唇张了张,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可那里面像堵了一团棉花,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的表情是一种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慌张。

好像事情的发展在这一刻终于偏离了他预设的轨道。

我没有再等。

转身走进风里,把那道目光和那个沉默的人一起留在了身后。

7.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我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到了城郊那家疗养院。

护工看见我来,有些意外,说这个点探视的家属不多。

“许叔今天精神不错,中午多吃了半碗饭呢。”

我点点头,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推开了那扇门。

“欢意来了。”

那声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像怕说错了什么会把我吓走。

我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没有接他的话。

旁边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妈妈年轻时的照片。

照片里的她梳着两条辫子,笑得很温柔。

那是我放在这里的。

很多年前放的了,护工擦灰的时候会拿起来擦一擦,然后再放回原位。

许国安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相框,嘴唇抿了抿,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

“爸,我和顾晚城离婚了。”

我说完这句话,他的手指猛地松开了。

他张了张嘴,沉默了很久。

“离了也好......离了也好。”

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欢意,爸知道......爸当年对不住你妈,也对不住你。”

他的声音发着抖,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这句话说出来。

“爸这辈子欠你们母女的,下辈子——”

“下辈子的事情,下辈子再说吧。”

我打断了他,站起身把被角掖好。

他伸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中。

那只手很瘦,手背上布满了青色的血管。

他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最终变成一片灰蒙蒙的失落。

我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转身朝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爸,我从来没有恨过你。

你老了,病了,一个人在疗养院里,我会按时交费,按时来看你。

但我永远无法替妈妈原谅你。

她死在产房的时候,才二十五岁。

这些念头在我心里过了一遍,我没有说出口。

推门出去,走廊里的灯光白得晃眼。

离开疗养院,我叫了一辆车,报了顾家老宅的地址。

看见我进门,婆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放下剪刀站起来。

“这么晚了过来,晚城怎么没跟你一起?”

我把离婚证放在茶几上。

那两个小红本子落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妈,我们离婚了,今天下午办的。”

婆婆的笑容凝在脸上。

她拿起那本离婚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然后重重地把它拍在桌上。

茶杯里的水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

“胡闹!简直是胡闹!”

她拿起手机就要给顾晚城打电话,我按住了她的手。

“妈,不用打了,是我要离的。”

婆婆愣住了,扭头看着我。

“欢意,是不是因为林千千的事?妈给你做主,让晚城跟她断了——”

“跟林千千没关系。”

“我累了。”

我看着婆婆的眼睛,声音很轻。

“我真的累了。我不想再作践自己了。”

婆婆沉默了很久。

她坐在那里,腰背挺得很直,肩膀却微微塌了下去。

她张了几次嘴,最后都闭上了。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落地窗外的花园里,晚风吹过,树影晃了晃。

终于,她叹了口气,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是晚城对不住你。”

她把那本离婚证拿在手里翻了翻,然后放在茶几上推给我。

“那两套房子,明天我让人过户到你名下。南山那套和滨江那套,位置都不错。”

我站起身,把两本离婚证放进包里。

“妈,我不要。”

我朝门口走了两步,她忽然叫住我。

“欢意。”

我回头。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好好的。”

我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佣人关上门的时候,我隐约听见婆婆在客厅里说了一句话。

“这孩子......是真的伤了心了。”

8.

第二天一早,我挂了产科的号。

晨起的时候有些恶心,在洗手间扶着洗手台站了好一会儿。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太好,但眼睛是亮的。

我换了一件宽松的卫衣,打了车去医院。

排队等号的时候,见到两个熟悉的人。

顾晚城扶着林千千。

“晚城,宝宝刚才又踢我了。”

她说着,抬头看见了我。

林千千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一种很微妙的表情。

顾晚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

他的视线落在我的脸上,然后往下,停在我手里的产检单上。

那张单子上印着“产科”两个字,很醒目。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来妇产科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面无表情地把产检单叠好放进口袋。

他没有动,挡在走廊中间,林千千的手还搭在他的胳膊上。

“许欢意。”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一把松开林千千的手朝我走过来,“你怀孕了?”

走廊里有人回头看我们。

我没有回答。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指骨硌得我生疼。

“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低头看了看他抓着我的手,然后抬起头看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震惊,有不解,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抽出自己的手,声音很平。

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

他站在那里,嘴唇紧抿着,下颌角的肌肉绷得很紧。

“别闹了。”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克制什么。

“你我都知道,那只是权宜之计。等林家那边消停了,我们再去复婚——”

“可我当真了。”

我打断他。

从你说离婚这两个字的那一刻起,我就当真了。

顾晚城怔在原地,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他的表情在这一刻终于出现了裂缝。

“许欢意——”

他往前迈了一步,我没有后退,也没有看他。

我只是侧身绕过他,朝走廊另一头的诊室走去。

背后传来林千千娇娇弱弱的声音。

“晚城,我肚子有点疼......”

下午两点,我回了那套住了三年的房子收拾行李。

这三年里,这房子里属于我的东西,其实很少。

几件毛衣,两条牛仔裤,三件衬衫。

一只箱子都没装满。

卧室门口传来声音的时候,我正在叠最后一件大衣。

顾晚城走进来,西装外套还没来得及脱。

他走到卧室门口,看见了我脚边的行李箱。

衣柜门大敞着,里面空了一小半,剩下的那些衣服一动不动地挂在那里。

他猛地停住了脚步。

“你这是在做什么?”

声音是哑的,像是一路赶回来的。

我没有回答,继续把手里的衣服叠好放进去。

他站在卧室门口沉默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妈,许欢意要搬走,你劝劝她。”

他把手机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不大,但很清晰。

“让她走吧。”

顾晚城的手微微一僵。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又抬起头来看我。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是慌张。

是事情终于脱离掌控的慌张。

他挂了电话,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上。

他走上来,拦住了我拉行李箱的手。

“为什么?”

他的声音涩得像是很久没喝水。

“许欢意,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为什么偏偏这次不行了?”

我没有说话,拉开他的手,把行李箱的拉杆抽出来。

“是钱给得不够?还是房子不够大?”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

“你想要什么你说——你说出来我都给你——”

“顾晚城。”

我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

他被我这个眼神看得噤了声。

“这些年,你把我当过人吗?”

他愣住了。

“我给你钱,给你房子,给你顾太太的名分。”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是这么想的对吧?”

“在你心里,我就是一个所有物。只要按时给够东西,就会乖乖待在该待的位置上。”

“我没有——”

“我不欠你的。”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声音很轻很稳。

“许家欠顾家的,这些年我早就还清了。”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作践自己了。”

顾晚城站在原地,手指微微发着抖。

他看着我的眼睛,喉结滚动了好几下,像是想说什么。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叫做“手足无措”的表情。

终于,他开口了。

“许欢意,你冷静一下。”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种他惯常的、居高临下的缓和的调子。

“我可以当今天的事没有发生过。你先住回来,剩下的事情——”

我拉着行李箱绕开他,朝门口走去。

“许欢意!”

他在身后喊我的名字,声音里有了一丝裂痕。

像是某种坚硬的东西终于被敲出了第一道缝。

我没有回头。

门在我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客厅里传来一声沉闷的碎裂声。

不知道是他摔了那只茶杯,还是摔了别的什么。

我按了电梯,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看见镜面里自己的脸。

脸上没有泪,什么都没有。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我拉着行李箱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保安大叔朝我点了点头。

他还不知道,这位许小姐,从此就不再是顾太太了。

9.

离婚后的第一个星期。

周末把房间从里到外打扫一遍,把窗帘拆下来洗,晾在阳台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洗衣液的香味。

我一个人去逛了书店,一个人去吃了火锅,一个人去看了电影。

这些事以前从来没有做过。

我以为一个人做这些会很孤独,可真正做起来的时候,只觉得轻松。

每一分钟都属于自己,这种感觉太好了。

那天傍晚下班回来,远远就看见顾晚城的车停在路边。

银灰色的那辆,车牌号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他靠在车门上,脚边散落着几个烟头。

看见我回来,他掐灭了手里的烟,站直了身体。

“许欢意,我们谈谈。”

他的声音比上一次哑了一些,眼底有红血丝。

我刷卡进楼,铁门在他面前自动合上。

那道门不厚,隔不住什么声音。

但他在门外站了很久,最终还是一句话没说,开车走了。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他出现在我公司楼下,站在旋转门外面,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可能是吃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我没有走过去,从侧门走了。

他出现在我常去的那家咖啡店,坐在角落里,点了一杯从来不喝的美式。

我端着咖啡从他桌前走过,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戴上耳机听歌。

他出现在小区门口的公交站旁,西装外面套了一件深色的大衣,看起来瘦了一些。

打的车到了,我头也不回的上车。

他的身影在车窗外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我每一次都像路过一棵树、一盏路灯、一个与己无关的背景。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我下班回家,在楼下看见了婆婆的车。

不是顾晚城常开的那辆,是老宅的车,黑色的,很低调。

她降下车窗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欢意,上车说两句话。”

我上了车。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婆婆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外套,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

但她的眼袋有些重,像是没睡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声音有些哑。

“晚城这段时间像丢了魂似的。”

她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包的扣子。

“公司的事不管了,董事会的会连着缺席了两次。股东那边我已经快压不住了。”

“林千千那边他也不闻不问了。人家挺着肚子去找他,他连门都不开。”

“昨天我骂他,骂到他跪在我面前——”

婆婆说到这里,声音哽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着我。

“他跪在我面前哭着求我,让我把你找回来。”

我看向车窗外。

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被路灯照得金黄。

几个小孩子在路边追逐打闹,笑声隔着车窗传进来。

“妈,您知道我的脾气。”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转头看她。

婆婆沉默了很久。

车窗外的风灌进来一些,凉飕飕的。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知道。”

只有三个字。

她做了大半辈子精明强的顾家女主人,从来没有在谁面前低过头。

但这一刻,她的声音里有了一种终于认命的疲惫。

“我做不到。”

她把这三个字说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

我没有接话。

安静了一会儿,我推开车门下了车。

冷风灌进来,吹得我衬衫的领子翻了起来。

我朝公寓楼走去,那棵梧桐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终于被风吹落了。

顾晚城出事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那场雨从下午开始下,越下越大,到晚上的时候,路面上积了很深的水。

我和一个朋友在城南的小馆子吃饭,点了两个炒菜一个汤。

窗外的雨声很大,玻璃上蒙了一层雾气。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我正在舀汤。

是婆婆的助理打来的。

“许小姐,”她的声音很急,“顾总出事了。”

我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晚城从酒吧出来,雨太大,视线不好,他的车在十字路口和一辆货车撞在了一起。”

“人现在在ICU,情况不太好。”

“林千千追到酒吧去找他,两个人在门口吵了一架,她受了,孩子......没保住。”

我挂了电话。

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

我坐在卡座上,盯着窗户上的水痕看了一会儿。

朋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汤凉了。

子还是照常过。这天晚上,我给自己做了一碗鸡蛋面。

我端着那碗面坐到客厅的茶几前,打开手机找了一部老电影。

电影里的女主角站在雨里,说的那句台词我记了很多年。

“Tomorrowisanother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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