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我下意识往旁边扑去,肩膀狠狠撞在水泥地面上,那盏灯擦着我的后背砸下来,金属外壳碎裂迸溅,碎片划破了我小腿的皮肤。
疼。
但我活着。
棚里的工作人员一瞬间全冲了过来,有人大喊"打120",有人手忙脚乱地拉电闸。我仰面躺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隔着一层模糊的视线,看到那盏灯摔得四分五裂,底座上一个崭新的断裂切面泛着金属的冷光。
不是老化断裂。
是被人动过手脚的。
温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棚里,他跪在我旁边,手指颤抖地摸我的脸:"林微夏,你看着我,别闭眼。"
我眨了眨眼睛,勉强扯出一个笑:"温老师,您这表情,跟我要死了一样。"
他脸色煞白:"别他妈胡说八道。"
温屿从来不说脏话。我愣了两秒,然后在他紧绷的下颌线里看出了真实的恐惧。他把我从地上扶起来,我小腿上的血顺着裤管往下淌,染红了他灰色的西装裤脚。
救护车来的时候,温屿跟着跳了上去。他跟医护人员报我的血型、过敏史、既往病史,一项一项,比我经纪人记得还清楚。我躺在担架上,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五年,顾淮之连我对青霉素过敏都不知道。
在医院缝了七针,腿上留了一道五厘米长的疤。楠姐风风火火赶过来的时候,我正靠在病床上吃温屿削的苹果,苹果皮削得比我的剧本还工整,从头到尾没断过。
"我的祖宗啊!"楠姐扑过来摸我的脸摸我的手,"你吓死我了!那灯怎么回事?棚里设备不是你亲自验收的吗?"
"验收了,"我把苹果核递给温屿,他自然而然地接过去扔进垃圾桶,"底座固定的螺丝被人拧松了,而且只在最吃力的那颗上动了手脚,做得挺隐蔽的。"
楠姐脸色沉下来:"报警了?"
"温老师报了。"
温屿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的时候镜片后面那双桃花眼冷得像结了冰:"现场监控我让副导演锁了,除了我跟你经纪人的指纹,任何人动过那盏灯的痕迹都能查出来。棚门口进来的娱记拍了白露闹事的视频,时间线刚好跟灯具被破坏的时间重叠。"
白露。
楠姐气得脸都青了:"那个女人是不是疯了?她就不怕出人命?"
"她怕什么,"在枕头上笑了笑,"她爸救过顾淮之的命,天塌下来有顾淮之顶着,她笃定没人敢动她。"
话音刚落,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顾淮之冲进来的时候甚至还在喘气,显然是一路跑上来的。他穿着件黑色卫衣,帽子歪在一边,脸上是这五年来我从未见过的慌乱。他看到我腿上缠着的纱布,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然后二话没说转身就给了身后跟进来的白露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整个病房都安静了。
白露捂着脸踉跄了两步,眼泪瞬间涌出来,但这次不是装的。她嘴唇哆嗦着,半边脸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淮之哥,你为了她打我?"
顾淮之的手还在发抖,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复杂得让我都有点看不懂了。有愧疚,有愤怒,但更多的是某种终于被到绝路的清醒。
"白露,"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你知道那盏灯多重吗?三十公斤。砸在人头上,你现在就该去参加她的葬礼了。"
白露眼泪掉得更凶:"我没有!那灯不是我弄的!我只是在门口跟她说话!"
"那你为什么偏偏今天来?为什么偏偏在门口闹?"顾淮之的声音终于拔高了,"你当我傻?你找了人动的手脚,自己在门口拖时间转移注意力,白露,你从小到大玩的心眼,我全都看在眼里,只是我欠你爸一条命,我忍了五年!"
白露呆住了。她大概从来没想过顾淮之会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顾淮之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红了一片,"第一,自己主动去派出所把动过灯的人供出来,然后滚出娱乐圈,永远别再出现在微夏面前。第二,我现在就报警调监控,该怎么判怎么判,你爸那边我去跪着道歉,但你的后半辈子,自己去监狱里过。"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吊瓶滴药水的声音。
白露脸上的妆花了,她死死咬着嘴唇,浑身发抖。然后她突然转身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疯魔的恨意:"林微夏,你赢了,你什么都赢了。剧本是你写的,男人是你抢的,连我跟了五年的淮之哥也被你几句漂亮话就拉走了。你告诉我,你到底凭什么?"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嫉恨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可怜。
"白露,"我缓缓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写得出好剧本吗?因为我知道,人生最精彩的部分从来不是抢,而是放下。你把顾淮之当宝攥了五年,可他从来就不属于你,他连自己该要什么都不知道。而我呢?"
我指了指自己腿上那圈纱布:"我踏踏实实写我的本子,认认真真演我的戏,哪怕被他雪藏被全网骂,我一样拿得出作品。所以你问我凭什么——凭我自己。"
白露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顾淮之没有再看她。他走到我病床前蹲下来,这个动作让我的眉毛挑了起来。顾大影帝蹲在地上仰着看我的样子,说实话,挺新鲜的。
"微夏,"他的声音很哑,"白露的事我处理,灯的事我来查。你腿上的伤,我会找人给你做最好的祛疤治疗,以后每一个剧组的安全检查我亲自盯着,不会再有这种事。"
"顾先生,"我扯了扯嘴角,"你现在来做这些,是觉得自己又欠了我一条命?"
他苦笑了一下:"不是欠命。是欠了五年的良心。"
"那你慢慢还吧,"我指了指门口,"现在麻烦你先出去,我跟温老师还有剧本要聊。"
顾淮之的目光从我脸上挪到温屿身上,两个男人隔着我的病床对视了一秒。温屿没说话,只是把削好的第二颗苹果递到我手里,然后朝顾淮之露出了一个温润无害的笑:"顾老师慢走。"
顾淮之的拳头攥了又松,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白露跟在他身后,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认识,是一个女人彻底失去所有筹码之后的空茫。
门关上之后,温屿从兜里掏出一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手指上的苹果汁:"伤口疼吗?"
"还行。"
"林老师,"他忽然抬起眼看我,那双桃花眼里带着几分我读不太懂的认真,"刚才顾淮之说要给你做祛疤治疗,但其实我认识一个皮肤科的专家,比他的渠道靠谱。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我啃着苹果,含含糊糊地笑了:"温老师,您这算是在追我吗?"
他被苹果呛了一下,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沉默了三秒,他把湿巾团成球扔进垃圾桶,然后侧过头看着我,语气平静得不像话:"我以为我表现得够明显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病床上刷手机。
热搜早就炸了。白露在门口哭闹的视频被娱记放了出来,紧接着又有匿名爆料说她指使人破坏剧组设备,警方已经立案调查。但真正让我愣住的,是顾淮之发的一条微博。
顾淮之V:五年前我欠了一条命,所以我用五年时间报恩,把报恩和感情混为一谈,伤害了真正对我好的人。白露的事我会承担责任,但从此以后,我跟她再无瓜葛。林微夏,对不起。从前种种,都是我糊涂。
这条微博底下评论三分钟破了十万。有人骂他渣,有人替他说话,但更多人关注的是另一件事。
【所以林微夏真的是正牌女友?顾淮之藏了五年??】
【顾影帝您这不是糊涂,您这是有病啊。】
【只有我注意到他本没提温屿吗?是默认了还是不敢提?】
我关了手机,翻身面朝窗户。
外面的霓虹灯光透过百叶窗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像电影胶片。我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见顾淮之的时候,他刚拿影帝,意气风发,在庆功宴上喝多了酒,拉着我的手说"微夏,以后我罩着你"。
那时候我信了。
后来他签了保密协议不能公开恋情,我理解。后来他要跟白露组CP宣传新戏,我理解。后来他开始把我当隐形人,当着我的面给白露剥虾夹菜,我从理解变成了麻木。
但那些都过去了。
真正让我决定走的,从来不是白露,甚至不是他公开说的那声"朋友"。是某个冬天的凌晨,我发烧到39度,给他发消息说"能不能送我去医院",他回了我四个字:"在拍夜戏。"
然后我刷到了白露的朋友圈。照片里顾淮之坐在火锅店,白露举着啤酒杯笑,配文是:"淮之哥说今晚陪我吃到天亮!"
那天我自己打车去了急诊,高烧烧得昏昏沉沉,在输液室里坐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我给他打电话,他接起来第一句话是"微夏你先别闹,白露她爸忌我走不开"。
我什么都没说,挂了电话。
那天开始我就知道,有些人不是不够好,他只是把好给了别人。你在他那里排第几,跟你好不好没关系,只跟他想不想看见你有关系。
而温屿不一样。
他在我发烧那天凌晨给我发语音,问"林老师剧本第三幕的转折点我有点疑惑"。我当时嗓子烧哑了,回了一条气若游丝的语音。半小时后他出现在输液室门口,外套里头穿的是睡衣,头发翘着,手里拎着一碗滚烫的白粥。
他说他翻了半小时通讯录,发现我们共同好友里只有楠姐知道我家地址,但楠姐电话关机了。于是他挨个给剧组工作人员打电话,打了十七个才问到我人在哪个医院。
那时候我烧得迷迷糊糊,靠在椅子上问他:"温老师,剧本明天再聊行吗?"
他蹲下来把粥盖子打开,勺子递到我手里,说:"我不是来聊剧本的。"
他什么都没解释,但那天晚上他在输液室陪了我四个小时,直到吊瓶打完,把我送回出租屋,在楼下便利店买了退烧贴贴在我额头上。
他离开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在门框上看他走进晨雾里的背影,忽然就明白了。
有些人从天上掉下来,浑身发光,你够不着。有些人从地上长出来,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你回头就能看见。
我选择回头。
出院那天,温屿来接我。他开了一辆银灰色的SUV,车里有淡淡的雪松香薰,后座放着两束花。一束白玫瑰,一束向葵。
"白玫瑰归我,"他把向葵塞到我怀里,"向葵归你,林老师今天看起来需要太阳。"
我抱着那束明晃晃的花站在医院门口,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楠姐在旁边翻白眼:"你俩能不能别这么腻歪?上车走人!新戏后天开机,一堆事等着呢!"
我笑着钻进副驾,温屿弯腰帮我系安全带的时候,鼻尖擦过我的耳廓。他动作顿了一秒,然后什么都没说,坐回去发动了车。
后视镜里,我看到顾淮之的车停在对面的停车场。他没过来,只是隔着半条马路远远地看着我。车窗半开,他坐在驾驶座上,一烟夹在指间,没点。
我收回视线,把向葵的花瓣掰了一片下来含在嘴里,有一点微微的苦。
"温老师,"我忽然开口,"主题曲写完了吗?"
"写完了。"
"叫什么?"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回头看》。"
我笑了。
《双面情人》开机那天是个大晴天。
现场来了百来号人,记者比演员还多,闪光灯从棚门口一直排到主场景区。我穿着件墨绿色的风衣站在监视器后面,温屿已经换好了戏服,是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头发往后梳,露出饱满的额头。
说实话,帅得有点超过了。
他演的是男主周砚,表面温润内里疯批的建筑师,跟女主沈念展开一场关于信任与背叛的拉扯战。这个角色最难的地方在于表面和内心的反差,温屿试戏那天五分钟的表演让我当场拍了板。
他站在那里抬头看镜头的时候,那种外冷内疯的眼神拿捏得特别准。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正经电影学院表演系毕业的,只是后来转了音乐制作。
"林老师,"他走到我旁边递了杯冰美式,"第一场戏你亲自盯吗?"
"盯。"我接过咖啡喝了一口,"你紧张?"
"紧张,"他坦坦荡荡地承认,然后俯身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只有我俩听得见,"你要是嫌我演得不好,晚上请我吃顿烧烤就行,我不往心里去。"
楠姐在旁边咳了一声。
我伸手把他推开:"温老师,注意场合。"
他直起身,那双桃花眼里漾着笑,转身走向镜头的时候脚步轻快得不像要去演戏,倒像是要去跟女朋友约会。
第一场戏拍的是男女主初遇。沈念误闯周砚的私人画室,被他从背后用枪管抵住了腰。剧本里的氛围是危险又暧昧的,温屿把"拿枪"的动作改成了一支画笔,金属笔帽抵在女演员的后腰上,他说:"小姐,你踩到我的颜料了。"
那一瞬间监视器后面的我呼吸都停了。
他低头看着女主角的时候,眼底那种克制的疯狂和深藏的在意,跟我剧本里写的周砚完美重合。而且他把原本的枪改成画笔之后,整个人的危险度不减反增,那股子斯文败类的劲儿拿捏得炉火纯青。
一条过。
全场鼓掌的时候温屿转头看向监视器后面的我,冲我眨了眨眼睛。我低下头假装在看剧本,耳朵却烫得能煎鸡蛋。
楠姐凑过来咬着牙说:"你俩能不能换个地方眉来眼去?这全组都在看着呢。"
"谁眉来眼去了?"我面不改色,"我在对戏。"
"你对个屁的戏,你刚才看温屿的眼神跟我看我家猫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决定屏蔽我经纪人。
拍摄进行到第三天,网上突然爆出来一条新闻。
说温屿是星耀传媒前董事长温长河的儿子,也就是顾淮之所在公司的前东家。温长河五年前因为经济问题入狱,星耀传媒被现在的管理层接手,而温屿一直隐姓埋名做音乐,从不提自己的家世。
这条消息一出来,整个舆论场炸了。
【所以温屿接近林微夏是为了报复顾淮之?】
【我这是豪门恩怨情仇剧?】
【微光老师这是踩进家族斗争的坑里了吧?】
【温屿之前一直不火,突然要演男一号,合理怀疑动机不纯。】
拍摄被迫暂停了半天。温屿坐在休息室的折叠椅上,面前的盒饭一口没动。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铺天盖地的负面评论。
"温老师,"我在他对面坐下,"盒饭不合胃口?我让场务给你换一份?"
他抬头看我,那双桃花眼里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看到了?"
"看到了。"我拆开自己那份盒饭,开始扒饭,"所以呢?温长河是你爸,星耀是你家的,顾淮之是你家公司的艺人。这些跟你追我有什么关系?"
他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你不怕我是为了报复他们才接近你?"
"你报复他们关我什么事?"我嚼着红烧肉含糊不清地说,"你对我好是真的,你演我的戏认真是真的,你在我发烧的时候凌晨四点送粥也是真的。如果这些全是装的,那你演技比顾淮之强多了,我认栽。"
温屿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我嘴角沾的一粒米饭轻轻捻掉,动作慢得像慢镜头。"林微夏,"他的声音有点哑,"我跟我爸已经七年没联系了。他进去那年我十九岁,他做的事我不知情也没参与。我改行做音乐是因为不想跟娱乐圈的家族关系扯上任何瓜葛。"
"那你怎么又回来了?"
他弯了弯嘴角:"因为我看了你的剧本。"
"之前五年我一直在写歌,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直到我看到《双面情人》那个本子,周砚那个角色那种隐忍又疯长的喜欢,让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东西,你躲一辈子也躲不掉,不如直接走过去拿。"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所以我来试戏了。顺便追你。"
我扒饭的动作停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我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温屿,你认真告诉我,你第一次在恋综被我拉手的时候,是不是早就认出我了?"
他诚实地点了点头:"你在编剧圈用的名字是微光,但你发表第一部小说的时候笔名叫林下微风。我高中就看过你所有的小说。"
"......"
"你写过一个短篇,叫《等风也等你》,里面女主角说过一句话——'我前半辈子都在等别人回头看我,后半辈子我要自己往前走。'"他看着我,眼神温柔得让人想哭,"那篇小说我看了十七遍。所以恋综那天你过来拉我的手,说你今晚月色真美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我终于等到她自己走过来了。"
我眼眶热了一下。
然后我站起来绕过桌子,弯腰抱住了他。他身上的雪松香薰味道很淡,衬衫的布料蹭在我脸颊上有点糙,但他的心跳声透过腔传过来,一下一下,又稳又沉。
"温屿,"我闷在他肩膀上开口,"第七场戏你那个表情再来一遍,我觉得情绪可以更满一点。"
他笑出了声:"林老师,你抱男朋友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戏?"
"职业病。"我松开他,重新坐回去拿起盒饭,"对了,网上的事你别心,我让楠姐发个声明就行。"
"什么声明?"
我掏出手机,飞快打了一行字递给楠姐。十分钟后,林微夏V更新了动态。
林微夏V:温屿是温长河的儿子,我是林微夏,我们俩是看剧本看演技看颜值,跟谁家什么公司的没关系。另外,那些说温屿借我上位的人,建议去眼科挂个号,《双面情人》男一的试戏录像我明天放出来,你们自己数数他一条过了几条。PS:盒饭真难吃,但温老师剥虾的手很好看,所以原谅剧组了。
配图是温屿低头给我剥虾的背影,暖黄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清晰净,像一幅画。
评论三分钟破万。
【磕到了磕到了磕到了!!】
【微光老师亲自下场护夫,这什么绝世双向奔赴!】
【温屿低头剥虾那个眼神,我他妈心都化了。】
【所以顾淮之现在在嘛?在哭吗?】
顾淮之在嘛呢?顾淮之在同时处理三件事。白露那边警方传唤了三次,她指认了一个剧组临时工,是五年前被她爸资助过的大学生,这次收了白露二十万偷偷拧松了灯座螺丝。星耀传媒的股价因为温长河旧事被翻出来跌了百分之七,董事会要求顾淮之立刻跟林微夏修复关系以稳定舆论。第三件事,是他经纪人在办公室里哭着劝他:"淮之你发个道歉视频吧,真挚一点,微光老师心软,她对你还有感情的。"
顾淮之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机屏幕上林微夏那张剥虾的照片,忽然笑了。
那个笑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见到林微夏的场景。不是庆功宴上,是更早。她在学校话剧社排练,演一个只有三句台词的路人甲,但她在台侧候场的时候一直在帮别人对词,嗓子里含着薄荷糖,说话的声音清清亮亮,像夏天的汽水。
他当时坐在台下,跟身边的朋友说:"那个女生挺有意思的。"
朋友问:"哪个?"
"就那个,在帮忙对词的那个。"
朋友看了一眼:"哦,龙套,叫什么来着?林微夏?"
他说:"记住了。"
后来他故意让经纪人去签她进公司,故意在庆功宴上喝多酒拉她的手,故意跟她说"以后我罩着你"。他那时候是真的想对她好的。
但后来白露带着她爸的遗书找上门,说"淮之哥,我爸为了救你死了,你不能不管我"。然后公司出了事,高层换血,他被新管理层绑得死死的,所有公开行动都要按人设来。白露成了他的"恩人之女"人设标配,而他跟林微夏的关系越藏越深。
他总想着等等再公开,等一切稳定了,等白露有了自己的生活。
然后他等到了她转身。
顾淮之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的时候,我正坐在监视器前盯第八场戏。温屿跟女主角有一段剑拔弩张的对峙,他演得淋漓尽致,一场戏下来把女主角哭了三次。
我手机振动,看了一眼屏幕,是顾淮之。
我接起来,没说喂,就等着他开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然后顾淮之的声音传过来,比我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疲惫:"微夏,那篇《等风也等你》是你十七岁写的对不对?"
我愣了一下:"你......"
"你发在杂志上的时候,笔名还叫林下微风。"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空,"我把它剪下来了,夹在我那本《演员的自我修养》里,夹了五年。你说女主角决定往前走的时候,我其实心里特别害怕你会走。"
"但你什么都没做。"我说。
"对,"他声音哑了,"我什么都没做。所以你现在跟温屿走,我活该。"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灯的事我会处理净,白露那边该判该赔我盯着,剧组安全的事我让星耀出个专项保障基金,所有微光IP接下来的拍摄无条件优先保障。微夏,这不是补偿,是......是还那五年的债。"
"行。"我说。
"还有,"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那篇《等风也等你》,你最后写的是'风来了,我不等了'。微夏,你的风来了吗?"
我从监视器后面抬头,看着镜头前面刚刚一条过走回休息区的温屿。他正低头解领带,额角有汗,侧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他像是感应到我的目光,抬起头朝这边看过来,然后笑了,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睛里有暖融融的光。
"来了。"我对着电话说。
然后我挂断,把手机扔进口袋,站起来朝温屿走过去。他递给我一瓶拧开盖的矿泉水,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说:"刚才那场戏你最后那句台词情绪还可以再压一点,你现在演的是恨她,但眼底的喜欢溢出来了。"
"那叫溢出来了?"他凑近了一点,桃花眼弯弯的,"那我演喜欢的时候岂不是要沸腾?"
"温老师,"我仰头看着他,太阳从棚顶缝隙里漏下来,光斑落在我们之间的空气里,"你沸腾一下我看看。"
他低头亲了我。
是那种特别轻的,额头碰着额头的,落在唇角的亲法。周围的工作人员集体愣了三秒,然后不知道是谁带头鼓了掌,掌声从稀稀拉拉到铺天盖地,还有人吹口哨。
楠姐在人群后面捂着脸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双面情人》青那天,是三个月后。
最后一场戏周砚在废墟里找到沈念,两个人隔着半堵塌掉的墙对视,谁都没说话。温屿站在那里,满脸灰尘,身上是划破的戏服,但那双眼睛里积攒了整整三个月的情绪一瞬间倾泻出来。
他在墙那边慢慢跪下去,额头抵在断壁上,肩膀在抖。
监视器后面的我眼眶红了。
"卡!"副导演喊的时候声音都在抖,"过了!全片青!"
全场欢呼起来。香槟喷得到处都是,工作人员扑上去抱着温屿往天上扔。我站在人群外面抹了把脸,手背是湿的。
人群散开的时候温屿朝我走过来,脸上的灰还没擦,嘴角翘着,站定在我面前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戒面是个小小的音符形状。
"林微夏,"他说,"周砚跟沈念的故事写完了,咱俩的下一本什么时候开?"
我看着他掌心里的戒指,又抬头看他那双桃花眼。三个月,一百二十场戏,他每天提前两小时到现场对词,每一条演完都来找我问"林老师你觉得哪不对",我发烧他送药,我熬夜他陪,我吃不上饭他剥虾,我心情不好他就在旁边弹钢琴。
他没说过一句"我喜欢你",但每一件事都在说。
"下一本啊,"我从他掌心里拿起那枚戒指套在无名指上,大小刚好,"男主是你,女主是我,剧情大概是我天天让你给我弹琴做饭剥虾。"
他把我的手举起来看了看,银色音符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成交。"他说。
青宴在市中心一家火锅店吃的。全组六十多号人包了二楼整层,温屿坐在我旁边涮毛肚,楠姐在对面喝多了开始抱着副导演哭:"我家微夏终于不用当牛马了......"我给她倒了杯柠檬水塞过去。
手机响了。我低头一看,是顾淮之发来的消息。
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本书,《演员的自我修养》,中间夹着一页泛黄的杂志剪页。那页纸上印着我十七岁写的《等风也等你》的结尾段——"我等了很久的风,后来发现风不会自己来。于是我自己往前走了。路很长,但前面有光。"
底下没有配任何文字。
我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温屿夹了一片烫好的毛肚放在我碗里,问我:"谁?"
"一个朋友。"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追问,伸手把我嘴角沾的香油擦掉,然后转头跟旁边的灯光师聊天。我低头吃那片毛肚,麻辣的汁水在舌尖炸开,烫得我吸了口气。
外面入冬了,火锅店里热气腾腾,玻璃窗上蒙了一层雾。我拿起手机对着窗外模糊的街灯拍了张照,发了条朋友圈。
配文:"青。新戏上了,新的人来了。冬天挺好的。"
温屿在底下秒回了一条评论:"毛肚熟了,快吃。"
我笑出了声。窗外有风吹过街角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我隔着雾气模糊的玻璃往外看,什么都看不清楚,但身边的温度是真实的。
火锅沸腾,人声嘈杂,有人弹吉他,有人唱歌,楠姐开始跳广场舞,温屿在旁边给我倒酸梅汤。
我想了想,把朋友圈删了,重新发了一条。
配了一张温屿低头涮毛肚的侧脸照。
配文只有四个字:"风早来了。"
这次他秒回的不是评论,是坐在我旁边直接转头亲了一下我的头发。对面楠姐哭得更大声了。
全组都在笑。
冬天了,但暖和得很。
青宴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火锅店二楼杯盘狼藉,楠姐被副导演架着胳膊拖下楼,嘴里还在喊"我家微夏终于熬出头了"。温屿去结了账,回来的时候看我正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冬天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我鼻尖发红。
"冷。"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我脖子上,羊毛的料子还带着他身上的体温。围巾很长,绕了两圈还在我前荡着一截,他顺手打了个结,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次。
我低头看看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温老师,您这手艺是跟谁学的?"
"刚才百度搜的,"他面不改色地掏出手机给我看搜索记录,"蝴蝶结系法大全,第一个视频,三分钟教程。"
我笑出了声:"所以你涮毛肚的时候在看这个?"
"涮毛肚和看教程不冲突,"他把手机收起来,顺手替我拢了一下围巾的边缘,"林老师,明天没有通告也没有采访,你想什么?"
我认真地想了想:"睡觉。睡到自然醒,醒了以后点外卖,吃完继续睡。"
"那后天呢?"
"后天新剧本要立项了,我约了平台的人聊。"
"那大后天呢?"
我抬头看着他:"温老师,您这调查户口呢?"
他低下头,那双桃花眼在路灯下面亮晶晶的,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不太像他平里清冷人设的狡黠:"大后天是我生,我得提前确认你有没有空。"
说实话我愣住了。
在一起三个月,我竟然完全不知道他生是哪天。这三个月我忙着盯拍摄、改剧本、审后期、应付媒体、偶尔还要远程处理白露案子的律师函,程排得比顾淮之的绯闻还密集。楠姐给我排的那张通告表,连上厕所的时间都精确到了分钟。
但温屿从来没抱怨过。他每天早上发消息问我吃没吃早饭,每个拍摄间隙递过来一杯温度刚好的咖啡,每次我熬夜改剧本他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弹钢琴,声音轻得像怕吵醒什么人。我忙起来回他消息都是一两个字,他就回一个"好"字加个笑脸。
三个月,他替我做了所有不用开口就能做到的事。
"大后天,"我掏出手机翻历,"......周六。我没有安排。"
"那行,我安排了。"
"安排了什么?你生你安排?"
"寿星负责策划,"他弯腰捡起我被风吹掉的围巾穗子,重新搭回我肩膀上,"你负责到场就行。"
话音刚落,街角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和温屿同时转头,看到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人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跑到路灯底下我才认出来,是白露。
她瘦了一大圈。脸颊凹进去,眼窝发青,羽绒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里面的毛衣领子还是歪的。她站定在我们面前两米的地方喘粗气,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里散了又聚。
"林微夏,"她的声音很哑,带着一种我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疲惫感,"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温屿往前半步挡在我前面。我伸手按了按他的胳膊,示意没事。
白露看了一眼温屿,又看向我,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什么恶意,只剩下某种彻底认命之后的空旷:"你不用紧张,我不是来闹的。后天我要走了,去南方一个小城市,我表姐在那里开了间花店,让我去帮忙。"
我没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拉了拉羽绒服的拉链,声音断断续续的:"案子的事,警方那边已经定性了。那个临时工被判了八个月,我......我是教唆,但淮之哥帮我找了律师,加上我主动认错配合调查,最后是取保候审,留了案底。"
"你找我,就是想说这些?"我问。
她摇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忽然蹲了下去。整个人蜷成一团蹲在路灯底下,羽绒服的下摆拖在湿冷的柏油路面上。她声音闷闷地从膝盖间传出来:"我在医院那天晚上,你跟我说的话我想了很久。你说你凭的是自己,这句话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一直在想。"
"这五年我一直觉得,我爸那点恩情拴着淮之哥,是我的本事。他能把正牌女友藏五年不公开,说明我在他心里足够重要。但是后来你说放手就放手了,我还以为你在赌气,等着你回来求他,结果你转身就写了《双面情人》,转了行,转了人,转了整个活法。"
她抬起头看我,路灯照着她脸上的泪痕:"我到现在也不懂你怎么做到的。但我想试试。"
我低头看着她蜷在路灯底下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可恨是真可恨,可怜也是真可怜。她被"恩人之女"这个身份绑了五年,跟顾淮之绑在一起,跟我绑在一起,跟娱乐圈那些热闹的、虚假的东西绑在一起。她以为那些是她的全部,到头来发现什么都不是。
"白露,"我开口,声音被夜风吹散了半边,"你去了南方之后有什么打算?"
她抹了把脸:"不知道。先帮忙看店吧,我表姐说那边靠海,冬天不冷。"
"那挺好,"我说,"花店是个好地方,比片场清净。"
她站起来,拍了拍羽绒服上的灰,视线越过我落在温屿身上。温屿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安静得像一截路灯杆子,但他看着我的眼神始终没挪开过。
白露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短,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纹:"温老师,你对她是真好。我拿她当对手争了五年,最后才看出来,原来真正属于她的东西,我本争不过。"
温屿没接话,只是微微侧了侧身,把风口替我挡住了。
白露转身走了。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拐弯的地方,羽绒服的反光条在夜色里闪了两下,然后就没了。
我站在原地看了三秒,然后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温屿从后面伸手把我的帽子扣上,手指顺势在我发顶按了一下:"走吧,送你回家。"
车上暖气开得很足。在副驾上闭着眼,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过画面。白露蹲在路灯底下的样子,顾淮之发来的那张剪页照片,青宴上温屿低头涮毛肚的侧脸,还有火锅店窗外那些模模糊糊的霓虹灯。
"温屿,"我没睁眼,声音闷在围巾里,"你生大后天,想要什么礼物?"
他打着方向盘拐了个弯,语气平静:"你人到了就行。"
"不行,必须要点实际的。"
"那......"他顿了顿,"你把《双面情人》第二季写出来吧,周砚跟沈念婚后生活那种。"
我睁开眼转头看他:"你刚刚说'婚后'?"
他耳尖红了一下,但语气没乱:"剧本设定,婚后生活怎么了?你不写婚后难道他俩结完婚就离婚?"
"温屿,"我直勾勾盯着他泛红的耳廓,"你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前面红灯,车停下来。他转过头看我,耳尖还红着,但那双桃花眼里的笑意坦坦荡荡的:"我暗示得很明显了,大后天你到场,自己看。"
大后天。
温屿生那天下了场小雪。
我起了个大早,在衣柜前面站了四十分钟,最后挑了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和深灰的长大衣,裤腿塞进短靴里,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楠姐昨晚发了十八条消息问我要不要安排媒体跟拍,我回了个"不用",然后把她拉黑了两个小时。
温屿发的地址在城东一个老居民区,我打车过去花了二十多分钟。下车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地上一层薄薄的白,踩上去咯吱响。我按着他给的单元号上了六楼,没有电梯,老房子的楼梯间墙面刷着浅绿色的墙漆,扶手上挂着一串风的松果。
六楼只有一户。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动静,然后门开了。
温屿站在门里面,穿着一件浅灰的毛衣,袖口卷了两圈,露出一截净的手腕。头发稍微长长了一点,没怎么打理,软趴趴地搭在额前。他看到我,嘴角弯了一下:"进来。"
我走进去,然后愣住了。
这是一个很小的老式公寓,两室一厅,客厅的窗户朝南,冬天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暖黄色。阳台上摆着一架立式钢琴,琴盖上贴满了彩色便利贴,我走近一看,每一张上面都写着不同的期和地点。
"2024.3.15,她第一次主动给我发语音""2024.3.17,她问我剧本建议""2024.4.2,她发烧了我去送粥""2024.4.27,恋综现场,她拉了我的手""2024.5.1,她发了跟我有关的微博"。
我一张一张往下看。三月到六月,三个月每一天都有记录。最后一张是"2024.7.11,她答应做我女朋友了"。便利贴是粉色的,字迹比其他那些都工整,像是在上面练了好几遍。
我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然后我开口,声音居然很稳:"温屿,你从三月就开始记了?"
"从你第一次给我发语音开始。"他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你发烧那天嗓子哑了,但那句话你说的是——'温老师,剧本第三幕我再改改,你不用熬夜等我'。我当时想,这个人怎么这么烦,都烧成那样了还在想剧本。"
我转身看他。他站在钢琴旁边,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的毛衣边缘镀了一层金边。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丝绒的小盒子,深蓝色的,拇指大小。
"林微夏,"他把盒子打开,里面躺着另一枚戒指。跟青那天他给我的那个银色音符戒指不一样,这一枚是素圈,铂金的,内侧刻了一行小字。
我凑近看,上面刻的是"等风也等你"。
"那个音符的是'在一起',这个刻的是'一直等'。"他把素圈戒指取出来,捏在指间看着我,"所以大后天你想吃火锅还是西餐?"
我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求婚啊,"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静,但拿戒指的那手指在微微发抖,"你选地方,我负责买单。火锅也行,西餐也行,你想吃路边摊咱就路边摊,吃完你带这个走,不带也行,反正我搁这儿等着。"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雪又开始飘了,细细碎碎的,粘在玻璃上化成小水珠。他站在那架贴满便利贴的钢琴前面,毛衣下摆有一截没塞好,手还在抖。
我走过去,伸手握住他发抖的那手指。他的指尖冰凉,我把那只手合在自己的掌心里捂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那枚素圈戒指内侧的刻字。
"温屿,"我说,"你什么时候找人刻的?"
"青那天晚上你喝多了睡着之后。我叫了个跑腿,找了一家能当天刻字的店。"
"那你怎么知道尺寸?"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你睡着的时候我拿线量了你无名指的周长。你当时翻了个身,差点把我踹下床。"
我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我松开他的手,自己把那枚素圈从丝绒盒子里拿起来,套在了无名指上。音符戒指和素圈戒指挨在一起,银色的光在冬稀薄的阳光里交叠着闪了一下。
"火锅。"我说。
温屿愣了一下:"什么?"
"吃火锅。你生,我求婚,吃火锅。三件事一起办了。"
他的耳尖又红了,但这次他没躲。他往前迈了一步,把我整个人圈进了那架贴满便利贴的钢琴和温热的膛之间。他低头的时候睫毛扫过我的额头,嘴唇落在我头发上的声音很轻,像雪花贴玻璃。
"林老师,"他的声音闷在我发顶,带着点鼻音,"你这算答应了吗?"
"戒指都戴了你还问?"
"我得确认一下,万一你是试戴呢?"
"温屿,"我仰头看他,被他的下巴尖戳了一下额头,"你话怎么这么多?亲都亲了,抱都抱了,戒指也戴了,你要我写份书面承诺盖公章发微博置顶吗?"
他低头笑了,笑起来的时候腔震动的频率传到我后背,温热又安稳。"行,"他说,"火锅,走。"
那天中午我们俩挤在那个老小区楼下的一家苍蝇馆子吃了顿火锅。店面很小,桌椅都油腻腻的,墙上贴着褪色的海报。但火锅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很治愈,窗外的小雪一直没停,隔着玻璃看出去像整个世界都被刷了一层柔光。
他给我涮毛肚,我给他剥虾。老板娘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我手上的戒指,乐呵呵地说了句"结婚了啊?恭喜恭喜"。温屿面不改色地点头说"谢谢阿姨",然后低头给我碗里加了勺蒜蓉。
我没纠正她。
吃完饭雪停了。我们从苍蝇馆子走出来,沿着老居民区的巷子慢慢走。路上没什么人,两边的老槐树落光了叶子,枝桠在灰白的天幕上勾出细细密密的线。温屿把我的手揣进他大衣口袋里,两枚戒指隔着衣料碰在一起,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林微夏,"他边走边开口,"你对婚礼有什么想法?"
"还没想。"
"那你现在想想。"
"温屿你今天是不是把所有计划都安排好了就差我点头?"
"差不多。"他诚实得很,"场地我看了三个,一个户外草坪,一个老洋房,还有一个在海边。司仪我找了大学同学,他主持过八场婚礼零差评。婚纱你要自己挑还是我陪你去?乐队我已经联系好了,全是科班出身的。"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的这些事?"
"青那天开始。"他站在老槐树底下,大衣口袋里的手还握着我的,"每天拍完戏回家搜两个小时婚礼攻略,搜了三个月。"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风灌进喉咙里,把声音堵了回去。我攥紧了他口袋里的手,他手指收紧回握了一下,力道刚好。
"场地选海边吧,"我吸了吸鼻子,声音被冬天的风吹得有点散,"你弹钢琴,我走过去,不用司仪也行。"
"行。"
"婚纱我要自己去挑,你不许跟着,等我穿好了你再进来看。"
"行。"
"婚后你得天天给我做早饭。"
"行。"
"弹琴只能给我一个人听。"
他低头看着我笑了,桃花眼弯成两道弧:"这个不行,新专辑还得录呢。但给你弹的版本只录一份,不上架。"
我伸手捶了他一拳,他笑着把我的手重新揣回口袋里。槐树枝上最后一片枯叶被风吹落,打着旋儿掉在他肩膀上。
我伸手把那片叶子拈掉,然后踮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走了,"我拽着他往前走,"回去写第二季剧本。周砚婚后得给沈念做饭,你演的时候多看看教程。"
他跟上来,大衣口袋里的手还攥着我的。巷子尽头是主街,有车流和人群的声音隐隐传过来。冬天的太阳从云层后面露了半边脸,光线淡金色的,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反出一片模糊的光。
"温屿。"
"嗯?"
"那枚素圈戒指内侧的字,你为什么不刻'我爱你',刻'等风也等你'?"
他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我,那个表情很认真:"因为'我爱你'三个字谁都会说。但'等风也等你'是我前半辈子所有安静的心动。"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紧,然后拉着他往前跑了两步。身后的槐树在风里摇晃枝桠,头顶的天是净的灰白色,像一张没写完的稿纸。
但没关系。好故事不需要太满,有余地才值得一直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