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飞机落地墨西哥城时,身边几个女生的电话先后响了起来。
“妈,我到了,别担心。”
“这边太阳好大,我一会儿拍给你看。”
“爸,别念了,我知道晚上不乱跑。”
程悦挂了电话,扭头看我。
“清瓷,你不给家里人报个平安吗?”
手机里除了家族群里妹妹晒出的欧洲照片,没有一条私聊消息。
想起之前无意中看到的,他们有个单独的群,我笑了笑没说话。
车子驶出机场,窗外的一切都陌生得厉害。
大片的天,密密麻麻的车流,路边色彩鲜艳的墙面,还有听不懂的语言。
公寓是公司提前租好的,负责人把钥匙发给我们,又再三叮嘱:
“这里不比国内,晚上尽量别单独出门。”
“手机、电脑、证件都锁好,通勤路线固定一点,别乱走。”
第二天,我们去了工厂。
高温、噪音、英文夹杂着西语的会议、密密麻麻的流程表,一点儿都不轻松。
可我反而觉得踏实。
同事们第一天对我的手指表示了好奇,但是没有人因此看不起我。
他们说我是酷girl。
一周后,我们基本熟悉了环境。
主管开会时又强调了一遍安全问题,我把这些话都记了下来。
可意外还是发生在第八天。
我往公寓走,到转角时,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拽住我的包。
包带勒住肩膀,我整个人被扯得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
膝盖和手肘同时擦过水泥地,疼得我眼前发黑。
我死死抓住包带。
“救命!”
那人骂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抬脚踹向我的腹部。
剧痛炸开。
我蜷缩起来,手指却还本能地攥着包。
就在那只脚再次落下来之前,一道身影从旁边冲了过来。
小偷被一拳打偏,踉跄着撞到墙上。
他见来人是个高大的男人,骂骂咧咧转身跑了。
那个人蹲到我面前。
“你怎么样?”
是中文。
我想说没事。
可腹部疼得厉害,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我在医院,床边挂着点滴。
我动了一下,腹部立刻传来闷痛。
坐在旁边处理电脑的人抬起头。
“醒了?医生说你有轻微软组织挫伤,膝盖和手肘擦伤,问题不大,但这几天最好别剧烈活动。”
“谢谢你。”
男人起身倒了杯温水,递到我手里。
“我叫陆景珩,在这边做,刚好路过。”
我接过水。
“许清瓷。”
陆景珩看了眼我放在床头的包。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千万别为了财产伤到身体,你的小命才是最值钱的。”
他指了指旁边的手机。
“对了,你的手机一直在响。”
我拿起手机,屏幕上全是未接电话和消息。
群消息已经炸了。
6
妈妈问我:【你舅妈说你本没过去,许清瓷,你人呢?】
爸爸跟着发:【你别闹脾气,马上回消息。】
再然后,哥哥发来一长串。
【我去你房间看了,你东西少了很多。】
【周围的亲戚家,还有你之前的地方都没有人,超市那边也说你没去报到。】
【你到底去哪了?】
他们终于意识到我走了。
可字里行间,没有关心,只有震惊、恼怒,还有被欺骗后的不满。
妈妈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你这么大的人了,做事能不能有点分寸?】
【我们在外面研学,你非要挑这个时候闹,是不是故意让我们不痛快?】
最后一条是几分钟前发的。
【别装死,马上接电话!】
屏幕光刺得我眼睛发酸。
陆景珩看了我一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我出去买点东西。”
病房门被轻轻带上。
下一秒,视频通话又打了进来。
不等我开口,妈妈尖锐的声音就冲了出来。
“许清瓷,你到底跑哪去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妹还在国外呢,你非要这个时候闹得全家不得安生是不是?”
在病床上,腹部隐隐作痛。
“墨西哥。”
话音刚落,哥哥的头像也接了进来。
“许清瓷,你疯了吗?”
“那边多乱你知道吗?你一个女孩子跑那种地方什么?”
“工作。”
爸爸的声音里压着怒火。
“我们不是给你安排好了吗?你舅妈那边等着你帮忙,你说不去就不去?”
“你有没有一点责任心?”
“我不想去,我有自己的工作要做。”
妈妈像是被我这句话到了,声音一下拔高。
“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
“家里管不了你了是不是?”
“你出国这么大的事都敢瞒着我们,出了事谁负责?”
我突然就不想忍了。
“你知道我大学学什么专业吗?”
“知道我最喜欢吃的是什么吗?”
“知道我什么时候拿到毕业证的吗?”
“知道我这四年学费怎么交的吗?”
“知道我高中那年从楼梯上摔下来,是因为晚柠和别人打赌拿我取乐吗?”
“你们不知道,因为你们从来不关心,你们只觉得我是残废,是怪物,只会给你们丢人。”
妈妈急促地呼吸了几下,像是想反驳。
我继续说:
“你们把我塞去亲戚家帮忙,塞去便利店夜班,塞去别人家当家教,赚点钱又都花在妹妹身上,还美其名曰锻炼我......”
“从小到大,你们替我做了那么多决定。”
“唯独没想过,我愿不愿意。”
电话那头传来妈妈颤抖的声音。
“许清瓷,你在怪我?”
“我生你养你,你就是这么跟我说话的?”
我也哭了。
“你给晚柠一个月生活费五千,给我五百。”
“晚柠出国研学,你们全家赞助,我要交学费,你说让我贷款锻炼意志。”
“我出不去公交费,常常从车站走路回家,你们却攒钱给她买小汽车......”
我喉咙涩得发疼。
“你哪一次,把我当过女儿?”
电话里死一般安静。
过了很久,爸爸沉声开口。
“清瓷,话不能这么说。”
“家里条件有限,不可能样样都公平。”
我轻轻嗯了一声。
“所以我走了,你们不用再为难。”
哥哥的声音低了下来。
“你现在具体在哪里,给哥哥一个地址,我怕你出事儿!”
妈妈立刻接话。
“她能出什么事?她现在本事大得很,跑那么远,不就是想让我们着急吗?”
我看着输液管里的药液,一滴一滴落下。
忽然觉得没必要了。
就算我说自己刚被抢劫,刚在异国医院醒来。
他们也只会骂我活该。
“许清瓷,你现在立刻给我辞职回来,否则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妈。”
“好。”
电话挂断。
过了一会儿,陆景珩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药和一份热粥。
“医生说你最好吃点热的。”
我低声道谢。
温热的米香落进胃里,连带着口那点酸涩也被压下去一些。
我看着他坐回旁边处理工作,忽然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
“陆景珩。”
“嗯?”
“我是不是见过你?”
他抬头看我,眼底露出一点笑。
“你终于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