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纸妈妈最后一点火灭了。
我扑过去,跪在满地纸灰里。
她刚才还摸过我的脸。
如今碰一下就碎。
我把灰往掌心拢。
手指却透明,灰直直漏下。
我趴下用袖口去兜。
阴风吹来,灰一下散到门槛外。
“妈妈!”
我抠着石缝,捡不起那一点黑。
纸爸爸跪到我身旁,撕下没烧坏的衣摆,堵住门缝。
他露着竹篾,仍一遍遍拢灰。
“安安,别哭。”
“爸爸把妈妈收好了。”
灰却从破袖口簌簌掉落。
判官蹲下,用判官笔的金墨护住我的魂。
“她还留着一缕灵识。找件你生前贴身多年的旧物,或许能招回来。”
我猛地抓住他的衣袖。
“有!我的兔子!”
“耳朵破过,我一针一针缝好的。”
纸爸爸把灰护进怀里。
“去吧。爸爸等你带妈妈回来。”
我拼命点头。
穿过阴阳路,我终于又踏进那个家。
玄关还是橘子香。
鞋柜里,爸爸的灰拖鞋、妈妈的白拖鞋、姐姐的粉拖鞋并排放着。
我翻遍柜底,找不到自己的蓝拖鞋。
“没事,兔子还在卧室。”
我催着自己往里走。
墙上换了张巨大的全家福。
爸爸搂着妈妈,姐姐站在正中间。
底下烫着四个金字:幸福一家。
我跑向走廊尽头,“判官大人,兔子就在那边。”
可是我的房间换成了姐姐的衣帽间,满墙都是裙子。
我的床、旧书桌、放兔子的木箱,都没了。
我钻进柜底。
“明明在这儿......”
判官握住我的肩。
“先问问家里的人。”
判官在我眉心轻轻一点。
“现在,他们能看见你了。”
我踉跄着走出衣帽间。
爸爸正弯腰给姐姐削苹果。
一抬头看见我,水果刀哐当落地。
“安安?”
他猛地站起来,将姐姐护到身后,脸色骤变。
“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跪到妈妈脚边。
“我的兔子呢?白色的,左耳有三道线!”
妈妈避开我的眼睛。
“扔了。”
我舌发麻。
“旧衣服呢?课本也行!只要一件......”
爸爸皱眉:“都烧了。娇娇看见你的东西就犯病。”
“连相册也烧了?”
“人都没了,留着做什么?”
我双腿一软,脱力地跌坐在地上。
嘴唇哆嗦着,反反复复念着:
“不是说......要接我回来吗?”
“妈妈,你明明说过的......”
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只剩嘴唇还在无声地动。
忽然想起纸爸爸还抱着那捧灰,等我带妈妈回去。
我慌忙撑住地面,膝盖一点点挪到妈妈脚边。
额头抵上冰冷的地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妈妈,求求你,再想想。”
“哪怕只剩一件......一件也好。”
“纸妈妈为救我烧成灰了。”
“有旧东西,她就可能回来。”
妈妈却松了口气。
“就为两个纸人?”
“我再烧一对给你,十对都行。”
“不是的!”
我喉咙一紧。
“她会叫我安安,会等我回家。”
“她答应带我去看灯......”
姐姐忽然尖叫:“妈!安安回来找我索命了!”
妈妈立即搂住她,冲我喊:“你非要吓死姐姐吗?”
我往后缩。
判官掌心的金墨开始熄灭。
指尖又淡了。
爸爸不耐烦地挥手。
“你先走。等娇娇好了,我们什么都补给你。”
妈妈一下下拍着姐姐的背。
我低头看着自己越来越透明的手,想抓住妈妈的衣角,却一次次穿了过去。
最后,我跪在她面前,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妈妈。”
“我把下辈子、下下辈子,都给姐姐。”
“求你......还我妈妈。”
4
妈妈搂着姐姐,始终没回答。
爸爸脸色越来越沉。
他拨通大师的电话。
“大师,安安的魂又回来了。”
“还闹着要救那两个纸人。”
“您赶紧过来,把她收了吧。”
我跪在地上,嘴唇动了动。
原来我连死后回来一次,都是打扰。
判官扶住我,抬手划开阴阳路。
“走,本官带你回去。”
路的另一头,纸爸爸正抱着装灰的布包等我。
看见我,他赶紧站起来。
“安安,找到东西了吗?”
我张了张嘴,眼泪却先掉下来。
就在这时,大师赶到了。
他看见我的魂,忽然笑了。
“来得正好。”
“借寿还差最后一道。”
“烧尽她最后一缕残魂,沈娇的寿数才能彻底稳住。”
爸爸立刻点头。
“那就快些。”
我浑身一僵。
大师抽出黄符,指尖一晃。
符纸骤然燃起青火。
判官举印去挡,口的借寿红线却猛地绷紧,将官印震开。
那团火顺着红线,直扑我的眉心。
我想躲,双腿却像钉在地上。
“安安!”
纸爸爸突然冲过阴阳路。
他将怀里的灰包往我手中一塞,猛地挡在我面前。
轰的一声。
青火撞上他的后背。
纸衣瞬间烧穿,露出里面细细的竹篾。
“爸爸!”
我尖叫着扑过去。
他却死死护住我,火顺着竹骨往上爬。
我拼命用袖子去拍,刚碰到,烧焦的纸皮便大片剥落。
“爸爸,走啊!”
“你会烧死的!”
纸爸爸疼得浑身发颤,却还努力把我往身后藏。
“安安,别怕。”
“爸爸挡着。”
我哭着去拽他。
一用力,他半条胳膊竟掉了下来。
烧黑的纸指滚到脚边。
我慌忙跪下去捡。
捡起来,却只剩一把灰。
“不要......”
“求你别烧了......”
他慢慢弯腰,想像来时一样摸我的头。
可是手刚抬起,便烧断了。
“安安。”
“爸爸答应过......带你去看灯的。”
“对不起啊。”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
竹骨噼啪断裂。
整个人轰然塌成一地纸灰。
我愣在原地。
连哭都忘了。
三天。
我才有了三天爸爸妈妈。
我趴在地上,拼命把那些灰往怀里拢。
妈妈的灰。
爸爸的灰。
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可我的手越来越透明。
灰从指缝一点点漏出去。
我趴得更低,脸贴着冰冷的地砖。
“爸爸......你起来好不好?”
“我还没看过灯呢......”
大师又摇响铜铃。
“纸人替她挡了一劫,倒省了些事。”
红线再次收紧。
我被拖得撞上墙,口的魂光一丝丝往外涌。
妈妈转过身抱紧姐姐,对我说。
“安安......”
“你再忍一下。”
我低下头。
怀里只剩两捧越来越少的灰。
妈妈正哄着姐姐。
“不怕,妈妈在。”
我忽然也想听一次。
可张了张嘴,已经喊不出声。
判官的金墨终于耗尽。
我的手指开始崩散。
接着是手腕、肩膀。
纸灰从怀里飘起来,我想去抓,却连手都没有了。
我慢慢闭上眼。
也好。
爸爸妈妈都不在了。
我也不用一个人等了。
可就在最后一点魂光将散时。
一道金光骤然劈开阴阳。
漫天纸灰停在半空。
有人伸出手,将我破碎的魂魄一点点拢回掌心。
“是谁敢明目张胆的生死簿上动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