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林晚星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旧丝绒盒子。
那是我放在抽屉最深处的东西。
里面装着一支老式的钢笔,笔尖已经有些磨损了。
那是外婆生前留给我的,也是我唯一能用来在备忘录之外写字的东西。
“枝枝,我明天比赛要填登记表,我的笔没水了,借你这支用一下好不好?”
她拿着盒子,依然是那种温柔的商量口吻。
我猛地站起来,冲过去想抢回盒子。
“不......”
我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个破音。
林晚星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盒子从她手里滑落。
“啪”的一声。
钢笔摔在地砖上,笔尖着地,劈叉了。
墨水溅出来,染黑了我刚拖净的地板。
空气安静了一秒。
沈清霜从厨房冲出来,一把将林晚星拉到身后。
“林枝,你发什么疯!”
她扬起手,似乎想打我,但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那种让我窒息的失望眼神看着我。
“你姐不过是借你一支破笔,你至于像护食的狗一样扑上去吗?”
我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去捡那支钢笔。
墨水染黑了我的手指。
我把劈叉的笔尖往回掰,可是掰不回去了。
“那......那是......外婆......”
我拼命想发出声音,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墨水迹上。
“行了!”沈清霜打断我,“别拿你外婆说事。一支破笔值几个钱?明天让你爸给你买十支!你装出这副委屈的样子给谁看?”
林屿白在旁边冷笑。
“妈,你还没看出来吗?她就是嫉妒晚星明天要比赛,故意找茬破坏心情呢。”
林柏舟走过来,皱着眉头看着地上的墨水。
“枝枝,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晚星是你亲姐,你这心也太狭隘了。”
他们三言两语,就给我定了罪。
林晚星躲在沈清霜身后,眼眶红红的。
“对不起枝枝,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给你买新的好不好?”
我没有抬头。
我握着那支毁掉的钢笔,慢慢站起来。
我看着他们,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医生说,当我极度痛苦的时候,我的声带会因为心理防御机制彻底闭锁。
我现在连那个破碎的单音都发不出来了。
我转过身,走进卫生间,拿了抹布出来,跪在地上擦墨水。
“你看她那死样子!”沈清霜气结,“说她两句,她就用冷暴力对抗!我真是欠了她的!”
“算了妈,别跟她计较,影响明天比赛状态。”林屿白揽着沈清霜往沙发走。
我把墨水擦净,洗了手。
回到房间,我把那支劈叉的钢笔放回丝绒盒子里,塞进书包最底层。
这天晚上,我没有吃晚饭。
也没有人叫我吃。
凌晨两点,我准时醒来。
浑身发冷,骨头缝里像是有风在吹。
我走到客厅,想倒杯热水。
茶几上放着林晚星明天要穿的礼服,用防尘罩精心罩着。
旁边是林屿白擦得发亮的限量版球鞋。
我倒了半杯热水,捧在手里。
水杯很暖,但暖不到我心里。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
原来写下的愿望,即使应验了,也全都是刺向我的刀。
我想开口说话,换来的是永远的闭锁。
我想要一件白裙子,换来的是弄脏地板的指责。
我想保留外婆的钢笔,换来的是被冠以狭隘自私的罪名。
我把备忘录里所有的愿望,一条一条地删除。
“想吃妈妈做的糖醋排骨。”删除。
“想和爸爸一起去放风筝。”删除。
“想听到哥哥叫我一声妹妹。”删除。
删到最后,屏幕上一片空白。
我新建了一条。
没有任何愿望了。
只有一个陈述句:
“我把林枝死了。”
我按下保存,关掉手机。
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转身上床。
明天,是林晚星的大子。
可我快撑不下去了。
第 4 章
清晨的光照进客厅时,家里已经像打仗一样忙碌。
沈清霜在帮林晚星整理裙摆。
林柏舟在检查车钥匙和摄像机。
林屿白穿上了他的新球鞋,在镜子前照来照去。
我躺在床上,觉得周围的声音隔了很厚的一层水膜。
头很痛,像是有人用钝器在一下下地凿。
我试图坐起来,但四肢软得像面条,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房门被推开。
沈清霜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
“林枝,你还躺在床上什么?今天你姐决赛,全家都要去现场,你不会连个面都不露吧?”
我费力地转过头,看着她。
我想说我头很痛,我可能发烧了。
但我发不出声音。
我只能指了指自己的额头,然后摇了摇头。
沈清霜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大步走到床边。
“你又在演哪一出?昨天因为一支破笔闹脾气,今天就脆装病是吧?”
她一把掀开我的被子。
冷空气扑在身上,我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赶紧起来!你知不知道你姐今天多重要?你就算装,也得去给我坐在观众席上装完!”
林晚星从门外探进头来。
“妈,算了吧。枝枝不想去就算了,别她了。”
她走过来,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烦躁。
“枝枝,你要是不想去就在家待着吧。但是你这样总是跟家里人较劲,真的很伤爸妈的心。”
林屿白在外面催促:“妈,晚星,快点,晚了堵车!”
“行,你就烂在家里吧!”
沈清霜把被子甩在我身上,转身大步走出去。
“真是个讨债鬼!我怎么生了这么个东西!”
门“砰”的一声被重重关上。
紧接着是大门落锁的声音。
整个房子彻底安静下来。
我蜷缩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额头的温度越来越高,连呼吸都变得灼热。
我的胃开始剧烈抽搐,那是一种仿佛要把内脏都绞碎的疼。
我咬着牙,强迫自己从床上爬起来。
我必须去医院。
医生说过,如果躯体化症状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必须急诊。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客厅。
每走一步,眼前就黑一阵。
我拿到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按下了120拨号键。
电话很快接通了。
“您好,这里是120急救中心,请问需要什么帮助?”
我张开嘴。
“我......”
喉咙像被水泥封死,我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喂?您能说话吗?您现在在哪里?”
冷汗顺着额头砸在手机屏幕上。
我按下了免提,用尽全身的力气,用手指在桌面上敲击摩斯密码。
三短,三长,三短。
SOS。
接线员愣了一下,迅速反应过来。
“您是无法发声吗?请不要挂断电话,我们正在通过系统定位您的位置。如果您还能听到,请敲击手机话筒两下。”
我敲了两下。
“好的,定位显示您在滨海大道幸福家园3栋。急救车马上出发,请保持门锁打开。”
我挂断电话,用最后的一丝力气,爬到了大门口,把门锁拧开。
然后,我彻底失去了力气,软倒在玄关的鞋柜旁。
视线开始模糊。
我看着墙上挂着的全家福。
照片里,林柏舟和沈清霜一人抱着一个孩子,笑得很开心。
那是林晚星和林屿白的三岁生。
照片里没有我。
因为那年我在乡下外婆家,他们嫌我太木讷,带出去丢人。
我慢慢闭上了眼睛。
......
另一边,市大剧院。
林晚星刚刚弹完最后一个音符,台下掌声雷动。
沈清霜激动地抹着眼泪:“我闺女太棒了!”
林柏舟也满脸骄傲。
就在这时,林柏舟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他接起电话,语气还带着笑意:“喂,哪位?”
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而严肃:
“请问是林枝的家属吗?这里是市四院急诊科。”
“患者因重度营养不良并发急性胃穿孔、重度抑郁躯体化引发休克,目前正在抢救。”
“你们家属怎么当的?孩子都快没命了!请立刻马上到医院签字!”
林柏舟的笑容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