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5
“林明州!”
是周岁岁。
可舱门已经开始关闭。
大理的风很轻。
落地时,我把手机开机,未接来电没有跳出来。
因为我把周岁岁和温凯都拉黑了。
民宿老板来接我,是个短发女生,叫许南枝。
她帮我把行李搬上车,笑着问:“一个人来散心?”
我说:“算是。”
她没多问,只递给我一瓶常温水:“先喝点,别刚落地就吹风。”
我怔了一下。
很久没人记得,我不能喝冰的。
民宿在洱海边。
房间窗台上摆着一本空白旅行本,封皮是很浅的蓝。
许南枝说:“我们店里的客人都可以写,想带走也行。”
我摸了摸封皮:“多少钱?”
“送你的。”她笑,“看你像需要一个新的开始。”
我没接话。
傍晚,我一个人去海边。
手机里没有行程提醒,没有三人群消息,也没有谁临时说只剩两张票。
我坐在长椅上,看太阳一点点落下去。
旁边有对情侣在拍照。
女生笑着说:“你别把我拍丑了。”
男生说:“你怎样都好看。”
我低头翻开那本新旅行本。
第一页,我贴上了今天的登机牌。
想了想,又写下一行字。
【这一次,只有我自己。】
写完后,眼泪才掉下来。
不是因为周岁岁。
是因为那张的票。
我以为我保存得很好,就像以为有些关系只要用力维护,就不会坏。
原来不是的。
有些东西交到错的人手里,迟早会被弄丢。
晚上回民宿,许南枝正在院子里烤扇。
“吃吗?”
我摇头:“我有点过敏体质。”
她立刻把盘子拿远:“那不吃这个,我给你煮米线,清汤的。”
我笑了笑:“谢谢。”
她一边煮一边问:“明天要不要跟我们拼个小团?没有强制消费,都是住客,去苍山脚下看花。”
我下意识问:“几个人?”
“算你四个。”她说,“不过你要是不想拼,一个人也行。”
我想了想:“拼吧。”
许南枝笑:“行,我把你拉群。”
我愣住。
她很快补了一句:“临时群,玩完就散,你不想进也没事。”
我低头看着手机。
以前我那么害怕被排除。
现在才发现,一个正常的群,原来可以让人选择进不进。
我点头:“拉吧。”
与此同时,海城。
周岁岁站在家里,看着餐桌上那本被泡得变形的手账。
温凯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岁岁,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第一时间安慰他。
她翻开第一页。
那张票的位置,只剩一片模糊的纸痕。
再往后,是高中毕业旅行的合照。
照片边缘被水泡开。
照片下面,是她年轻时写的字。
【以后去哪儿都带你。】
周岁岁指尖停住。
温凯轻声说:“明州就是太念旧了,一张旧票而已,他可能过两天就好了。”
周岁岁抬头看他。
第一次,她觉得这句话刺耳。
“你为什么碰他行李箱?”
温凯愣住:“我说了,我想帮他放围巾。”
“围巾在衣架上,你怎么知道他行李箱夹层有手账?”
温凯脸色一白。
周岁岁合上手账,声音冷下来:“温凯,你最好别骗我。”
6
第二天去苍山脚下,同行的还有两个女生。
一个叫阿棠,一个叫孟遥。
她们很会聊天,却不越界。
阿棠问我:“你是自由职业吗?感觉你很会做攻略。”
我笑:“以前经常做,只是最后不一定用得上。”
孟遥说:“那也太亏了吧。”
我点头:“是挺亏的。”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陌生号码。
我接起,没有说话。
周岁岁的声音很快传来:“明州,是我。”
我直接挂断。
十秒后,短信进来。
【我知道你在大理,我不是查你,是看见你订票APP的共享行程还没关。手账我会想办法修,票我也会找。你先把我放出来,我们谈谈。】
我盯着短信看了会儿,把共享行程关掉。
阿棠凑过来:“前女友?”
我笑了笑:“很明显吗?”
“你刚才脸色像看见过期账单。”
孟遥递给我一颗梅子:“酸的,提神。”
我接过来:“谢谢。”
阿棠说:“前女友这种东西,能不回就不回。你越回,她越觉得自己还有戏。”
我把短信删了:“嗯。”
下午回到民宿,许南枝告诉我有人寄了同城急件。
我拆开。
里面是一张修复店的收据照片打印件,还有一封信。
周岁岁的字我太熟。
【明州,手账已经送去修了。我承认之前很多事没处理好,但我和温凯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等你回来,我们好好谈。】
信纸下面,还有一张新的旅行手账。
封皮是昂贵的真皮。
我看了一眼,合上盒子。
许南枝问:“要退回去吗?”
我说:“不用。”
她有些意外。
我把那本真皮手账拿出来,放到民宿公共书架上。
“给需要的人用吧。”
许南枝笑了:“挺贵的。”
“不适合我。”
晚上,周岁岁又换了号码打来。
这次我接了。
她声音疲惫:“你收到东西了吗?”
“收到了。”
“那本手账是我重新买的,和以前那本不一样,但你可以继续写。”
我说:“已经送人了。”
她那边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她才说:“林明州,你非要这样吗?”
我看着窗外的月亮:“周岁岁,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补一个新的,我就该接着感动?”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声音低下去:“我只是想弥补。”
“你弥补不了。”我说,“票没了,手账毁了,那些被你们取消的旅行,也回不来。”
周岁岁呼吸一沉:“我可以陪你重新去。”
我笑了:“不用。”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一个人也挺好。”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我挂断前,听见温凯在那边喊她。
“岁岁,你还没吃饭。”
她下意识应了一声。
我没有再听,直接挂了。
有些答案,其实不需要问。
她的生活里,温凯永远在场。
只是以后,我不在了。
7
第三天,我在洱海边遇见了一个旅行博主。
就是周岁岁和温凯同时关注的那个。
她本人比视频里安静,正蹲在路边修相机支架。
许南枝给我们介绍:“沈欣,常住客,靠拍风景混饭吃。”
沈欣抬头,笑了笑:“林明州?”
我有些意外:“你认识我?”
“你昨天在院子里写手账,我拍延时的时候入镜了。”她说,“放心,没拍脸。”
我点点头:“谢谢。”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本子:“写得挺认真。”
“习惯了。”
“那你适合走慢一点的路线。”沈欣说,“今天我要去一个没什么人的码头拍落,要不要一起?”
我犹豫。
许南枝在旁边笑:“放心,她不拐人,真拐我负责。”
我也笑了:“好。”
码头很安静。
沈欣拍照时不怎么说话,只偶尔提醒我脚下有石头。
太阳落下去时,她把相机递给我:“要不要看看?”
屏幕里,我坐在旧码头边,风吹起头发,手里抱着那本蓝色手账。
没有狼狈。
也没有被剩下的难堪。
我看了很久:“能发给我吗?”
“可以。”
她加了我的微信。
我刚通过,手机又弹出一条好友申请。
周岁岁。
备注是:我到大理了。
我的手指停住。
沈欣看了我一眼:“需要回避吗?”
“不用。”
我点了拒绝。
很快,陌生短信又来。
【我在你民宿门口。】
我回去时,周岁岁果然站在院外。
她风尘仆仆,衬衫皱着,眼底有红血丝。
看见我和沈欣一起回来,她脸色瞬间变了。
“她是谁?”
我还没说话,沈欣先开口:“朋友。”
周岁岁盯着她:“我问她。”
我看向周岁岁:“你有什么资格问?”
她喉结滚了滚:“明州,我们还没正式分手。”
“我说过了。”
“我没同意。”
我觉得好笑:“分手不是请假,不需要你批准。”
周岁岁脸色难看:“你才出来几天,就认识新的人了?”
我冷下脸:“周岁岁,别把所有人都想得跟你一样。”
她像被刺了一下:“我和温凯没有越界。”
“那你定义里的越界是什么?”我问,“单独建群不算,单独约饭不算,单独旅行不算,毁掉我的东西也不算?”
她哑口无言。
沈欣淡淡道:“这里是民宿门口,别影响别人休息。”
周岁岁看向她,眼神冷得厉害:“这是我和她的事。”
我说:“不是了。”
这三个字落下时,周岁岁的表情终于有了裂缝。
她放低声音:“明州,我真的知道错了。温凯那边我已经说清楚了,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
我问:“你说清楚什么?”
她沉默两秒:“我让他别再来找我。”
“然后呢?”
“然后我来找你。”
我点点头:“所以他被你剩下了,你就来找我?”
周岁岁脸色白了白。
我绕过她往院里走。
她伸手拉我。
沈欣握住她的手腕:“她不愿意。”
周岁岁眼底压着火:“放手。”
我回头看她:“周岁岁,别让我更讨厌你。”
她手指一僵。
我抽回手,进了院子。
门关上前,我看见她站在风里,像终于意识到,原来我真的不会回头。
8
第二天早上,温凯也来了。
他穿着白裙,拖着行李箱站在民宿前,眼睛红得像哭了一夜。
“明州,我们谈谈吧。”
周岁岁从旁边走过来,脸色比他还难看:“你怎么来了?”
温凯看着她:“你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
我站在台阶上,忽然觉得荒唐。
以前他们去哪儿都不带我。
现在倒是一个接一个追到我面前。
温凯走近几步:“明州,我知道你怪我,可你不能把岁岁抢走。”
我笑了:“她什么时候是你的?”
他脸色一僵:“我不是那个意思。”
周岁岁沉声:“温凯,别闹。”
温凯看向她,眼泪掉下来:“到底是谁在闹?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明明知道我离不开你。”
我看着周岁岁。
她脸色明显变了。
温凯却像豁出去一样:“那些群是我建的,票也是我说只抢到两张,露营装备也是我故意少借的。可如果你不愿意,你会配合我吗?”
周岁岁喉咙发紧:“你别说了。”
我淡淡道:“让他说。”
温凯转向我,眼里终于没了那层温柔的假皮。
“林明州,你一直都有岁岁,我只是想要一点单独和她相处的时间,有错吗?”
我说:“有。”
他咬牙:“你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高中时她先认识的人是我,是你后来非要挤进来。”
我愣了一下。
原来在他心里,我才是多出来的那一个。
周岁岁厉声道:“温凯!”
温凯哭着笑:“你现在凶我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他退出群那天,你不是也说他小题大做吗?他走那天,你不是也没追吗?”
周岁岁脸色越来越白。
每一句话,都是她亲手递出去的刀。
我忽然没了继续听的兴趣。
“说完了吗?”
温凯怔住。
我看着他:“你喜欢周岁岁,那是你的事。你算计我,是你的问题。她纵容你,是她的选择。”
我停了停:“但这些都跟我没关系了。”
周岁岁急忙开口:“明州,不是没关系,我会处理。”
“你处理太晚了。”
她眼眶微红:“我真的不知道他做了那么多。”
我问:“那你知道我被剩下的时候难过吗?”
她答不上来。
我又问:“你知道我海鲜过敏吗?”
她嘴唇动了动。
温凯脸色更白。
我笑了笑:“你看,你连这个都不确定。”
周岁岁像被什么击中,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时沈欣从院里出来,把一张照片递给我。
“昨天那张洗出来了。”
我接过来。
照片里的我坐在码头边,身后是很亮的落。
沈欣说:“新手账第一页,适合贴这个。”
我低头笑了:“谢谢。”
周岁岁看着那张照片,声音发哑:“你以前的照片,都是我拍的。”
我说:“所以大部分都不好看。”
沈欣没忍住笑了一声。
温凯脸色难看得厉害。
周岁岁却没生气。
她只是看着我,眼神一点点暗下去。
也许她终于发现,我真的开始有新的照片、新的朋友、新的行程。
而这些,都不再需要她。
9
周岁岁没有立刻离开大理。
她住进了隔壁酒店,每天给民宿送东西。
花、药、热水袋、早餐。
全都被我退了回去。
许南枝啧了一声:“迟来的体贴,比打折券还没用。”
我笑:“打折券至少能省钱。”
沈欣坐在旁边修图,慢悠悠补了一句:“她这个费心情。”
我点头:“确实。”
下午,周岁岁在民宿门口拦住我。
她手里拿着修复好的手账。
“我找人加急修了。”她声音很低,“能恢复的都恢复了。”
我接过来。
封皮还是皱的。
照片边缘也有水痕。
第一页那张票的位置,空了一块。
周岁岁看着我:“对不起。”
我翻到最后一页。
那句【以后去哪儿都带你】还在,只是墨迹被水泡开,像一句快要散掉的话。
我合上手账:“谢谢。”
她眼里亮了一下:“明州......”
我把手账递回去:“你留着吧。”
她愣住:“这是你的。”
“不是了。”
“为什么?”
我看着她:“因为我不想再靠一本旧东西证明自己曾经被带上过。”
周岁岁手指发抖。
温凯这时从远处跑来,狼狈得不像从前。
他看见那本手账,忽然笑了:“你修它有什么用?他不会回来了。”
周岁岁转头:“温凯,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清楚?”温凯红着眼,“你为了他把我删了,把我们那个群也解散了,现在还装深情给谁看?”
周岁岁沉声:“那本来就不该有。”
温凯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
他看向我:“林明州,你赢了。”
我摇头:“我没跟你比过。”
他像听不进去,继续说:“你不就是仗着她喜欢你吗?”
我看了周岁岁一眼。
“如果这是喜欢,那我不要。”
周岁岁脸色惨白。
温凯却突然哭出声:“那我算什么?我陪她吃饭,陪她旅行,陪她熬过加班,连她的口味我都比你记得清楚。”
我平静地说:“所以你应该问她,不应该问我。”
温凯转向周岁岁:“你说啊,我算什么?”
周岁岁沉默很久。
最后她说:“朋友。”
温凯笑了,眼泪一颗颗往下掉:“朋友需要瞒着女朋友建群吗?朋友需要每次都把他排除掉吗?周岁岁,你不是无辜,你只是贪心。”
这句话落下,周围安静了。
周岁岁像被钉在原地。
我忽然觉得,温凯至少有一句话说对了。
她不是不知道。
她只是享受被两个人围着的感觉。
享受我的退让,也享受温凯的依赖。
我拿出手机,把周岁岁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当着她的面发了一条消息。
【分手通知已送达。以后不要再联系。】
发完,我重新拉黑。
周岁岁眼眶红了:“明州,非要这么绝吗?”
我说:“你以前每次丢下我的时候,也挺绝的。”
沈欣走过来,轻声问:“走吗?落快开始了。”
我点头:“走。”
周岁岁没有再拦。
这一次,我身后很安静。
没有解释。
没有挽留。
只有风吹过旧手账的纸页,哗啦一声。
像替我翻过了最后一页。
10
我在大理住了一个月。
新手账写到一半时,许南枝问我:“真不回海城了?”
我说:“不回了。”
我辞掉了海城的工作,投了几份远程岗位。
其中一家旅行内容公司很快联系我,说看过我整理的路线和手账照片,想让我试试策划岗。
面试那天,沈欣帮我调电脑。
她问:“紧张吗?”
我说:“有点。”
“你做攻略那么厉害,怕什么。”
我笑:“以前做了也没人看。”
她看着我:“以后会有人看。”
面试很顺利。
对方当场给了口头offer。
挂断会议后,许南枝在院子里给我放了一小串鞭炮,被我赶紧拦住。
“民宿不能这样吧?”
她笑:“那就吃菌菇火锅庆祝。”
沈欣举起相机:“先拍一张。”
照片里,我抱着电脑,笑得有点傻。
可那是很轻松的笑。
后来我听阿棠说,周岁岁回了海城。
温凯辞职离开了原来的公司。
他们那个没有我的小群,最后只剩下系统提示。
周岁岁找过我几次。
换号码,寄信,托共同朋友带话。
我都没有回。
有一封信里,她说她终于把那本旧手账从头到尾看完了。
她说她才知道,原来我记得那么多小事。
哪天她给我买过热豆浆,哪次下雨她把外套披给我,哪年烟花下她说别丢。
她说她后悔了。
可后悔这东西,很轻。
轻到补不起一张烂掉的票。
也重。
重到足够压住她余生所有想回头的路。
入职那天,我搬进了民宿旁边的小院。
许南枝送我一盆薄荷,说好养活。
沈欣送了我一张照片。
是我第一次到大理那天,在洱海边低头写手账的背影。
照片背后写着一句话。
【以后去哪儿,都先带上自己。】
我看了很久,把它贴在新手账第一页。
下面压着那张单人机票。
不可退改签。
却把我送到了新的生活里。
傍晚,沈欣敲门。
“要去看落吗?”
我把手账合上:“去哪儿?”
“一个你没去过的码头。”
我笑了:“几个人?”
她认真想了想:“你想几个人就几个人。”
我拿起相机和外套。
出门时,风从院子里穿过,薄荷叶轻轻晃了一下。
手机里没有催促,也没有谁说临时有事。
我走在石板路上,听见沈欣在前面提醒:
“林明州,慢点,别绊到。”
我抬头看过去。
夕阳落在她肩上,光很温柔。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人也曾隔着人群叫我跟紧点。
可这一次,我没有急着追上谁。
我只是慢慢走。
走到风里,走到光里。
走到属于我自己的下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