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今天是第七天。
也是我和裴宴约定“分手”的最后一天。
我强撑着去了一趟公司,办理最后的制片人交接手续。
前天在书房被裴宴推那一下,我的后腰撞出了一大片骇人的青紫。
我咬着牙拉开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
那里放着一瓶特效胃药。
是三年前,裴宴冒着暴雨跑了三条街给我买回来的。
因为是进口药,后来他托人买了很多,叮嘱我一定要常备在手边。
可是,抽屉空了。
我翻遍了所有角落,那瓶药不见了。
胃里的痉挛感越来越剧烈。
我扶着墙,一步步挪向走廊尽头的VIP休息室,想问问保洁阿姨有没有看到。
休息室的门虚掩着。
我还没推开,就听到了阮轻娇弱的抱怨声。
“裴宴,这个药好苦,咽下去嗓子都发涩,我不想吃了......”
“乖,听话。”
裴宴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耐心。
“你的靶向药伤胃,这个特效药最温和。吃完这颗,我给你剥糖。”
我僵在门口,透过门缝,看着裴宴将一颗白色的药丸递到阮轻唇边。
旁边放着的,正是我抽屉里那瓶不翼而飞的胃药。
那是我此刻用来救命的药。
“可是真的好难吃啊。”
阮轻皱着眉,将含在嘴里的半颗药直接吐在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吃了胃还是不舒服,不吃了好不好?”
“好好好,不吃这颗了,我让助理去买别的。”
裴宴心疼地拿纸巾替她擦拭着嘴角。
我看着垃圾桶里那半颗被嫌弃的药丸,胃里猛地一阵抽搐。
我推开了门。
屋内的两人同时抬起头。
裴宴眉头本能地拧紧,下意识地侧了侧身,将阮轻挡在身后。
“沈听?你不是在办交接吗,来这里什么?”
我死死盯着桌上那瓶药:
“把药给我。”
裴宴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沈听,你现在连一瓶药都要计较了吗?”
他站起身,语气里充满了不耐。
“阮轻吃抗癌药导致胃痉挛,痛得连水都喝不进去。”
“你的胃病只是老 毛病,喝点热水忍一忍就过去了。”
“这瓶药先给她用,我明天让人给你买十瓶送过去。”
忍一忍。
我痛得快要站立不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
他不知道,昨天我去医院复查腰伤时,医生看着我的胃镜报告,眉头皱得多紧。
这瓶药,是我今天唯一能镇痛的东西。
“我让你,把药给我。”
我没有力气跟他争辩,跌跌撞撞地走过去,伸手想拿回那瓶药。
“沈小姐,你别生气,我还给你就是了......”
阮轻见状,慌乱地伸手去拿药瓶。
可是她的手一抖,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水杯。
玻璃杯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水花溅起,那瓶没盖紧的特效药滚落进一地的水渍里。
白色的药丸化作一滩废渣。
“啊!”
阮轻捂着心口,痛苦地蜷缩在沙发上。
“我的骨头......裴宴,我好疼......”
“阮轻!”
裴宴神色大变。
当我的手伸向那堆废渣时,裴宴猛地一把攥住我的手腕,用力将我甩开。
“沈听,你闹够了没有?!”
他字字诛心。
“你非要为了一瓶药,把她到绝路才甘心吗?!”
“你的同理心是被狗吃了吗?!”
我的后腰重重地撞在门框上。
原本就出血的胃部,此刻像是彻底破裂了。
疼。
太疼了。
比五年前他一无所有时,我陪他在地下室吃了一个月泡面还要疼。
我顺着门框,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没有掉一滴眼泪。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地上的药渣,看着这个我爱了五年的男人。
“裴宴,送我去医院,我好怕......”
阮轻靠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不再看我惨白的脸,毫不犹豫地弯下腰,一把将阮轻打横抱起。
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跌坐在地上的我:
“听听,别再闹脾气了,我先送她去医院。”
他顿了顿:
“今天是第七天了。你乖乖回家等我。药的事情是我不对,明天我会让人买十瓶进口药送回去。”
“等过了今晚,明天起,我这辈子都用来好好补偿你。”
说完,他抱着阮轻,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休息室。
走廊里传来他急促的脚步声,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他走得那么急,连回头看我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他笃定我会像过去五年里的每一次那样,站在原地,乖乖等他回家。
休息室里死一般寂静。
我扶着墙,艰难地站直身体。
我抬起手背随意地擦掉,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白色信封,平静地放在一旁的茶几上。
那是裴宴婚前转到我名下的所有房产车子和基金的退还协议。
我已经签好字了。
“裴宴,不用买药了。”
我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声音很轻。
“也没有明天了。”
我没有再看这间屋子一眼,转身走出了公司大门。
外面阳光很好,只是有些刺眼。
我叫了一辆去机场的车。
这五年,就当是我做了一场大梦,现在,梦终于醒了。
6
阮轻打完点滴睡下后,裴宴轻手轻脚地退出了病房。
走廊尽头的挂钟指向晚上十一点。
第七天,终于结束了。
裴宴揉了揉紧绷的眉心。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净净,没有沈听的未接来电,也没有她的微信。
裴宴的心底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被愧疚压了下去。
白天在休息室,他打翻了她的胃药,她一定气坏了。
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阮轻是个晚期癌症病人,沈听的身体一向健康,只是老 毛病的胃痛,怎么能跟一个随时会死的人抢药?
等回去了,好好哄哄她。
他离开医院,驱车绕了半个城市。
去了那家24小时营业的进口药房,一口气买下了十瓶沈听常吃的那款特效胃药。
不仅如此,他还绕道去了一家相熟的私厨,打包了沈听最爱喝的山药排骨粥。
裴宴踩下油门,朝着他们同居了五年的公寓开去。
指纹锁传来清脆的提示音。
裴宴推开门,迎接他的,却是冰冷。
没有落地灯,没有电视机的白噪音。
“听听?”
裴宴按开玄关的顶灯,换鞋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鞋柜的台面上,静静地躺着一把钥匙。
那是沈听的备用钥匙。
钥匙扣上,还挂着他当年随手在路边摊买的一个廉价木雕小熊,木熊的表面已经被她摩挲得光滑圆润。
裴宴的心跳漏了一拍,恐慌从脚底窜了上来。
他连鞋都没换,大步冲进客厅。
没人。
他推开卧室的门,一把拉开衣柜。
衣柜里满满当当,全是他这两年有钱后给她买的高定礼服。
甚至那套价值不菲的钻石首饰,全都规规矩矩地摆在原位。
可是,属于沈听的那些东西,全都不见了。
她什么都没带走,只带走了属于“沈听”自己的东西。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助理打来的电话。
“裴导,您让我去休息室打扫卫生,我发现茶几上有一封信,上面写着您的名字,还有......地上有一滩血迹。”
裴宴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信?什么血迹?!”
“是......沈制片留下的。信封没封口,我不敢乱看,好像是财产退还协议。”
助理的声音发着颤。
“地上的血已经了,就在沈制片白天坐过的那个门框下面......”
裴宴猛地挂断电话。
血?哪里来的血?
白天沈听只是滑坐在地上,她只是胃痛发作......
他突然想起前天在书房,他为了护住阮轻,狠狠推了沈听一把。
她的后腰重重撞在书桌尖锐的倒角上。
他还想起,白天她惨白的脸。
裴宴浑身发冷,手指颤抖着拨通了沈听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空号。
她注销了用了十年的号码。
裴宴疯了一样冲进书房。
书桌前的地板上,还残留着前天被他一脚碾碎的SD卡残骸。
他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断裂的芯片一点点捡起来,拼凑在掌心。
他突然想起了沈听临走前那个异常平静的笑容。
那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裴宴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曾在暴雨夜里给他送伞的女孩,连同这五年真真切切的爱意,再也拼不回来了。
副驾驶上的山药排骨粥还在散发着热气。
十瓶昂贵的进口胃药整整齐齐地码在袋子里。
可是那个会因为他买一瓶药就感动得红了眼眶的女孩,已经不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