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一路将温迎送进市里最好的私立眼科医院。
顾主任检查完,脸色严肃:
“角膜严重化学灼伤,需要尽快手术,再拖下去,可能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我扶着诊台,强迫自己听清每一句话。
“手续我办,先救她。”
温迎被推进手术准备室。
我签完字,才发现手一直在抖。
可顾主任刚换好手术服,院长便匆匆赶来拦住他。
裴叙白到了三楼,指名让他和几位主任,先去给林怜月手背的红斑会诊。
这家医院,裴氏有股份。
顾主任急道:
“里面病人的角膜等不起!”
我站起身。
“那就按急诊顺序来。”
电梯门打开。
裴家兄弟走出来,身后还跟着集团法务。
看见法务手里的文件,我心里猛地一沉。
他们就是冲着这个时候来的。
裴叙白示意法务将两份文件放上导诊台。
酒会的事传了出去,业内开始质疑《涅槃》的来路。
他要我替温迎签《无争议专利归属声明》,再将陪嫁的两间香料工坊,一并转给林怜月。
我没碰文件。
“先手术。”
裴叙白看了眼腕表。
“签完字,顾主任立刻进去。不签,就等三楼会诊结束。”
我拿出手机,拨给另一家医院,询问能否立刻接收、安排手术。
裴叙白没有拦,甚至往旁边让了半步。
他等得起。
温迎等不起。
我握着手机,转头看裴行舟。
“这也是你的意思?”
他避开目光,低声劝:
“怜月无亲无故,只有我们兄弟俩能护着。你有沈家,大嫂以后大哥也会养着,就算不调香也饿不着。”
“先签字,别拿大嫂的眼睛赌气。”
我看着他。
三年的不争不辩,竟让他以为,我连是非都分不清。
“拿她眼睛赌的,是你们。”
准备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蒙着纱布的温迎扶墙摸索出来,我立刻挂断电话,过去扶住她。
她顺着我的声音攥紧我的手。
“昭昭,签吧......别求他们了。”
她把脸埋进我肩窝。
“带我走吧,我想回家了。”
我低头抱住她。
五年前,她替我挡下一刀,还拼尽力气,把隔壁昏迷的裴家兄弟拖到通风口。
我们不是没有解释过。
可裴叙白只觉得,她嫉妒林怜月,连救命恩人的身份都想抢。
我曾想查清当年的事,把证据甩到他们面前。
可现在,温迎在我怀里疼得站都站不稳。
我不想再等他们相信了。
我将她交给护士,回到导诊台前。
“签字可以,文件给我留一份。”
法务照做。
我翻到签名处,落下名字。
最后一笔太重,险些划破纸张。
“让医生进去。”
这次,我没再看他们。
手术做了三个小时。
顾主任说眼睛暂时保住了,还需要蒙着纱布静养,观察恢复情况。
我撑着墙站了许久,才慢慢坐下。
掌心被指甲掐出几道月牙印。
直到这时,我才觉得疼。
深夜,温迎靠着床头,将婚戒一点点褪下来。
戒指卡住时,我伸手帮她,她却轻轻摇头,自己取下,放在床头柜上。
“我总觉得忍一忍,就能保住这个家,至少不连累你跟裴行舟吵架。”
她摸到我腕上的淤痕,停了很久。
“可我越忍,他们越拿我当软肋,你低头。”
我拢住她的手。
“嫁进来,是我自己选的。他们做的事,更不该算到你头上。”
温迎低下头。
过了许久,她才将戒指往里面推了推。
“昭昭,我不想再爱他了。等眼睛拆了纱布,我们一起回家。”
这次,她没有再把手伸向那枚戒指。
我替她掖好被角。
“好。”
等她睡着,我到病房外拨通家里的电话。
“爸,我想回家。”
“还有几件事,得请家里的律师帮我看看。”
4
出院回到裴家后,我和温迎忽然都不闹了。
她让人搬空三楼调香室的私人物品,将《涅槃》的实验记录逐页拍照,再把原本整齐留在桌上。
我在门口等她。
她最后看了一眼,自己关上了门。
裴叙白派人来接管城西工坊,我也交出了钥匙和账目。
交接的人催,我没理,核完最后一页才递回清单。
“点清楚,签收。”
已经被着交出去的东西,往后出了问题,也不能再算到我们头上。
裴行舟让我给林怜月道歉,缓和家里气氛,我也去了。
林怜月戴着新首饰,柔声试探:
“二嫂不生气了?后天就是《涅槃》的签约庆功宴,我还怕温迎姐不舒服。”
她盯着我的脸,等着看我强忍的不甘。
我却只觉得厌倦。
“林小姐救过他们的命,他们想怎么报答,是他们的事。”
裴行舟只听见自己想听的,神色终于缓和。
回二楼时,他主动将外套披在我肩上。
“早这么懂事,哪用受前几天的委屈?”
我停了一下。
原来,他知道那是委屈。
我拢住外套,问:
“以后你们也会一直这么护着她?”
“这是裴家欠她的。不过你放心,我对她只有兄妹之情。”
他抬手揉我的头发。
“你不是一直想去北欧看极光?忙完庆功宴,下个月我抽空陪你。”
我往旁边让了半步。
“到时候再说。”
他只当我还有点小脾气。
接下来两天,兄弟俩忙着筹备庆功宴,我则收好证件,将沈裴两家的材料交给家里核对。
温迎坐在床边,替烘的手稿夹上衬纸。
听见楼下车辆回来的声音,她偶尔还是会抬头。
我不催。
等脚步声远了,她便低头继续整理。
最后一天,她将婚戒放进抽屉,合上了。
庆功宴当天傍晚,兄弟俩换好礼服,准备带林怜月出门。
温迎站在沙发旁,眼睛还有些畏光,却没有躲开裴叙白。
她递过去一沓物业与慈善核销单。
“月底归档,签名处标好了。”
裴叙白低头整理袖扣,看也没看便落了字。
“在家养眼睛,晚上不用等我。”
“嗯,不等了。”
他没有抬头。
也没看见,压在下面折起抬头的,是《自愿离婚协议书》。
玄关处,我也将一叠工坊移交补充表递给裴行舟。
门外,林怜月探出车窗催促:
“行舟哥,快点,酒会要开场了!”
裴行舟顺着标记签下名字,连抬头都懒得展开。
他把笔塞回我手里,替我理了理鬓发。
“早点睡,别再胡闹,回来给你带城南的甜品。”
以前温迎夜里不舒服,我让他顺路带点吃的,他总说忙,没空绕路。
现在倒有空了。
可已经不需要了。
大门关上,黑色轿车消失在暮色里。
我展开文件。
《离婚协议书》和《沈氏撤资函》上,他的字迹还没透。
核好签名,我将文件收进袋子。
温迎抱着手稿,在楼梯下等我。
我朝她伸出手。
“走吧。”
沈家的车早已候在门外。
我们只带了各自的东西。
裴行舟这三年送的零星礼物,被我留在衣帽间里。
下台阶时,温迎因为畏光,走得有些慢。
我扶住她。
她没有再回头望三楼的窗户。
临出门,我看了眼玄关那盏亮了三年的夜灯。
最初,我只是想让温迎知道,夜里害怕了,楼下还有人醒着。
后来裴行舟晚归,便认定那是我在等他。
如今,温迎就在我身边。
我伸手按灭了灯。
车子驶离半山别墅。
温迎靠在我肩上,轻声问:
“他们发现以后,会追过来吗?”
她不是想等谁追来。
只是习惯了,做决定之前,先想想裴叙白会不会生气。
我握住她的手。
“可能会。但我们不用停下来等。”
她安静片刻,慢慢松开蜷起的手指。
“嗯。”
此时的宴会厅里,兄弟俩大概正举着香槟,为那个连《涅槃》最后一步定香都不会的冒牌货庆祝。
他们还不知道,五年前真正救了他们的人,已经被他们亲手走。
不过这一次,我没再想着该怎么让他们知道。
我拿出手机,给家里发消息:
【我们在路上了。】
温迎偏头看我,说自己有点饿。
我终于笑了。
“回去就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