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更新时间:2026-08-20 06:05:12  |  所属小说:几许诺言已成风无删减版

第二章

5.

这个摄像机,原本是我为了记录楚嫣然的治疗过程而准备的。

里面详细拍摄了准备期间的所有事情。

本来是想等老人恢复以后留给她做纪念的,却没想到成了我最后的自证。

楚嫣然接过摄像机的时候手在发抖。

她回到家,把摄像机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很久。

颜寻在厨房做饭,锅铲的声音传过来。

楚嫣然没有起身去帮忙。

她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最终她还是按下了播放键。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我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我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

楚嫣然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画面里的我说:

“今天是三月十二号,我和老师同事们开了一场会。”

我的声音轻快,带着希望。

我说的病不算乐观,但还有希望。

我对着镜头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楚嫣然的眼眶红了。

画面切换到第二天,我继续记录。

“今天是三月十三号,我联系了省城最好的专家。”

我说专家说的手术成功率有百分之六十。

说着说着,我笑了。

“百分之六十呢,很高了。”

楚嫣然的手指攥紧了桌沿。

画面一天天推进。

我记录着每一项检查的结果,记录着和医生的每一次沟通。

我的声音始终是向上的,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我说一定会好的,她还没看我结婚呢。

楚嫣然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画面跳到了手术那天。

我的表情变了。

我在哭,眼睛肿得很厉害。

我对着镜头说,妈妈把我关在家里了。

我的声音是哑的,像是哭了很久。

我说我求了她很久,我跪下来求她。

她不肯放我出去。

画面的角落里,拍到了我砸门的片段。

我用手砸门,用椅子砸门,用尽一切办法。

我的手上全是血。

我冲着门外喊:

“妈妈你放我出去,今天是手术的子!”

“求求你,就这一天!老人真的不能不做这场手术......”

没有人回应我。

我瘫坐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说在等我,她在等我啊。

楚嫣然的身体在颤抖。

画面又切换了,我蜷缩在墙角,抱着摄像机。

我说楚嫣然,你在哪里。

我哭得几乎说不出话。

我说我好想你,你能不能来接我。

没有人回答我。

只有我自己的哭声回荡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6.

楚嫣然猛地关掉了摄像机。

她大口大口地喘气,脸色惨白。

颜寻从厨房探出头来。

“嫣然,吃饭了。”

楚嫣然没有回答。

颜寻走过来,又叫了一声。

“嫣然?”

楚嫣然猛地回过神,声音沙哑。

“没什么。”

她起身走向餐桌,脚步有些踉跄。

颜寻把菜端上桌,是三菜一汤。

楚嫣然拿起筷子,手抖得厉害。

她夹了一块红烧肉,筷子碰到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

肉掉在了桌上。

颜寻看着她。

“你怎么了?”

楚嫣然扯了一下嘴角。

“没事,手有点麻。”

她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手还是在抖。

青菜的汤汁洒在了桌布上。

颜寻放下筷子。

“嫣然,你到底怎么了?”

楚嫣然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没什么,吃饭吧。”

她努力把菜送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很机械。

颜寻没有再问,但眼神里全是担忧。

吃完饭楚嫣然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摄像机就放在书桌上,黑黢黢的镜头对着她。

她没有勇气打开它。

她不敢看后面的内容。

子一天天过去。

楚嫣然照常去医院上班,照常回家吃饭。

但她越来越沉默。

他常常坐在书房里,看着那个摄像机发呆。

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

可她又不知道在恐惧什么,始终没有勇气打开那个摄像机,将剩下的内容看完。

颜寻问他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了麻烦。

她说没有。

她没有再碰那个摄像机。

直到有一天,他刷到了许世柔那场访谈的切片。

节目中,主持人问她印象最深刻的一位患者是谁。

许世柔沉默许久,说:

“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楚嫣然坐在那里,将一个二十秒不到的视频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五十遍。

她一遍遍地看,仿佛在确认什么事情。

仿佛想要找出视频里那个女人,一丝一毫说谎的证据。

因为楚嫣然始终无法相信,死亡这件事,会这么轻易地落在我的身上。

怎么可能呢?

他的父亲是医院知名的专家。

他自己也是专攻这个方面的医生。

应该会在这个癌症发生的早期就察觉到苗头,然后积极治疗啊。

可是一种莫名的直觉又告诉她,她想知道的一切真相,都在这个小摄像机里。

她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深夜的时候,她终于再次打开了摄像机。

7.

画面继续播放。

我站在家门口,对着镜头说,我和父亲断绝关系了。

我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眶是的。

我说从今天起,我没有妈妈了。

然后我拖着行李箱离开了那个家。

画面切换到一个工厂的车间。

我穿着灰扑扑的工作服,头发有些乱。

我对着镜头笑了笑,笑容很疲惫。

我说今天是我进厂的第一天,手被机器划了一道口子。

我把手掌摊开给镜头看,上面缠着脏兮兮的纱布。

我说没关系,不疼。

楚嫣然的嘴唇在发抖。

画面继续往下走。

我在那间狭小的宿舍里吃泡面,汤碗放在膝盖上。

我在深夜的路灯下走回宿舍,影子拖得很长。

我对着镜头说,今天加班到凌晨两点,好累。

然后我又笑了,说但是发了工资就可以给买花了。

她最喜欢百合,白色的那种。

我的笑容停顿了一下。

“哦,我忘了。”

我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已经不在了。”

我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没关系,我可以把花放在她的墓前。”

“她一定能看见的。”

画面一天天过去。

我的脸越来越瘦。

颧骨突出来了,下巴尖得吓人。

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下面挂着一片浓重的阴影。

有一天我对着镜头咳嗽了很久。

咳得弯下了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等我缓过气来,我呆呆地望着摄像头。

轻声呢喃:

“楚嫣然,你说,如果我也换了癌......”

“这算不算是一种呢......”

楚嫣然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她没有擦,任由泪水模糊了视线。

我咳嗽的频率越来越高。

画面里我开始频繁地跑医院。

我一个人坐在医院的走廊上,身边都是成双成对的病人。

有人陪着,有人搀着,有人低声说着安慰的话。

只有我是一个人。

我把检查报告举到镜头前,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我的嘴唇在发抖,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肺部有阴影,需要做进一步检查。”

我把报告放下,盯着镜头看了很久。

“楚嫣然。”

我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然后我又摇了摇头,不说了。

最后的画面里,我坐在一张病床上。

背景是白得刺眼的墙壁和淡蓝色的床帘。

我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颜色的病号服,头发稀疏得几乎能看到头皮。

我的脸瘦得只剩下骨架,皮肤蜡黄,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但我还是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

“楚嫣然。”

我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风中的一片羽毛。

“今天我见到你了。”

楚嫣然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对着镜头,慢慢地说。

“你穿着白大褂,从走廊那头走过去。”

“身边围着一群实习生,你在给他们讲课。”

“你看起来好厉害,好自信。”

我停顿了一下。

“你变成了一个赫赫有名的大医生。”

然后我的笑容变得很苦,苦得像吞下了一整颗黄连。

“那你可不可以来救救我啊?”

说完这句话,空气都凝固了。

我盯着镜头看了两秒钟。

然后我发出了一声自嘲的笑。

“算了吧。”

“我这种人不配得救。”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摄像机的边缘,一下,又一下。

“楚嫣然,你说过,如果我死了,你就会原谅我。”

我的眼眶红了,红色一点一点蔓延开。

“那我很快就要死了。”

“你能原谅我吗?”

我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彻底破碎了。

眼泪顺着我瘦削的脸颊滑下来,滴在病号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笑着,流着泪,看着镜头。

就像隔着时光,看着屏幕那头的楚嫣然。

画面停在了这里。

停在了我那张笑容与泪水交织的脸上。

屏幕黑了。

摄像机里传来最后几声轻微的电流声。

然后安静了下来。

彻底的安静。

楚嫣然抱着摄像机,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

她的嘴张着,发出一声又一声破碎的嚎叫。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被撕裂的布帛。

她把摄像机紧紧抱在怀里,额头抵在屏幕上。

“程萧......”

“程萧......”

她一遍一遍地喊我的名字,声音在颤抖中碎成了粉末。

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汹涌而出,打湿了摄像机的屏幕。

他哭得浑身发抖,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他在书房里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她猛地站起来,踉跄着冲出书房。

她没有换鞋,穿着拖鞋就跑出了门。

她开着车一路往郊外冲,连闯了好几个红灯。

车在墓园门口急刹,轮胎在地面上划出尖锐的声音。

她推开车门,跌跌撞撞地跑向我的墓碑。

她跑得很快,拖鞋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

等她跑到墓碑前,她愣住了。

墓碑在。

但墓碑后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墓是空的。

她蹲下来,手指摸过墓碑上我的照片。

照片上的我在笑,是他记忆中我最灿烂的笑容。

她突然想起来。

父亲出国了,带着我的骨灰盒一起走了。

我的骨灰不在这个墓里。

不在这里。

她找不到我了。

楚嫣然蹲在我的墓碑前,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她的身体慢慢滑下去,膝盖跪在了地上。

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冰凉的石板上。

“程萧对不起......”

“程萧对不起......”

“程萧对不起......”

她重复着这三个字,一遍又一遍,声音从沙哑变成嘶哑。

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风也吹过了我的灵魂。

我飘到他的身边,蹲下来。

我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我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没有任何触感。

但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身体颤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四周。

她什么都没有看到。

“没关系。”

我轻轻地说。

风把我的声音带走了,她没有听到。

但她好像听到了什么,浑身猛地僵住。

“程萧......是你在说话吗?”

她对着空气问,声音颤抖得像风中的烛火。

没有人回答她。

她已经听不到了。

我站起来,转过身。

父亲站在不远处的光里,朝我微笑着伸出双手。

他的笑容温柔得像阳光下的水面。

我朝他跑过去。

跑得很快很快。

我的灵魂开始一点一点地消散。

变成金色的光点,从指尖开始,蔓延到全身。

我没有回头。

一丝留恋都没有。

8.

楚嫣然辞掉了医院的工作。

她把辞职信放在院长的办公桌上,表情很平静。

院长劝了他很久,说了很多话。

楚嫣然只是摇了摇头。

“对不起,院长,我需要休息。”

她离开了那家他奋斗了十年才进来的医院。

她把自己关在家里。

关在书房里。

她打开摄像机,一遍又一遍地循环那些画面。

看着屏幕里的我笑。

她也跟着笑。

笑容很僵硬,像是脸部肌肉在机械地模仿。

看着屏幕里的我哭。

她也跟着哭。

眼泪从他已经红肿的眼眶里再一次涌出来。

她的手指一遍遍地触摸屏幕上我的脸。

冰凉的,没有温度的屏幕。

她把我的每一句话都背了下来。

我说今天是三月十二号。

我说的病不算乐观,但还有希望。

我说妈妈把我关在家里了。

我说楚嫣然你在哪里啊。

我说你变成了一个大医生,可不可以来救救我啊。

她一遍遍地听。

一遍遍地流泪。

她不吃饭。

颜寻把饭端到书房门口,敲了很久的门。

门没有开。

饭菜放在门口,从热变凉,从凉变馊。

她也不睡觉。

深夜里书房的灯永远亮着,屏幕的光照在她惨白的脸上。

她的颧骨越来越凸出,眼窝越来越凹陷。

她瘦了。

瘦了很多很多。

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竹竿上。

颜寻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那个平静的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

颜寻推开了书房的门。

他站在楚嫣然的身后,看着她一遍遍地循环那些画面。

她站了很久,久到楚嫣然都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话。

“嫣然,我们离婚吧。”

楚嫣然的肩膀僵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颜寻。

颜寻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流泪。

楚嫣然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

她只说了这三个字。

颜寻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早该知道的。”

楚嫣然说,我把所有财产都给你。

房子,存款,车子,所有的所有。

我什么都不要。

她只留下了那个摄像机。

颜寻离开的那天,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楚嫣然。”

他喊了她的名字。

楚嫣然抬起头。

“你从来没有爱过我,对不对?”

楚嫣然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答案。

颜寻笑了一下,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然后他关上门,走了。

楚嫣然抱着摄像机,蜷缩在书房的角落里。

她把它抱得很紧很紧。

像是在抱最后一点活下去的理由。

离婚之后,她的身体越来越差。

她不吃东西。

有时候一整天只喝一口水。

有时候连水都不喝。

她瘦得脱了相,眼睛大得吓人,骨头的形状从皮肤下清晰地凸出来。

她的脸色灰白,嘴唇裂得渗出血丝。

她开始咳嗽。

起初只是偶尔咳几声。

后来咳嗽的频率越来越高,越来越剧烈。

每次咳完,她都要缓很久才能喘上气。

某一天早上,她从沙发上坐起来,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得她弯下了腰,咳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等咳嗽平息下来,她慢慢摊开掌心。

手掌里落着一小片猩红的血。

她低着头,看着那片红色。

看了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释然的笑容。

嘴角慢慢弯起来,眼睛里有了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光。

“程萧。”

她轻声说,声音带着笑意。

“我终于可以来见你了。”

她站了起来,洗了脸,换了一身净的衣服。

她把自己收拾得很净,很整齐。

然后她抱起摄像机,出了门。

她打了一辆车,去了郊外的墓园。

车窗外是不断后退的树木和田野,阳光从玻璃窗透进来,照在她枯瘦的脸上。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摄像机,嘴角始终带着笑。

到了墓园,她走到我的墓碑前。

墓碑上落满了灰,周围长满了野草。

她蹲下来,用手拨开那些野草,动作很轻很温柔。

她擦了擦墓碑上我的照片,把那层灰擦净。

然后她靠着墓碑坐下来。

她把摄像机放在膝盖上,屏幕还亮着。

画面里的我对着她笑。

她也对着屏幕笑。

“程萧,我来了。”

她轻声说。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动了她的头发和衣角。

摄像机我的声音还在继续。

“今天是三月十二号......”

“的病不算乐观,但还有希望......”

楚嫣然的嘴角弯着,弯成了一个安静的弧度。

她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浅。

然后停了。

第二天,墓园的工作人员发现了她的尸体。

她靠在墓碑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看起来很安详。

工作人员报了警,殡仪馆的车很快来了。

他们把她的身体从墓碑旁抬起来,放到担架上。

她的身体已经僵硬了。

但她的手还紧紧攥着那个摄像机。

工作人员试着把摄像机从她手里取出来。

取不出来。

她攥得太紧了,指节已经僵在了那个弯曲的弧度上。

他们就让她带着摄像机一起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摄像机的屏幕闪了一下。

画面里的我笑着看着她。

屏幕最后闪了一下,然后彻底黑了。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死在一个空墓碑旁。

没有人知道她在等谁。

没有人知道她嘴角为什么带着笑。

风起了,从墓园里穿过去。

吹动了墓碑旁的那些野草。

楚嫣然死了。

嘴角带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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