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5
苏菱扎在手指上的碎片很小。
贺峪川对着灯光看了足足十分钟,也没找到扎在哪里。
可苏菱一直啜泣着,满心愧疚:
“都怪我,我让书岑不开心了。”
“峪川,我真的只是想来帮忙打扫,你们明天就要办乔迁之喜,要是家里脏兮兮的让别人看到了多不好啊。”
“我应该再小心一点,不然也不会让书岑生你的气......”
贺峪川最后又找了几遍,还是没找到。
他小心吹了吹她的手指尖,温和安抚她:
“没事的,你别多想。”
“书岑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她这样是因为别的事。”
“而且明天的乔迁已经取消了,暂时先不办,等以后你的工作走上正轨了,再办也不迟。”
苏菱顿时欣喜地双眼亮了亮。
但很快她又低下头,吸吸鼻子: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上正轨。”
“峪川我是不是很没用啊,你都帮我升职了,我却担负不起这么大的。”
贺峪川一时沉默了。
苏菱从升职到现在的表现,确实担不起一个总监。
他之前负责的其他,快得话半个月就能初步定稿,再慢也不会超过两个月。
但苏菱没有做的经验,他帮着处理了好几次,却还是每次开会都推进不下去。
而且她爱哭爱玩,喜欢看卡通片,又比他小一岁。
所以很多时候不像总监,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其他事他都可以替她兜着。
可公司的业务不是他说了算的。
就算这个是他出钱创立的,也不可能所有事都帮她处理。
没了他,她早晚会闹出事。
他没说话,苏菱抬手拽了拽他的袖子:
“峪川,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今天我不是执意带着人走的,我只是觉得每天都要开会,我有点累。”
“要不......下次开会我跟你们公司的员工道个歉......”
贺峪川低低叹了口气。
再说下去,她又要哭了。
“不用了,没人怪你。”
“但是下次开会不能这么任性了,工作就是工作,要认真对待。”
苏菱眨眨眼,往前贴着他的半个手臂:
“峪川,谢谢你,总是为我兜底。”
贺峪川蓦地有些心虚。
今天为她兜底的不是他。
是盛书岑。
今天的会议主讲人不是盛书岑,但正好她不在。
他就有理由把过错推到盛书岑身上,说是因为她缺席,导致对方团队等不及,才会临时终止会议。
他还让盛书岑把已经定稿的方案改了改,送去苏菱公司当面道歉,把过错揽下去。
临下班时,群里已经有人在怪盛书岑耽误进度。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她错的只是没有按时参加......
对了,她说她妈妈出车祸了。
所以她缺席是因为这个吗。
贺峪川还没想明白,就听见苏菱“哎呦”一声。
他这才发现在他出神的时候,苏菱重新回到厨房想收拾碎片。
但她徒手去拿,碎片扎进她手心,血迹顺着往下流。
贺峪川瞬间急了。
他连忙给她冲洗、消毒、包扎。
苏菱哭得更加伤心。
“我怎么这么没用,明天还得上班,我这个样怎么上班啊......”
贺峪川眉头拧成一股绳,压着心疼小声说:
“请几天假吧......没事了没事了,我都挑出来了。”
“等会我带你去医院......好了不流血了......”
苏菱哭得抽了抽:
“那明天我做什么啊,我不想在家待。”
“峪川,明天你陪我去逛街好不好,我还没买毛巾。”
6
贺峪川本想说他明天还有几个会。
盛书岑那边,也得问问她妈妈的情况。
要是情况不好,他就买票陪她回老家看看。
可对上苏菱哭红了的眼睛,他一时心软,鬼使神差就点了头。
她不是说她妈妈已经平稳了吗,应该没事了。
不然她肯定就着急回去了。
贺峪川像是给自己找理由一样,一句句从脑子里冒出来。
那就明天再问她吧。
原定的乔迁这天,贺峪川陪着苏菱去逛街。
她手上还包了纱布,想要什么就让他去拿下来。
逛到棉织品的区域时,她一眼发现了那个印着米老鼠的浴巾。
“峪川我要那个!”
“旁边那个米妮的也要,正好你一个,我一个。”
贺峪川站着没动。
盛书岑早就把家里的所有东西都备齐了。
浴巾毛巾也都洗过晾,只等乔迁之后搬进去用。
上次因为拖鞋的事,他们闹过不愉快,现在要是浴巾都用同款,她恐怕又得生气。
正犹豫的时候,商场工作人员热情地帮忙从架子上拿了下来。
“这是我们卖得最好的情侣款浴巾,最适合新婚夫妻或者新房入住。”
“你们要是喜欢,那边还有配套的毛巾。”
苏菱欣喜地点头:
“我要了!还有其他情侣款的吗,给我看看。”
贺峪川心情复杂地看着她跟在工作人员后面,把一套又一套情侣款放进购物车。
刷牙杯、牙刷,还有那两套毛巾浴巾。
以往他都很享受这个过程,为什么今天他这么不对劲。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不管什么都是一样的。
小时候他妈妈还开玩笑,说可惜他是个男孩子。
要是女孩,两人就都能穿那套公主裙了。
苏菱妈妈不以为意,说峪川是男孩子多好啊。
现在穿一样的,将来就能穿情侣款。
等结了婚生了孩子,那就穿一家三口的亲子装。
因为这几句话,贺峪川曾短暂地喜欢过苏菱。
可说到底苏菱是小孩子心性,比起爱人,她更适合做妹妹。
后来他遇到了盛书岑,两人谈恋爱,买房,谈婚论嫁。
盛书岑和苏菱完全不一样。
她虽然也喜欢卡通,买东西喜欢可爱的图案。
但她做事沉稳,工作勤勉,也很少在他面前哭。
恋爱这么多年,她似乎也没哭过几次。
上次哭,还是......
贺峪川推着购物车的手顿了顿,心里涌出一股不好的感觉。
盛书岑上次哭,是昨天上午。
她哭着跑进办公室,含糊不清说了很多。
只是他在帮着苏菱看文件,没听明白她在说什么。
现在仔细想来,她说得似乎是......
“贺峪川我妈......我妈出车祸了。”
“我得回去,你陪我回去好不好,我好害怕......”
贺峪川猛地浑身颤了一下,急忙拿出手机要打电话。
她哭成那样,车祸肯定很严重。
他们是要结婚的,那就是他未来岳母,他必须得问问情况。
可电话拨出去,对方关机了。
他又点开盛书岑的微信头像。
“你在哪儿,现在买票,我陪你回家。”
信息刚发送出去,立刻弹出一个红色感叹号。
贺峪川惊讶地倒吸一口冷气。
苏菱把购物车填满了,开心地回来炫耀:
“峪川你看,这个特别好看对不对?”
“还有这个图案,和我们的电子表图案是同一款!”
“对了对了,我送你的那个马克杯是温变款,你发现了吗?倒冷水的时候会变色,还会有一个红色的爱心......”
贺峪川全然听不见她的声音,点开公司群搜索。
盛书岑竟然不在群里。
他又去别的群找,全都没有这个人。
呼吸越发沉重,他找出组的群,艾特和她熟悉的同事。
“让盛书岑给我回电话。”
同事秒回:
“贺总,书岑昨天就提了辞职,昨天是她最后一天,今天就没再来了。”
“您没收到她的离职通知吗,人事说放到您桌上了。”
他怔住,手指每打一个字都在抖。
“胡说什么!我是她领导,她辞职怎么能越过我?”
“而且她没交接,怎么能当天提当天走!”
同事更疑惑了。
“贺总,书岑......本来也没什么可交接的啊,她一直都只做最基础的工作,没必要交接。”
“而且是您说的,她职级权限低,人事方面的没必要经过你,不许她耽误您的时间。”
贺峪川眼前一阵恍惚,头皮发麻。
以前为了避嫌,他无论什么都要和盛书岑撇清关系。
所以她职级最低,工作最基础,报销额度最低。
就算是人事方面的,也不需要经过他。
现在那场名为“避嫌”,实为忽视她的回旋镖,竟然就这么扎进了他的心里。
可她辞职,为什么不告诉他?
7
我赶去医院是后半夜。
妈妈睡着了,爸爸也趴在床边睡觉,妹妹在帮妈妈擦脸。
看到我她吓一跳,急忙拉着我去走廊尽头。
“姐你怎么回来了。”
“爸爸说你工作忙,不让你回来的,还让我等天亮之后给你打电话,让你把户口本寄回来就行。”
我摇头。
“医生怎么说?”
她拍拍我的手:
“没什么事了,虽然抢救的时候很惊险,但现在各项指标都不错,而且你回来之前妈妈醒了一次,状态挺好的。”
“肇事车主也找到了,承担了所有医药费。”
“姐,真没事了,这儿有我呢,你别担心。”
我松了口气,坐在长椅上揉着太阳。
两天没吃东西,又连夜往这赶,实在有些撑不住了。
妹妹回头看看,觉得奇怪:
“姐夫没跟你回来啊?”
“你们的乔迁办了吗,爸爸还说呢,等妈妈出院了我们就过去一趟,你的婚礼期定了吗,婚纱照什么时候拍?”
难得见面,妹妹挽着我胳膊问个不停。
我苦笑一声。
“不用了。”
“啊?为什么,因为妈妈的事吗?别啊,你和姐夫都谈那么多年了,而且妈妈不缺医药费的。”
“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什么?”
“因为......”
我仰头望着天花板。
眼前飘过的,是碎掉的马克杯,他手腕上的电子表,苏菱桌上的那杯热拿铁,还有抽屉里那张红底领证照。
具体是因为哪一个,我不确定。
又或者,每一个都是。
早晨八点多,妈妈醒了。
她一看到我就又惊又喜,说什么都要我回去,别耽误我的工作和婚嫁。
我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
“以后我就不回去了。”
“工作和婚嫁,都不如你重要。”
8
妈妈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出院那天我开车去接。
妹妹私下里听我说了贺峪川的事,气得牙痒痒。
“渣男,,臭男人!”
我捂着她的嘴让她小点声。
爸妈那边我还没说,打算等妈妈彻底没事了再慢慢说。
妹妹愤愤不平,一直憋到晚上爸妈睡了,才摸进我被窝。
“姐,你怎么没揍他。”
“你买了那么多情侣款的,他一个都不用,别的女人给了什么他就用什么,真该死!”
我点着手机屏幕,小声说。
“那些东西是我一厢情愿买的。”
“一厢情愿怎么了?你们是情侣,你买了他就必须用。”
“因为是我一厢情愿,所以我就得愿赌服输。”
妹妹没谈过恋爱,听得一头雾水。
“可我还是觉得不甘心,他凭什么这么糟蹋你的心意?”
“可能是因为......他不爱我吧。”
妹妹腾地一下从被窝里弹出来。
“那他更是了,不爱你嘛还要耽误你的五年青春?”
“姐,你要是舍不得,我就买个票过去,我帮你揍他。”
我哭笑不得,把她拉回来躺下。
“你有这功夫,不如帮我看看店面吧。”
“你想开店?卖什么?”
“卖甜品面包。”
本来是想在当地找工作的。
可在那家公司做了五年都还是最低级,这让我的简历枯燥又尴尬,连投五家都被拒了。
那还不如自己开店,正好我喜欢吃甜食,也方便回家照顾妈妈。
妹妹来了兴致,搂着我胳膊帮我看。
又过半个月,我盘了一家二手店面,简单装修就直接开业了。
开业那天爸爸扶着妈妈来捧场,还送了花篮。
几个朋友来帮忙,我拿出一筐定制赠品让他们挑。
他们无语地调侃我:
“都多大了盛书岑,还喜欢这些卡通的东西。”
“以后人家来买面包,你也给人家蜡笔小新的针?还是百变小樱的贴纸?”
“哎这两个好像情侣款啊,正好我给我女朋友拿一个。”
“她最喜欢这种一对一对的东西了,我们俩钥匙扣都是配套的,就是很火的那个磁吸款。”
我默默把他们挑中的包起来。
递过去的时候,那个朋友拿出了他的钥匙扣。
和我买的那个一模一样。
蓝天白云的背景贴在门上,有两个凹下去的地方可以磁吸。
我的是美冴,贺峪川的是野原广志。
如果我们没有分开,等乔迁之后就用得上。
到时候我们两个回到家,美冴和广志磁吸在蓝天白云下。
他们是一家人,我们也是一家人。
买的时候我为自己的小巧思感到窃喜,想着以后要给贺峪川一个惊喜。
只是可惜,直到我离开,他那枚钥匙扣都没拿出来过。
今天开业第一天,店里很热闹。
朋友炫耀着钥匙扣,其他人羡慕的不行。
我也笑笑,说将来结婚的时候记得请我们吃喜酒。
一转头,忽然看到了贺峪川。
一个多月没见,我莫名觉得有些不舒服。
直到他推门进来,我才明白为什么。
离开的那天我整个人都精神恍惚。
妈妈出车祸的噩耗吸走了我所有的力气,他和苏菱并肩站在一起的红底照也让我身心俱疲。
就算现在休养过来了,一看到他还是会感到晕眩。
但他还没靠近我,妹妹就发现他,二话不说抄起扫帚就横在他面前,咬着牙骂:
“渣男,离我姐远点!”
9
面包店的休息室里,贺峪川站着,我坐着。
妹妹挡在我面前双臂抱,几个朋友也气不过,对他横眉冷对。
“欺负我们书岑在外地没朋友是吧,还敢追过来。”
贺峪川垂着头,声音很弱:
“我是来道歉的。”
“我后知后觉,发现我和苏菱之前太亲密了,你生气也是应该的,所以我想来解释清楚。”
“苏菱给的东西我都退回去了,也明确表示和她保持距离,书岑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其实......”
我实在听不下去。
听到他的声音也会让我不舒服。
像蚂蚁撕咬,像烈火焚烧。
我去看过心理医生,医生说我是那天心脉受损,不可逆转。
唯一的办法就是不要再见他。
我平静地告诉他,他怔然了几秒钟。
而后脱口而出:
“就因为苏菱打碎了你买的马克杯?”
说完他又后悔得闭紧了嘴巴。
我无声笑了。
“你看,你还是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走。”
贺峪川忙上前一步:
“我知道,是因为我没用你买的情侣款!我都找出来了,以后每一样我都会用的,我保证!”
“还有公司......我这就跟所有人说我们在谈恋爱,以后我再也不会针对你的方案,你的晋级申请我也会批!”
“书岑你跟我回去吧,我们房子都买了,我们要结婚的不是吗,而且我真的会和苏菱保持距离!”
他边说边拿出口袋里的钥匙扣。
膜已经撕了,野原广志的笑脸灿烂又明亮。
“可是贺峪川,我的那个已经扔掉了。”
他怔住。
“书岑......”
“从前买了很多你不喜欢的卡通款,惹你不高兴,我向你道歉。”
我微笑着,向他挥了挥手:
“以后不会了,所以请你回去吧,再见。”
我刚说完,妹妹立马把他往外推。
他急切地想要再说些什么。
可他忽然看到我那个朋友手里的钥匙扣。
和他的一模一样。
他停住了。
贺峪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被人赶了出去。
生意还要继续,赠品还没送完。
我带着朋友们出去招呼客人,忙了一天,晚上关门时,贺峪川已经走了。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想通了。
但几天后我收到一个快递。
里面全是我买过的东西。
毛巾,浴巾,拖鞋,手机壳。
除了那枚钥匙扣,其他的都在这里了。
贺峪川留了一张字条。
却只有六个字。
“对不起,对不起。”
我揉成一团,连着箱子扔进了垃圾桶。
同一天,我的前同事跟我八卦,说苏菱能力不足,被对方公司开除了。
黄了,贺峪川也被连带着受处罚,从总经理降为组长。
他们听说了我们在秘密恋爱的事情,都为我感到不值。
“不过你走了,我们都觉得蛮好的。”
“你能力强,与其留在这蹉跎,不如出去闯一闯。”
“书岑,之前没机会跟你说。”
“其实我们都能看得出来,你在公司过得不快乐。”
“以前觉得是因为工作压力大,现在才发现,是因为委屈。”
我放下手机,转头去做客户订的生蛋糕。
做完交给骑手的时候,我抬头望了望天边的云彩。
蓝天白云,阳光和煦。
我所期望的家本来就在这之下。
那五年当真是黄粱一梦,蹉跎折磨。
店里的电脑响了一声,有新的订单。
我回过神来,转身继续工作。
新生活,就这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