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05
江叙白的手骤然松了。
他眼神里的痛苦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错愕取代。
简嘉树就从玄关走进来,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
口别着一朵白色襟花,衬得他整个人清隽又净。
他看到江叙白,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得体的笑:
“江老师?好巧。”
江叙白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死死盯着简嘉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简、嘉、树?”
“你就是阿简?”
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脑子里那弦还没搭上:
“你们......认识?”
简嘉树走过来,很自然地站在我身侧,偏头看我,语气温柔又耐心:
“姐姐,我没跟你说过吗?江老师是我的导师啊。”
他说得很随意,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努力回忆了一下。
简嘉树是跟我说过他读研一,也说过他导师是个很厉害的人,但好像确实没提过导师的名字。
也可能提过,我忘了。
最近脑子里塞了太多事,我本来就不是那种记性特别好的人。
“我没说过吗?”
简嘉树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
“那可能是我忘记啦。姐姐不会怪我吧?”
他说着,很自然地拉起我的手,指尖微凉:
“姐姐,我在楼下等了好久你都没下去,所以才上来找你的。你不会生气吧?”
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低着头。
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睫毛很长,眼尾微微下垂,像一只犯了错又怕被主人骂的小狗。
我心里那点疑惑立刻被这种乖巧的样子冲散了,下意识摇头:
“怎么会生气,我还怕你等太久呢。”
“那就好。”简嘉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那我们走吧,晚会快开始了。”
我刚要点头,胳膊突然被人猛地拽住。
江叙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他的手死死攥着我的手腕。
他盯着简嘉树:“简嘉树,她是你师母。”
简嘉树像是被吓了一跳,眼睫颤了颤,有些不安地看向我:
“姐姐......”
我心里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
“江叙白,你什么凶他?”我用力甩开他的手,“有话好好说不行吗?”
江叙白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凶他?宋挽絮,你......”
我打断他:“我怎么了?”
“你当初说让我出去看看,我听了你的话,你又不乐意了?”
江叙白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简嘉树这时候开口了,带着点小心翼翼:
“江老师,要是您不开心的话,那我今天就一个人去晚会吧。”
他低下头:“反正我也习惯一个人了......就是他们要是笑话我没有舞伴,也没关系的。”
他说完,勉强扯出一个笑,转身要走。
我看着他微微耷拉下来的肩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这小孩,明明那么期待今天的晚会。
前几天还兴高采烈地跟我说他们学院准备了好久。
他还专门找人学了舞,就怕到时候踩到我的脚。
我说你踩就踩呗,我又不怕疼。
他说那不行,姐姐的脚金贵。
想到这里,我一把拉住他的手:“别走。”
“我妆都画好了,花了一个多小时呢,不去多亏啊。”
简嘉树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但还是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江叙白:
“可是江老师......”
“不用管他。”
江叙白又拦在我面前,这次他的声音有些哑了:“宋挽絮,我是你老公。”
他说话的时候,眼眶泛红。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记忆里的江叙白永远是体面的、克制的、冷静的,从不失控,从不失态。
就算是我闹得最凶的时候,他也只是皱着眉叹口气,说一句“你别闹了”。
我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可这种念头只在我脑子里停留了一秒,就被简嘉树轻轻捏了捏我手指的动作打断了。
我叹了口气,看着江叙白:“哎呀江叙白,你有点无理取闹了。”
“你要是不愿意......”
我想了想,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索性说:“那就离婚好了。”
江叙白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我没再看他的反应,拉着简嘉树出了门。
06
简嘉树准备的车就在楼下。
坐车去往学校的路上,简嘉树忽然问我:
“姐姐,你真的要和江老师离婚吗?”
我一怔,沉默了两秒:“不知道。”
“哦。”
简嘉树应了一声,声音里有一点点失望。
“我刚才还开心呢。”
我转过头看他:“啊?什么意思?”
简嘉树低下头,用那种很乖很乖的眼神看着我,犹豫了一会儿,才终于开口:
“姐姐......其实,我还骗了你一件事。”
“我很早之前就见过姐姐。”
“去年冬天,在学校附近那条街上,姐姐蹲在路边哭。”
我猛地一怔。
“那天特别冷,风很大,姐姐穿了一件白色的大衣,蹲在路灯下面,哭得特别厉害。”
“周围来来往往好多人,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我本来要走过去的,但是姐姐突然抬起头,脸上的妆全花了,眼睛红红的。”
我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去年冬天,学校附近,白色大衣。
我想起来了。
那天我去学校找江叙白,因为林若妍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她和江叙白在办公室里吃火锅。
文案是“有全世界最好的导师,冬天都不冷啦”。
照片里江叙白坐在她对面,嘴角带着笑,眉眼舒展,是我很久没见过的样子。
我气得浑身发抖,冲到学校想找他问清楚。
结果在教学楼门口碰到了林若妍,她很惊讶地看着我,说宋姐姐你怎么来了?江老师不在哦。
然后她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
“宋姐姐,你别总是这样来学校找江老师,会让他很没面子的。”
“你不知道吗?系里的人都在说你是个不懂事的太太,整天只知道花钱。”
“我也是为你好,才跟你说这些的。”
她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忽然就很想哭。
然后我就走了,走到学校外面的街上,蹲在路灯下面,哭了很久。
哭完了,回家了,江叙白还没回来。
我一个人洗了脸,敷了面膜,叫了外卖,看了两集电视剧,然后睡了。
第二天他回来了,我什么都没说。
那段时间我已经不太闹了,因为闹了也没用,他该走还是走,该不回来还是不回来。
我以为那个冬天的晚上,没有人看到我。
原来有人看到了。
“后来我就开始注意姐姐。”
简嘉树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回来。
“我打听了好久,才知道姐姐是江老师的太太。”
“我就远远地看着姐姐,看到姐姐一开始很爱笑,后来......笑越来越少了。”
简嘉树的声音有些涩,他抬起眼睛看我:
“我就想,要是能让姐姐重新开心起来就好了。”
“可是我又不认识姐姐,不知道怎么才能接近你。”
“直到那天,我在那家酒吧遇见你,我觉得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
“所以我就让那家店的老板,陪我演了那出戏......”
他说完这些,深吸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其实,那家酒吧是我家旗下的,我也不是没有钱。”
“姐姐,你要是生我的气,我现在就走,让司机把你送回去。”
他说得委委屈屈的,声音都在发颤。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紧张和害怕都是真的。
不知怎么的,我生不起气来。
我想起这一个月,他每天早起给我送自己做的早餐。
记得我不吃香菜、不吃胡萝卜、不吃太油的东西。
他知道我怕冷,每次出门都会多带一件外套。
他知道我喜欢的茶是三分糖加芋泥,知道我逛街逛累了会脚疼,知道我看电影看到感人的地方会哭,每次都会提前准备好纸巾。
这些事情,我和江叙白结婚三年,他一件都没做过。
我说:“我不生气。”
简嘉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那你还会陪我一起去晚会吗?”
“我是言而有信的人,”我拉了拉他的手,“说好了去晚会,不能放你鸽子。”
简嘉树高兴得嘴角都要咧到耳了,他凑过来,像只小狗一样蹭了蹭我的肩膀:
“姐姐,我以后不会再骗你了,我发誓。”
“我这辈子,只骗你这一次。”
我被他蹭得有点痒,笑着推开他:“行了行了,快走吧,再不走晚会都结束了。”
......
晚会结束后,简嘉树又开车送我回家。
车停在家门口,他没急着下车,坐在那里,转过头来看我:
“姐姐,你一定要再考虑一下,要不要和江老师离婚。”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的表情很认真:
“我只是觉得,如果一段婚姻让姐姐不开心了,那就不值得。”
他说完这些,推开车门下了车,很绅士地帮我拉开车门,送我到家门口。
“姐姐早点休息,晚安。”
我看着他的背影走远,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转身开门。
门一开,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面而来。
客厅的灯没开,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江叙白还穿着今天白天那件衣服,衬衫领口敞开着,领带不知道扔到了哪里。
茶几上摆着好几个空酒瓶,地上也滚着两个。
他看到我,猛地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喝了很多酒。
江叙白从来不多喝酒的。
他总说酒精会影响判断力,会让人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就算应酬也只是浅尝辄止,从不会让自己喝醉。
但现在他醉了,醉得很厉害。
他朝我走过来,脚步不稳,跌跌撞撞。
然后他扑上来,抱住了我。
他的头埋在我的肩膀上,手臂箍得很紧,紧到我有些喘不过气。
我想推开他,却感觉到肩膀上一片湿热。
他哭了。
江叙白在哭。
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哭。
就算是当年他为了攒学费,一天打三份工,累到胃出血住院,他都没掉过一滴眼泪。
他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示弱。
但现在他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
“挽絮,”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不离婚好不好?”
07
江叙白哭了很久。
久到我的肩膀都被他的眼泪打湿了,久到我的腿都站麻了,他才慢慢松开我。
他抬起头看我,眼眶通红,鼻尖也红,脸上还有未的泪痕。
“挽絮,我有话跟你说。”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
“我和林若妍,”他说,一字一句,“没有关系。”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信,”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换成是我,我也不信。”
“但是挽絮,我真的没有。”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是我带的研究生,什么都不会,我得一点一点教。”
“她家里条件不好,性格又敏感,动不动就哭,我骂过一次就不敢再骂了,只能哄着。”
“她搬出宿舍那次,是因为和室友闹了矛盾,我帮她找了房子,是出于老师的责任。”
“她感冒那次,我顺路买了药,是因为她发着烧还在实验室做实验,我怕出事。”
“专属铃声,也不是她的号码,是办公室的公用电话。实验室经常有紧急情况,我怕接不到电话,所以设了专门的铃声。”
他把手机拿给我看,通讯录上,的确是一段公用电话的号码。
可他为什么现在要解释这些呢?
之前我想要解释的时候,他让我理解,让我懂事。
现在,我已经不想知道了。
江叙白还在说:
“刚才,我已经给院长发了消息,把林若妍调出我的课题组。”
“挽絮,我们还能......”
“江叙白,”我打断他,“你说这些,是害怕我不要你吗?”
他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
“可是不要我的人,是你啊。”
我的声音很平静:
“和你在一起后,我一个人过了很多个生,一个人吃了很多顿饭,一个人哭了很久。”
“你总说让我懂事一点,让我不要那么小心眼,让我多出去看看。”
“我照你说的做了,你又不高兴了。”
“我甚至在想,怎么才会让你开心呢?是没有我,才会让你高兴吗?”
“江叙白,我想不出来。”
江叙白的嘴唇在发抖,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挽絮,我没有不高兴,我爱你,我一直很爱你。”
想听的“爱”这个字,又在我等了很多年后,从他嘴里说出来了。
“挽絮,你还爱我吗?”
他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想了想,认真地想了想。
“不知道。”
我又想了想之前的事。
那些开心的、不开心的,那些等待的、失望的,那些哭的、笑的。
江叙白又问:“你喜欢上简嘉树了,是吗?”
我又想了想简嘉树,想他做的饭,想他带我去吃的早餐。
想他在车里说“要是能让姐姐重新开心起来就好了”。
“不知道。”我说,“但他让我开心。”
“他说他接近我,就是想让我开心。”
“江叙白,跟你结婚之后,我已经很久没那么开心过了。”
“我总是很难过。”
“江叙白,我还能喜欢你吗?”
空气像是凝固了。
江叙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他开口了。
“挽絮,”他说,“我同意离婚。”
08
离婚手续办得比我想的要快。
江叙白没有拖延,也没有反悔,该签的字都签了,该办的手续都办了。
财产分割上他几乎没有提任何要求,家里的房子、车子、存款,他什么都没要。
“挽絮,这是我欠你的。”
我爸妈知道消息后,打了个电话过来。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挽絮,你开心就好。”
我爸接过电话,声音闷闷的:“要是缺钱就跟爸说。”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离婚了。
结婚三年,就这么离了。
说不难过是假的,但更多的,还是一种轻松。我好像,又是宋挽絮了。
不是江太太,也不是满心满眼都是江叙白的傻子了。
简嘉树来的时候,带了一束花,是我最喜欢的洋甘菊。
“庆祝姐姐恢复单身。”
他把花递给我,笑得灿烂。
我接过花,低头闻了闻,淡淡的清香。
我说:“谢谢,很好看。”
接下来的子,生活变得很安静。
没有江叙白半夜接到电话匆匆出门的声音。
没有林若妍朋友圈里的那些暗戳戳的炫耀。
我每天睡到自然醒,简嘉树来做早餐。
吃完他上课去,我一个人在家看看剧、逛逛街、做做脸。
下午他下课了,带好吃的回来,有时候是他做的,有时候是他发现的好吃的外卖。
晚上我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他看到感人的地方比我还爱哭。
每次都偷偷抹眼泪,以为我没看见。
子过得平淡又舒服。
直到那天,简嘉树没来。
他发消息说江叙白找他有事,晚点过来。
我说好。
然后我出门去超市买东西,回来的时候路过学校,想着要不顺便去接他。
到了教学楼下面,我远远地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江叙白。
他站在楼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一束红玫瑰。
他看到我,走过来。
“挽絮,”他说,“我有话跟你说。”
他把花递过来:
“宋挽絮,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另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老师,这不合适吧?”
简嘉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
他穿着白色卫衣,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袋糖炒栗子,是我最喜欢的那家店的。
他走到我身边,很自然地挡在我面前,看着江叙白:
“姐姐都跟你离婚了,你再这样,就是扰了。”
江叙白皱眉:“简嘉树,这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
简嘉树歪了歪头。
“我喜欢姐姐,我在追她,你当着我的面追我喜欢的人,你说关不关我的事?”
我瞳孔骤然放大。
简嘉树喜欢我?
我们之间,难道不是很单纯的姐弟吗?
江叙白的脸色沉下来:“简嘉树!她是你的师母。”
“前师母。”简嘉树纠正他。
“简嘉树,你......”
简嘉树不听他说,转过身来看我,眼睛里的光又变得温柔起来。
他把那袋糖炒栗子递给我:“姐姐,刚出锅的,趁热吃。”
“姐姐,你别为难,你想选谁就选谁,不强求的。”
“反正我会一直等你。”
江叙白也看着我,眼神里有期待,有紧张,有一点点卑微。
两个男人站在我面前,一个成熟稳重,一个阳光温柔。
一个许我未来,一个给我现在。
我往后退了几步:“就不能,不选吗?”
“不行!”
两个人异口同声。
啊,头好疼。
但......栗子好香。
我拿出一个,剥开放进嘴里。
一瞬间,烦心事好像又不见了。
我笑了:“不行就不行吧,反正我不选。”
我抱着栗子,走远了。
我妈说,挽絮是个活在当下的孩子。
所以,我现在快乐最重要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