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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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温柔,却冷地厉害。
我系安全带的时候看到斜对面,停着裴深的宝马。
上个月我的车送去保养,临时征用了他的车。
只那一次。
之后他就再也没开过这一辆。
我问他为什么。
他漠然地敷衍我一句:
“最近用不上。”
那段时间我经常看到他的司机来回接送,开的是公司商务车。
我以为是他自己开车太累。
现在回想起来,大概是嫌弃我开过,觉得恶心。
恋爱四年,结婚六年,我们在一起整整十年。
本来要长相厮守的爱情,怎么就变成这样。
天亮后,助理一进公司看到我吓一跳。
“戴总你昨晚睡办公室?”
我揉着发胀的太阳,吐了口气。
出门的时候忘记带安眠药,深夜又临时买不到处方药,一夜没睡。
“先去走裴氏那个的终止流程。”
“然后跟一组人说一下,虽然结束了,但奖金照给。”
“我联系了一个车企的给一组,不过有些着急,让二组三组匀出几个人去帮忙。”
助理接过书。
“戴总您要不要去睡会?您好像很累。”
“不了,我睡不着。”
助理不放心地给我倒了杯水,才出去工作。
我喝水时,看到桌上还放着那份好不容易通过的文案稿。
【霏然轻妆系列。】
【在脸上,也在心上。】
这就是裴深认为还不错的第一稿。
像告白一般的七个字。
我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我把整个的资料都扔进了碎纸机。
另一边的裴氏,裴深在沙发上醒来。
夜里他去给段霏霏送了零食,哄了很久,她才不哭。
之后她想让他留宿,被他皱着眉拒绝了。
可家里回不去。
他无法面对戴茵。
更没法回答她的问题。
爱她吗,当然爱。
裴深从小到大都顺风顺水,学习好,家世好。
唯独对戴茵毫无办法。
她撒个娇,他就放下自己的原则帮她写论文。
她说宿舍床铺硬,他就给她在外租房。
同学起哄说堂堂戴家的大小姐,难不成连个房子都租不起。
她撇撇嘴。
“要是什么都自己做,那还谈恋爱什么?”
这句话被他当成了恋爱圣经。
给她点茶,切水果,帮她扎马尾。
她挑食不爱吃青椒,那就切成小块哄着她吃。
实在不想吃那就算了,换成她爱吃的零食也没关系。
反正他要宠她一辈子,挑食一辈子也可以。
可偏偏,他们之间多了个男人。
想到章柏青,裴深的脸色立刻冷了几分。
他把毯子扔到一边,起身对着镜子整理领带。
还没理完,段霏霏笑嘻嘻推门进来。
“裴总裴总,我家附近新开了一家KTV,音响效果超级好,我带你去睡觉......不是,带你去唱歌吧!”
裴深微微皱眉,想说今天要见客户,还要和戴茵的团队聊宣传片的选角。
但他一夜没睡好,头也昏昏沉沉,就答应了。
KTV里,段霏霏唱得随心所欲,还专挑动感的歌曲。
他翻了个身,想起他和戴茵第一次见面就在大学城的KTV。
她笑得两眼眯起,给他递了一块西瓜。
“班长,你能不能不要总板着一张脸,你这么帅,多笑笑才对。”
裴深其实不爱吃西瓜。
但她递了,他却莫名其妙接过来咬了一口。
她得意地眨眨眼。
“别人都说你是铁面无私阎王爷,我看还挺有人味的。”
戴茵的眼睛很漂亮。
一笑,他就什么烦恼都忘了。
裴深再醒过来已经是下午五点。
他立刻坐起来,把在旁边追剧的段霏霏吓一跳。
“怎么没叫我。”
段霏霏一脸茫然:“裴总,你在睡觉呢,我叫你做什么。”
“今天还有两个会,还有......”
来不及多说,裴深拿起外套往外跑。
“裴总你等等我!”
“你自己打车。”
裴深一路踩紧油门,但公司的商务车开不快,他还是花了二十分钟才赶到公司门口。
下车时还连做好几个深呼吸,让自己表情看起来没那么急切。
可会议室里空无一人。
他心里有股不好的预感,给美妆部负责人打电话。
“创意公司的人没来开会?”
“裴总您回来了?我一早给您打电话,段秘书说您在睡觉不好打扰,所以我......”
“我是问你,初茵创意为什么没来开会!”
“啊......”
负责人胆战心惊地小声说:
“戴总助理说,戴总觉得我们两家的一直不顺利,怕再拖下去的话,沉没成本更高,所以终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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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深站在会议室门口,呼吸一滞。
“他们凭什么单方面终止,经过我的同意了吗!”
“可......段秘书说您本来就不看好初茵创意,她中午赶回公司拿了您的章,在终止协议上盖上了......”
裴深猛地挂断了电话。
他不能接受。
什么沉没成本,什么不顺利。
凭什么她说终止就终止!
当年大学毕业,两家不同意她就提分手,现在又单发面说终止,拿他当什么了!
裴深咬着嘴唇,给戴茵打过去。
可电话里却是忙音。
他点开戴茵的微信,刚发一句,就看到一个感叹号。
裴深眼前一黑,手指无力地松开。
手机落在地上发出声响,他陷入一阵天旋地转。
他被戴茵拉黑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段霏霏好不容易赶到公司,刚好看到裴深急匆匆往外跑。
她喊了几声,他明明听见了,但没理她。
裴深又是一路没有停歇,开车回了家。
已经到下班时间了,家里却很安静。
他没换拖鞋,踩着吵闹的脚步声每个屋都找了个遍。
却只找到客厅茶几上的那份离婚协议。
最后一页,戴茵已经签了字。
裴深终究还是支撑不住,重重跌倒在地上。
另一边,我拜托朋友帮我找房子。
父母家暂时回不去,住公司办公室也不是长久之计。
正思考地段时,门外忽然传来声音。
“让我进去!”
“裴总您......您不能进!戴总正在忙!”
“我怎么不能进,我是她丈夫!”
“您不是说你们只是关系吗?”
助理说完,裴深刚好站在门边。
我看到他手指攥紧,眼睛里满是愤怒,和一丝我看不懂的情愫。
“没事你先下班吧。”
助理不放心,看了他好几眼才走。
裴深一步步慢慢走进来,站在我面前。
“为什么提离婚。”
离婚协议拍在我桌上,我低头看了一眼。
“结婚六年,你因为我失眠,离了,你就能安稳睡觉。”
“这不应该是你想要的吗。”
裴深抿紧了嘴唇。
他死死盯着我:
“不能离婚。”
“大不了,我去次卧。”
我觉得很莫名。
这些年来的委屈积攒在一起,让我更加想不通。
“裴深,我不明白你。”
“刚结婚的时候你说我吵,我要去次卧,你不同意,说夫妻就必须睡在一张床上。”
“所以我每晚过了九点就不开电视,不打电话,不吃东西。”
“我找人给全家都铺了地毯,走路都踮着脚尖。”
裴深摇头,那张瘦削的脸上带着坚决。
“不,我说我去次卧,反正我们不能离婚。”
我皱着眉站起来,打断他:
“裴深,为什么不能离婚,你失眠不就是因为我吗。”
“我翻身你说吵,我咽唾沫你说吵,我只是躺在那里呼吸,你也要怪我吵到你睡觉。”
“以前我理解你是严重失眠,你听不得任何动静,现在我知道是你嫌我恶心,也知道你在段霏霏那里能睡个好觉,那我离婚离你远点还不行吗?”
“我让你去找能让你好好睡觉的女人,也不行吗?”
“还是说你怕两家父母生气?那我可以去说,你父母本就不喜欢我,我要说离婚,他们会很高兴。”
说完我低头点开手机要打电话。
可面前突然出现一只手,强行抽走了我的手机。
我抬头,看到他的眼圈竟然红了。
他咬着牙反问我:
“那你呢,戴茵,你失眠是因为谁?”
“因为章柏青和别的女人结婚生子,你难过。”
“还是因为睡在不爱的男人旁边,你不甘心?”
我心口一阵钝痛。
他知道我吃安眠药,却不知道我为什么失眠。
“裴深,你还不明白。”
“我每天都害怕吵到你睡觉,怕你不开心。”
“这种高压下,我怎么可能睡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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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深怔住了。
他垂眸望着离婚协议,又抬头看着我。
“我以为,你是......”
没等他说完,我手机响了。
朋友说给我找到一套不错的房子,今晚就能签合同。
我拿起外套往外走:
“离婚协议记得签。”
“以后不要来公司找我,这对你公司影响不好,段霏霏年纪小脸皮薄,别让她难过。”
他说过的话被我还了回去。
进电梯的时候,他忽然像是从梦中惊醒,扭头过来追。
“戴茵,你不能走!我们得说清楚!”
“我不会跟你离婚的,我那么......”
电梯门在我面前关上,也吞没了他后面的话。
我吐了口气,觉得浑身都累得抬不起来。
朋友给我找的房子在公司附近。
我简单看了几眼,基础家具家电都在,就把租房合同签了。
我请了几个家政上门打扫,朋友陪我在阳台吹风。
提起裴深,她气得咬牙切齿:
“一个发什么神经,婚前说不介意,婚后六年了说介意?”
“再说了你跟章柏青连手都没牵过,就是糊弄家长的,他介意个什么劲啊。”
我摇摇头,没接话。
他若是真的爱我,又怎么会介意我的过去。
过了一会朋友回家了。
我躺在陌生的床上,却还是睡不着。
我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着这六年,又不断想起他向我求婚那天。
他说我们分手的那段子他过得很不好。
就算双方父母都不同意,他也要娶我。
我那天哭到说不出话。
我本想说我也是。
那一年里爸妈给我安排了十几个联姻对象,却没有一个像裴深一样,只一眼就让我动心。
我和爸妈吵架,争辩。
光是“我只会嫁给裴深”这一句,就说了无数次。
爸妈发了火。
“我们两家祖上就不对付,现在你还要跟他结婚?”
“结婚可以,你从家里搬出去,继承权只给一半,现在你有本事忤逆我们,那你就别再靠家里的资源!”
所以裴深向我求婚的时候我百感交集,以为我赌对了。
只是我没想到,他的求婚不是因为爱我。
因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这六年我们两个都不好受,一段两人都痛苦的婚姻,没必要维持下去。
又是一夜无眠。
天亮后我约了医生,打算去再开点安眠药。
到公司时,助理说车企的人来了。
我连忙赶去会议室,却看到一个熟悉的人。
章柏青笑着向我伸手:
“我看你们叫初茵创意,就猜会不会是你,你以前不就很想做内容吗,今天我特地来看看,果然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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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完会,我把章柏青带去我办公室。
很久没见了,再见面我们都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我看你朋友圈,你儿子五岁了。”
他点点头,给我看照片。
“小捣蛋鬼,每天都把我老婆累够呛,所以我打算等这个结束了,休个长假陪陪他们。”
我也笑。
“看得出来你很幸福。”
“嗯,以前觉得轰轰烈烈的爱情是幸福,现在觉得柴米油盐也是幸福。你呢,你和裴深也不错吧?”
我笑意僵了僵。
转过头,我耸耸肩:
“在谈离婚。”
他一愣,觉得不可思议:
“为什么?当年你那么爱他,他也那么爱你。”
“我有个员工是你们学校的,我还看过你们的照片,你们很般配啊。”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曾经我很爱他,他也说过爱我。
但也只是曾经了。
“裴总,戴总在见客户,您不能......”
门外一阵响动,随后门被推开。
裴深在看到章柏青的一瞬间,脸色黑了下去。
章柏青了然站起身。
“下次开会再继续聊吧,我先走了。”
我示意助理送一送。
“帮我跟嫂子问个好,有机会请你们吃饭,感谢给我们这个。”
“客气什么,又不是我主动给的,是你们的创意打动了我的员工,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方是你。”
章柏青挥挥手:
“不过都六年没见了,下次吃饭还是我请你吧,算是你撮合我跟我老婆的谢礼,我老婆也一直想谢谢你。”
“好。”
章柏青笑着往外走,简单和裴深打了个照面。
裴深后背僵了。
等到办公室门关上,只剩我们两个,他才巴巴问我:
“我以为,你终止和裴氏的,是因为章柏青给了你另一个。”
我皱起眉:
“裴深,我终止是因为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刁难我们,和章柏青没关系。”
他喉咙滚了滚,像是如梦初醒。
“我只是,在等你问我。”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品牌名不是茵色。”
“裴深,那是你公司的,你想取什么名字我无权涉。”
“可茵色是我们上大学时候一起想的。”
“但你没用,你用了段霏霏的名字。”
裴深艰难地喘着粗气。
我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只看得到他眼里的后悔。
“我是不是全都搞砸了。”
“我以为你从来没忘记过章柏青。”
“我以为你吃安眠药是因为不想看到我。”
“我在你电脑上看到章柏青那家车企的书,我以为你和他私下联系,所以才对裴氏的那么敷衍。”
“裴深,除了以为,你就不能问问我吗。”
我低声打断他的喃喃自语。
“还是你从来都没信任过我。”
裴深低头闭上了眼睛。
他懊恼地暗骂两句,再睁开时大步走向我:
“现在我知道都是我误会了,戴茵,我们不能离婚。”
但我没有直面他的话。
我问他:
“裴深,假如我问你呢?我问你为什么没用茵色,你打算怎么回答我?”
他痛苦地停下了脚步。
许久,他才开口。
“我想说......”
“如果想用茵色这个名字,除非你给我生个孩子。”
“有了孩子,你就不会再想别的男人了。”
9
我无声笑了。
我想起上大学的时候,他舍友评价他。
说他铁面无私,公事公办,非常有原则性。
但同时他也很固执,凡事都坚持己见。
那时候我觉得他对我很纵容,不像是固执的样子。
结婚这么久,我才发现是真的。
“裴深,我是想给你生个孩子的。”
“可你一碰到我就避开,你嫌我恶心,我又怎么能给你生孩子。”
“而且医生的备孕要求,你又做到了几个。”
他或许是记起为了段霏霏挡的十几杯酒。
“不是,我那是觉得她年纪小......”
“所以她敬我酒,我就得喝?”
裴深咬咬嘴唇,低下头: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我马上辞退她,再也不会跟她联系,以后也不会胡思乱想,我们好好过子,不要离婚。”
原来他也会低头道歉。
那我为了他精神紧绷,吃安眠药的这六年,又算什么呢。
“裴深,已经晚了。”
“我不爱你了。”
“我戴茵,不会和一个不爱的男人结婚。”
裴深顿时红了眼眶。
我打电话叫来助理,送他出门。
“记得签离婚协议,我们好聚好散吧。”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办公室。
离开前他问我:
“戴茵,我真的搞砸了对吗。”
我微笑着,没点头也没摇头:
“裴总慢走,祝您的新品牌宣发成功,业绩蒸蒸上。”
“再见。”
电梯门渐渐关上。
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皮。
十年,从今天开始结束吧。
我们领到离婚证那天,裴深说段霏霏被他辞退了,他也对外说清了他们没有关系。
我点点头。
段霏霏清空了短视频账号,朋友圈也全删了,我也能猜得七七八八。
坐上车,裴深忽然敲敲我的车玻璃。
我摇下来,听见他说:
“新品牌正式投放宣发了,你要是有机会,可以看看。”
“好。”
车子拐弯时,他还在原地没动。
那辆宝马车被他卖了。
我也是那天和章柏青夫妻俩吃饭才发现,他那辆宝马的型号和章柏青的一模一样。
所以他才在我开过一次之后,就不再碰了。
我和章柏青六年没见,不知道他私下里调查了章柏青多少。
又在心里别扭了多少次。
但也都是过去了。
回家的路上,我在红灯下看到大屏广告。
裴深改了那个牌子的名字,还是叫“茵色”。
“在脸上,也在心上。”
是我们出过的第一稿,他给了不菲的使用费。
助理问我收不收,我点头说全部收下,分给一组当奖金。
绿灯了。
我收回视线开了过去。
就像和那六年的夜夜道别一样,没有声响。
从这天起,我再也没有失眠。
下了班我可以找朋友吃饭,或者回家吃零食,看综艺。
地面不用铺地毯,走路也不用轻手轻脚。
只是偶尔还是会想起裴深。
也不过是一瞬,就消散不见。
我们在一起走了一段路,尽管是片荆棘。
以后,就各自珍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