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5
"少,出事了。"
阿婆的声音从旧手机听筒里传来时,我正趴在地下室的水泥地上,手掌贴着地面。
三天了。
地脉里的力量每晚都在回流,像涨,一波比一波深。
柳盈盈贴的符还在转,但它们的嗡鸣声已经从尖锐变得迟钝——因为从地底涌上来的东西比它们吸得更快。
"什么事?"
"柳盈盈把明远山庄的子提前了。不是三天后,是今天下午。"
"理由呢?"
"我听厨房的小刘说,裴少昨晚流鼻血了。柳盈盈跟他说是你在地下室里搞的鬼——你在咒他。裴少信了。"
信了。
当然信了。
他什么时候不信过柳盈盈。
"少,你——"
"阿婆,"我打断她,"你今天别来了。接下来可能会有点乱。"
"可是——"
"听我的。"
挂断电话。
我把手贴回地面,闭上眼。
地脉里,十七和阿岁的气息在跳动,像两颗遥远的心脏。还有更多——城南桥底下的龟老六,商业区玻璃幕墙里的萤火虫群——那些散落在都市角落里的旧小妖,正把回收到的力量一缕一缕推向我脚下。
不够多,但够用了。
两小时后,地下室的铁门被打开。
裴烬带着四个保镖来了。
他今天的气色很差,嘴唇发白,眼底乌青,两个鼻孔里还塞着止血棉。柳盈盈种在他身上的东西正在开花。
"带走。"他连看都没看我。
保镖上前。
第一个碰到我手腕的保镖停住了。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力气,是因为他摸到的皮肤温度太低了,低到像碰了一块冰。
"怎么了?"裴烬皱眉。
"裴少,她......她身上——"
我站了起来。
四张符纸在同一秒炸裂,碎成飞灰。
地下室的灯全灭了又亮,亮了又灭,闪烁了十几下才稳住。保镖们齐刷刷退了两步,最近的一个直接把对讲机摔在了地上。
裴烬的瞳孔骤缩。
我走到他面前。
灯光下,我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不好看——瘦脱了相,膝盖和小腿都是旧伤,嘴唇裂。但我的眼睛大概变了。因为裴烬看了一眼就往后退了半步。
"你——"
"你老婆没疯,"我说,平平静静的,"但你老婆快死了。不是因为什么邪灵附体,是因为你请来的那位柳大师,一直在吸我的命。"
裴烬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又发疯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太稳。
"你昨晚流鼻血,"我伸手指了指他鼻子里的止血棉,"前天开始耳鸣,上周出了两次冷汗。你以为是工作太忙?你掀开你衬衫左口看看。"
裴烬没动。
"看不看在你。"我收回手,往门口走。保镖们都不敢拦。
裴烬的声音追上来:"你要去哪?"
"你不是要送我去明远山庄?我自己走,不用你派人。"
"站住。"
我停了一步。
"你到底——是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问我。
不是咬牙切齿的审问,不是居高临下的盘问。而是一种他自己都察觉了的、发自本能的恐惧。
"你的妻子。"我看着他,"就很可笑吧?你费尽心机要喂妖神的祭品,你花两年同床共枕的人——就是妖神本身。"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没有乘胜追击,因为他不会信。
他不信我,他信柳盈盈,这件事在过去两年里已经被验证了无数次。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
我迈过保镖中间的缝隙,推开铁门,沿着走廊上楼。
身后传来裴烬拨电话的声音。
"盈盈,她跑了——她说她是妖神,她是不是疯得更严重了?......什么?你说不可能?......行,你来处理。"
我走进客厅时正好迎面碰上裴母,她被响动惊得从沙发上站起来。
"你——你怎么从下面上来了?!保镖呢?裴烬呢?"
我没理她,径直走向玄关。
"纪云!你给我站住!"
大门在我身后关上。
走出裴家别墅的铁门时,我给阿婆手机里那个未知号码发了条短信。
"力量够用了。来接我。"
十秒后回复来了。
"城北老槐树巷,三号。大人,我们等了您一千年。"
6
"你是说,她真的走出去了?四个保镖拦不住?"
柳盈盈的声音从裴烬的手机免提里传遍整个客厅。
我当然不在那个客厅里。
这些是阿婆后来告诉我的。
她虽然被辞退了,但裴家厨房的小刘跟她处了十几年的姐妹情分,什么风吹草动都给她发消息。
所以我知道裴烬在我走后了什么。
他把四个保镖全开除了。然后砸了地下室的铁床边。然后在柳盈盈赶到之后,第一次冲她发了脾气。
"你说她已经废了。你说她什么都不了了。"裴烬的声音很冷,冷到小刘躲在厨房的门帘后面不敢出气。
柳盈盈的声音照例温温柔柔:"裴少,她只是在虚张声势。一个散尽修为的废妖能有什么能耐?顶多就是燃烧残余的生命力搞出一点小动静——那只会让她死得更快。"
"她说她是妖神。"
沉默了几秒。
"裴少,"柳盈盈笑了一下,"她要是妖神,她会嫁给你两年当一个保姆?妖神会被绑在祭台上等死?她是在骗你,想让你动摇。"
裴烬没说话。
"我来处理,一定把她找回来。"柳盈盈补了一句,"您先休息,脸色不太好。"
这段对话发生的时候,我正坐在城北老槐树巷三号的一间小院里。
十七蹲在我膝盖上——一只橘白花猫,在城东街口混了二十年,胖得快走不动路了。
阿岁坐在对面泡茶,人形是个消瘦的年轻女人,在一家花店打工,指甲缝里总有洗不掉的泥。
"大人,您身上的寄藤印记很深。"阿岁替我翻看手腕上浮出来的灰色纹路,"柳盈盈种的,至少吸了您四百年的底子。"
"能解吗?"
"能,但需要时间。您散出去的力量我们收回来七成,但重新炼化、归位,至少还要五天。"
十七喵了一声。
阿岁翻译:"十七说,柳盈盈今天发了一条朋友圈,说明远山庄的净化直播改到三天后。她已经开始卖直播间门票了,六百六十六块一张。"
我沉默了一会。
"她准备在直播里做什么?"
"表演驱邪。"阿岁声音平淡,"她以前也过类似的事——找一个心智薄弱的普通人,在身上贴假符,然后在直播间'驱散邪灵',靠这个接广告、出课程。只不过这次,她打算用真的。用您。"
"找不到我,她会怎么办?"
"找替身。"阿岁顿了顿,"或者裴烬去找您。"
在椅背上,摸着十七的脑袋。
"让她找。"
阿婆那边传来了新的消息——裴烬在洗澡时看到了。
左口的黑色纹路。
像藤蔓一样从心口蔓延到锁骨,比我上次见到的时候又深了一层。
他打电话给柳盈盈,问这是什么。
柳盈盈说那是纪云种下的咒,只要找到纪云,驱掉她身上的邪气,这些纹路就会消失。
"所以你要快点把她找回来。"柳盈盈在电话里说,"为了你自己。"
裴烬当晚调动了所有能用的人脉开始搜索全城。
银行卡冻结。身份证挂失。手机号停机。
所有属于纪云的社会痕迹,一夜之间被清除净。
他以为这样就能把我出来。
但我已经不需要那些东西了。
我在小院里闭目打坐的时候,感觉到地脉深处传来一阵震动。
力量在加速回流。
阿岁推门进来说:"大人,龟老六从城南赶过来了。他说有一件重要的事。"
龟老六是一只在京城下水道里住了三百年的老龟,人形是个修道路灯的市政工人,矮矮胖胖,脸圆得像汤圆。
他一进门就跪了。
"大人,老六查到了——柳盈盈的本体不在她人形里。"
"在哪?"
"裴家后山。"龟老六抬头,表情严肃到不像他那张圆脸能做出的样子,"那条寄藤的,扎在裴家祖宅的地基底下。她把整个裴家的气运都缠住了——裴家这两年的顺风顺水,全是她拿裴家人的命数在填。"
十七从我膝盖上跳下来,尾巴炸了。
我看向阿岁。
"直播的事,先放一放。"
阿岁点头。
"先断她的。"
7
"裴少,您不能进去。"
柳盈盈的助理挡在明远山庄的大厅门口,伸展双臂像拦一头失控的马。
裴烬一巴掌拍开他。
这也是阿婆转述的。
裴烬找了我三天没找到,身上的藤纹从口蔓延到手臂,夜里开始发低烧,止不住。柳盈盈每天变着花样安抚他——熬药、推拿、直播间连麦风水师帮他远程看相——但他的状态越来越差。
第三天晚上,柳盈盈照常做睡前直播,忽然间一个关注了她三年的真爱粉在弹幕里发了一条链接。
是一份工商举报记录。
柳盈盈名下三家公司——盈盈灵修学院、盈盈能量商城、盈盈开光工坊——先后被二十七名消费者投诉。投诉内容包括虚假宣传、产品造假以及诱导高额充值。
弹幕先是安静了一秒。
然后炸了。
"这是真的吗???"
"我买的那串'开光朱砂手链'是假的??"
"我花了一万二上的'高阶灵修课'......退钱!"
柳盈盈表情没有变化,嘴角还挂着那一贯的慈悲微笑。
"家人们,这是有人恶意造谣。我已经让律师处理了。"
但当晚她的直播间掉了八万粉。
第二天又掉了十二万。
因为更多的证据被放了出来——假的开光证书、工厂流水线批量生产的"手作法器"、还有一段柳盈盈和供货商的通话录音,里面她亲口说"成本七块的东西,挂我的牌子卖六百八,韭菜嘛,割就完了。"
这些东西不是我放的。
是龟老六。
三百年在下水道里生活,让他对人类社会的信息管道了解得比任何人都深。他入侵了柳盈盈公司的内网——说是入侵,其实就是把管道里的光纤接线箱打开看了看,作为市政维修工,他有全城百分之六十的检修井钥匙。
与此同时,我带着阿岁和十七去了裴家后山。
夜里十一点。月亮被云遮了大半。
裴家祖宅的地基是清朝留下来的青石板,上面建了三层洋楼。柳盈盈的就扎在青石板底下——一条手臂粗的灰绿色藤蔓,扭曲蜿蜒,像一条巨蟒缠住了整座宅子的基。
阿岁蹲下来用手碰了碰地面,脸色很难看。
"大人,这条至少扎了两年。它在喝裴家所有人的寿元。裴母最近是不是频繁健忘?那不是老年痴呆。"
我点头。
十七绕着地基走了一圈,回来喵了两声。
阿岁翻译:"的核心在地基正中间,就在客厅大吊灯的正下方。要断它,您得把力量灌进地脉,从下面烧。"
"够烧吗?"
"够。"阿岁看着我,"但您现在的力量只回来了六成。断了这条,您会再虚一阵子。"
"无所谓。"
我蹲下来,双手按在青石板上。
力量从掌心灌入地面的那一刻,整条藤蔓像被烫到了一样剧烈颤抖。
三层洋楼里的灯同时闪了一下。
远处的城区传来柳盈盈的一声尖叫——隔了几公里都能感觉到。
她的在燃烧。
灰绿色的藤蔓从地基里被出来,拱起来,扭动,发出嘶嘶的焦臭味。它挣扎着想往更深的地方钻,但我的力量比它更深。
十七和阿岁一左一右按着我的肩膀,把妖力往我身上汇。
最后一段须断裂的声音像一琴弦崩断。
藤蔓化成了灰。
我手撑着膝盖站起来时,看见裴家洋楼的灯全亮了。
隔着二楼的窗户,裴烬的身影出现在窗前。他在往外看,但他看不到我。
他不知道,刚才那一瞬间的震动,是有人在替他拔掉钉在命里的刺。
他永远不会知道。
阿岁递了一瓶水给我。
"大人,她的虽然断了,但人形还在。她一定会来报复。"
"让她来。"我拧开瓶盖,"裴家年度慈善晚宴是什么时候?"
"后天。"
"后天,我要她所有面具一起碎。"
8
"你......你怎么会在这。"
柳盈盈端着香槟杯的手在发抖。
裴家年度慈善晚宴设在京城四季酒店的宴会厅,三百个座位坐满了京城的商界名流和官太太。
我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裙走进去。
没有请帖。门口的保安拦了我两秒,然后被龟老六用一张伪造得天衣无缝的VIP卡打发了——他在市政系统混了三百年,没有他搞不到的公章格式。
柳盈盈在舞台侧面的休息区看到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三次——先是惊,然后是怒,最后压成了一层薄薄的笑。
"纪云姐,你这是......来参加晚宴的?你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谢谢关心。"我在她对面坐下来,"你的气色看起来倒是差了不少。"
她确实差了。
被烧断之后,柳盈盈的人形就像一朵缺水的花,肉眼可见地在枯萎。皮肤泛灰,眼窝深陷,再厚的粉底也盖不住——但她还是来了,因为今晚的慈善晚宴是她的主场。
她策划的节目单里有一个环节叫"祈福仪式"——由她亲自主持的灵修表演,面向全场三百位来宾。
也面向她的直播间。虽然粉丝掉了大半,但还剩三百多万人在看。
"纪云姐,你不应该出现在这。"柳盈盈放下杯子,声音温柔一如既往,但温柔底下有刺,"裴少说了,你的名字不会再出现在裴家的场合。"
"我知道他说了什么。"
"那你为什么来?"
"看你表演。"
她的笑僵了一瞬,又恢复了。
"你想搞什么我不在乎。"她压低声走过来,在我耳边说,"你现在就是一个被全网认定的疯女人。你走到台上去——不用你说话,保安就会把你架出去,然后明天全网热搜就是'裴家疯妻大闹慈善宴'。你确定要?"
"我确定。"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
然后笑了,一种猎手对猎物最后挣扎的怜悯。
"随你。"
晚宴进行到中段,主持人请柳盈盈上台。
她换了一身红色的仪式长袍,手持一柄桃木剑,脚踩七星步,台上的灯光打出一片暖金色。三百个来宾安静下来,直播间的弹幕也从谩骂转为好奇。
"各位朋友,今晚我将为在座所有人做一场祈福净化。"柳盈盈举起桃木剑,声音通过话筒传遍了整个厅堂。
她开始念咒。
我从后台走上了舞台。
不是走,是被灯光照到的那一刻,三百双眼睛同时看过来。有人低声惊呼,有人交头接耳——"那不是裴家那个......"
柳盈盈的咒语顿了一下,但她没有停。
她甚至笑了:"正好——今晚的净化,就从你开始。"
桃木剑挥向我。
一道暗红色的灵气从剑尖射出来,浓烈刺鼻,带着寄藤特有的腐甜味道。
在座的凡人看不见灵气,只看到柳盈盈比划了一个动作。
但灵气碰到我的瞬间——被我吸进了掌心。
柳盈盈的笑僵在脸上。
"你拿我的力量画的阵,用我的碎片练出来的招,然后想反过来对付我?"
我摊开手掌,那道暗红色的灵气在我手心打了个旋,碎了。
整个宴会厅的温度骤降。
柳盈盈退了一步。
"你不可能——你的修为已经——"
"已经回来了。不是全部,但够对付一条没了的枯藤。"
她的脸彻底扭曲了。灯光下,她精心维持了两年的人形开始出现裂纹——皮肤表面浮出灰绿色的纹路,手指关节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
三百个来宾亲眼看见了。
尖叫声此起彼伏。手机的闪光灯噼里啪啦亮成一片。直播间的弹幕疯了。
"她......她的手......"
"天哪那是什么??"
"这不是表演???"
柳盈盈在人群的惊恐中慌了。她想跑,但腿已经不听使唤——没有了,她的人形在加速崩溃。
裴烬从前排座位上站起来。
他的脸上是我从没见过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冷漠——是一个人在看到世界底牌被掀开时的那种茫然。
我没有再看他。
"柳盈盈,"我走到她面前,"你在裴家扎两年,吸食所有人的寿元养你自己。这笔账,今晚我替裴家清了。不是为了他们——是你吃进去的那些力量里,有七成是我的。"
她瘫倒在舞台上,灰绿色的藤蔓从袖口蔓出来,是她再也藏不住的本相。
人群炸了锅。
我从台上走下来。
经过裴烬身边时,停了一步。
"看清楚了?这就是你拿我的命去换的那个女人。"
9
"纪云。"
裴烬堵在四季酒店的消防通道里。
宴会厅里一片混乱——保安在疏散来宾,警察和消防都在往这边赶。柳盈盈的人形彻底崩溃之后化成了一堆枯萎的藤蔓碎屑,酒店经理对着那堆东西拍了三分钟的照片,不知道该归档为"植物垃圾"还是"刑事案件现场"。
我没打算走消防通道。是裴烬先跑过来拦的。
他堵在防火门前面,脸色灰白——不是柳盈盈的咒造成的那种白,而是三观崩塌之后,血液从大脑抽离的那种白。
"纪云,你等一下。"
"让开。"
"你刚才说的——你说你是妖神——"
"你不信。"
"我——"他的声音卡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两遍,"我现在信。"
"哦。"
一个字,轻得像棉絮从指尖飘过去。
裴烬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早说?如果你早告诉我——"
"早告诉你什么?"我看着他。
消防通道的灯管频繁闪烁,照得他的脸一明一暗。
"告诉你,你挑上的那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其实是你拍了一整晚马屁想讨好的妖神本尊?告诉你,你花两年时间冷暴力的妻子其实有能力把你整个裴家从地图上抹掉?你会信吗?裴烬,你什么时候信过我说的任何一句话?"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我就知道。"我笑了一下,没什么温度,"你不是因为不知道我是谁才那样对我的。就算你知道了,你也不会有任何不同。你只在乎有用和没用,值钱和不值钱。柳盈盈能给你权势,所以你信她。我只是你的妻子,所以你觉得我什么都不算。"
裴烬的手抬起来,想碰我的胳膊。
我退开半步。
他的手悬在半空里,慢慢攥紧,又松开。
"纪云,我错了。"
"你错了。"我重复了他的话,语气没有嘲讽也没有愤怒,"你确实错了。但这不是一句'错了'能兜住的事。"
"那你要我怎么做?"
"没有需要你做的事了。"
他不明白。
"你身上柳盈盈种的东西,我已经在后山替你拔净了。你的身体会慢慢好起来。裴母的健忘症,没了寄藤的吸食,三个月之后也能缓过来。裴家的气运坏不了——毕竟已经烧了。"
他每听一句,脸色就白一度。
"是你——是你在后山——"
"对。你那天在二楼窗户边上往外看的时候,我就在你脚底下。"
裴烬的手狠狠攥住消防通道的扶手,关节发白。
"你替我拔了那个东西......你早就可以走了,为什么还——"
"旧账。"我打断他,"二十年前有个八岁的小男孩在后山捡了一只淋了雨的白猫,用校服裹着,在马棚里坐了一夜。那只猫是我。"
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我记了二十年。嫁你也是因为这个。"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曾经戴婚戒的地方还有一道浅浅的勒痕,"但二十年的恩,你用两年全销完了。现在谁也不欠谁。"
消防通道的灯灭了一瞬,又亮了。
"别追我了,裴烬。"
"纪云——"
"我的名字不叫纪云。"
他愣住了。
"纪云是我嫁进裴家时给自己造的假身份。你知道这个名字怎么来的吗?——'纪'是你八岁那年在猫脖子上系的红绳的结法,你管那个叫'纪念结'。'云'是那天马棚外面的天气。"
我看着他的脸一点一点碎掉。
"你连名字都没问过,对吧?"
这次他没有追上来。
消防门在身后重重合上时,我听到里面传来一声闷响。
好像是膝盖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10
"少走了。"
阿婆在电话里跟裴烬说这句话的时候,距离慈善晚宴已经过去了九天。
这九天里发生了很多事。
柳盈盈的残骸被裴家以"艺术装置清理"的名义低调处理了。她名下的三家公司全部被查封,账户冻结,二十七起消费者投诉变成了一百四十三起。关于她的热搜挂了整整一周,标题从"灵修博主翻车"变成了"京城名媛疑似邪教头目",裴家的公关部门连轴转了四天才把裴烬的名字从相关词条里摘出去。
裴烬本人在这九天里没有出过门。
阿婆是去裴家取自己剩下的行李时看到他的——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胡子没刮,衬衫皱巴巴的穿了至少两天。茶几上全是空的外卖盒,旁边是一沓翻过无数遍的旧照片。
他在翻的是我和他为数不多的合影。
我怎么知道的?因为阿婆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我。
照片里,裴烬手上捏着的那张合影是在民政局门口拍的。他穿黑色西装,我穿白衬衫,两个人都没笑。
我记得那天。他全程在打电话,拍照的时候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快门响的那一秒,他的眼睛是看着手机屏幕的。
阿婆说她走的时候,裴烬叫住了她。
"赵妈,你......还能联系到她吗?"
"能。"阿婆实话实说。
"帮我问她——她要什么。钱、房子、股份,什么都行。"
阿婆站在门口看着他。
"裴少,少没要过你这些东西吧?"
裴烬没说话。
"她嫁进来两年,你给她开过几次车门?她生是什么时候你知道吗?——每年的冬至,她在厨房里自己煮一碗汤圆,你一次都没问过。"
阿婆叹了口气。
"少不是活人的算法,她是那种......你对她好,她能记你一千年的。你对她坏,她也记,但她会先把欠别人的都还净了,再心甘情愿地放手。"
"她——她已经放手了?"
阿婆没回答这个问题,拎着行李走了。
这之后,裴烬做了一些我意料之外的事。
他去了后山。
在被烧成焦炭的藤蔓灰烬里蹲了一个下午。然后翻开了祖宅地基边缘的一块青石板——底下有我留下的痕迹,十个手指按在石板上时灼出的印子,每一道都很深。
他对着那十个灼痕看了很久。
然后裴烬让人把那块青石板切了下来,搬进了他的卧室。
阿婆把这件事告诉我的时候,我正站在京城北面的山顶上。
十七蹲在我脚边,尾巴卷着脚踝。阿岁站在身后。龟老六在山道上气喘吁吁地往上爬,提着一兜他从城南桥底下摸来的螺蛳——给十七加餐的。
我的力量恢复了八成。足够我离开这座城市,回到山里,重新做回那个与人间无关的妖神。
手机响了。
裴烬的号码。
我接了。
"纪云,你在哪?"
他的声音和九天前不一样了。沙哑,疲惫,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无所谓我在哪。"
"我在后山找到了你留的手印。"他停了几秒,像在组织语言,"你替我拔那条的时候......疼吗?"
山风吹过来。
十七仰头看着我。
"裴烬,你打这个电话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的呼吸在电话那头乱了节奏,"我想说,如果能重来——"
"没有重来。"
"——如果能重来,我不会把你绑在祭台上。我不会让柳盈盈靠近这个家。我不会在拍卖会上给任何人买东西,我会回来找你——"
"你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
"每次吵完架你都说'下次不会了'。然后下次你把我的衣服从主卧搬到客房,再下次你让保姆别给我留晚饭。裴烬,你的'重来'一文不值,因为你每次都在说,每次都不兑现。"
"这次不一样——"
"这次也不会不一样。只不过这次,我不在了。"
风很大。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通话秒数。
裴烬的声音从听筒里溢出来,带着一种我不太熟悉的颤抖:"纪云,你不要——你别挂。你告诉我你在哪,我来找你,我现在就来——"
我把手机贴回耳边。
"你还记得你跟柳盈盈说'可以'的那天晚上吗?她问你能不能把我剩下的东西全抽,你说'可以'。那天我在后备箱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否认。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你连想一想都没有。"
电话里传来一种声音。很轻,闷在喉咙里。
"我活了一千年,你是我做的最愚蠢的一个决定。但我不后悔。"
我看向山下的城市。
灯火万家,像一条发光的河。裴家洋楼的灯也在里面,亮着一盏,是他卧室的窗户。
"烟火好看吗?"我忽然问。
"什么?"
"拍卖会那天,你给柳盈盈放的烟火。好看吗?"
他没答。
"我就猜你不记得了。你这个人什么都不记得。"
我把手机递给阿岁。
阿岁接过来放在耳边,听了一会儿,抬头对我说:"他在哭。"
"走吧。"我转向山的另一面,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十七喵了一声,跳上我的肩。
"大人,不再看一眼吗?"阿岁问。
我没有回头。
身后的手机里传来裴烬最后的声音,被山风搅碎了大半,只剩几个破烂的音节。
"纪云——你别走——我什么都不要了——纪云——"
阿岁轻轻把电话挂了。
静了一会儿,龟老六终于气喘吁吁地爬到了山顶,提着那兜螺蛳,满头大汗。
他看看我,看看阿岁,看看远处的城市,小声问:"大人,咱们还回来吗?"
我捏了捏十七的耳朵。
山风里隐约传来城里的声音。
"不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