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要嫁给谢铮的消息瞬间传遍了大街小巷。
这是陛下登基以来,第一个和禹州官员结亲的。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我笑话。
出阁前三,京中贵女们特意办了诗社小聚,指名道姓下了帖子邀我。
我刚踏进水榭,四面八方的讥笑声便扑面而来。
曾经对我大献殷勤的世家公子们,纷纷面露鄙夷。
陆承远更是折扇一展,当众吟诗作对。
字字句句都在讽刺我,攀附浊流,自甘,辱没门楣。
满堂世家子弟哄堂大笑。
长姐沈明宜坐在上首,眼底满是快意。
她朝身侧的大丫鬟递了个眼色,那丫鬟端着一壶滚烫的沸水,直直泼在我的手背上。
长姐居高临下地嗤笑出声:“听说那些禹州来的乡巴佬,平里连个下人都不会教训。”
“妹妹,你嫁过去,岂不是还要亲自给你那夫君端茶倒水?今做姐姐的就先教教你,免得你嫁过去,丢了我们京城世家的脸面。”
我捂住自己通红的手背,冷眼望向看热闹的众人,不禁冷笑出声。
大难临头还不自知,真是蠢的可笑。
大婚前夜,家里不仅没有半点喜气,反而冷清得像在办丧事。
父亲命人抬来两口破旧不堪的木箱,打开一看,草草装了些破烂的被褥。
“这就是你的嫁妆。”
父亲面无表情地将一张薄纸扔在我脸上:“签了这个,从今以后你在谢家无论被那粗鄙武夫如何折磨致死,都与我们无半点系。”
我低头一看,不禁笑出了泪。
“父亲,当真要做到这一步吗?”
父亲冷着脸,毫不犹豫:“你做出如此败坏门风的事,我便没有你这个女儿。”
我点了点头,咬破手指,在那封断亲书上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这样也好,从今以后即使大祸临头,也与我无关了。
长姐倚在门边肆意嘲弄:“妹妹,沈家亲朋已全数表态,绝不会踏进谢家一步。明你出阁,连个送亲的喜婆都不会有,你就坐着破轿子丢人现眼去吧。”
我冷着脸将她推开,关上了房门。
这是我在沈家的,最后一个夜晚了。
翌大婚,天色阴沉。
正堂里,父母冷着脸草草抿了一口茶,便下令紧闭大门,严禁族中任何人去谢家吃酒。
满京城的世家权贵纷纷闭门谢客,沿街尽是指点嘲弄的看客。
谢府大门外冷冷清清,没有一个宾客登门恭贺。
蒙着大红盖头,我只能隐约感到谢铮攥紧了我的手,他声音有些哑。
“沈小姐,满城嘲笑,无亲无故......你后不后悔?”
他有一丝犹豫:“如果后悔了,我可以......”
我却猛地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即使看不到他的脸,也字字坚定。
“不后悔。”
“夫妻同心,今后我和将军,同进退,共荣辱。”
谢铮一愣,整个内堂都回荡着我的声音。
片刻后,突然爆发了一阵叫好声。
谢铮温柔地摘下了我的盖头,我才发现谢家正厅并没有想象中的寒酸,禹州来的大小官员齐聚一堂,小心翼翼地不敢看我。
但却整齐划一,起身抱拳,高生喊着:“给嫂夫人道喜!”
谢铮的脸上难得划过一丝红晕:“他们......他们热闹惯了。”
我抿了抿唇不禁笑了笑,然而下一刻,所有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我转头一看不由愣住,陛下携皇后亲自上门道喜了。
他大方一摆手:“今天我们都是来给阿铮贺喜的,没那么多规矩。”
而皇后则把我拉到一旁,笑吟吟地往我手上套了一个镯子。
“好孩子,阿铮就像我和陛下的亲弟一般,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她扫过我手背上的烫伤,眯了眯眼:“你受了委屈,我和陛下都知道。”
“别担心,很快,就过去了。”
我心头猛地一跳。
该来的,终于要来了。
4
成婚后,世家对我的敌意愈发明显。
在长姐的授意下,从前那些我常去的品茗小聚,马球赏花,
帖子上一律划掉了我的名字。
昔相熟的手帕交在街上偶遇,也纷纷掩面避开,
唯恐沾染了我这自甘堕落的晦气。
反倒是谢铮麾下的那些部将和亲眷,丝毫不通世家那些弯弯绕绕。
那些妇人们带着禹州晒的肉与粗茶常来府上寻我,嗓门洪亮,待我却是赤诚一片。
我坐在她们中间笑得开怀,终于可以扔掉那些虚假又伪善的面具。
头一次觉得,即使没有上辈子的抄家获罪,嫁给谢铮也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婚后第三回门,谢铮备了厚礼陪我归宁。
可到了沈府门口,朱红大门紧闭。
任凭小厮如何叩门,里头只有家丁隔着门缝冷嘲热讽:“老爷说了,沈家早无二姑娘,哪来的回门之说?快滚吧。”
谢铮见状不仅没怒,反倒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一把拉过我的手:“不进便不进。走,带你下馆子去。”
他直接带我去了春风楼,阔气地摆了满满一整桌珍馐。
谢铮往我碗里夹着菜,眉峰微扬:“我们禹州人生性随意,没那么多虚礼破规矩。跟着我,你只要每天吃好喝好,开心快乐就成。”
看着他坦荡的神色,我心头微微一暖。
转眼便到了除夕宫宴。
这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场大宴,京中所有五品以上的官员女眷尽皆到场。
上一世在宫宴上,长姐仗着沈家名望多饮了几杯,正欲对帝后口出狂言。
是我在旁边死命拉扯拼死提醒,才替沈家挡下了一场头之祸。
可这一世,我们形同陌路。
没了我的阻拦,长姐在世家贵女的簇拥下愈发肆无忌惮。
她端着酒盏,压低声音却语气刻薄地嘲弄皇后出身寒微,举止粗鄙,
更讽刺禹州的将领不过是一群穿了人衣的看门狗。
我隔着几丈远的距离淡淡看着她,视线扫过上座的母亲。
母亲冷冷剜了我一眼,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权当我这个女儿本不存在。
谢铮微微俯身,压低声音:“会有些难过吗?”
即使没有明说,我也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只是微微摇头。
谢铮嘴角含笑,旁若无人地将我的手攥在掌心。
周围果然又传来些许鄙夷的声音,无非是斥责我们,伤风败俗。
可谢铮却只是又凑近我的耳边。
“我知道这个宫宴可能有些无趣。”
“但是别眨眼,因为......”
“马上就要有好戏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