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府尹怔了一下,随即转头厉声问我:
“大胆,偷盗公主府令牌,还敢来大堂炫耀,是何居心?!”
我抬起头,脊背挺得笔直:
“昨夜里有人在屋外放纵火,这腰牌是我从纵火之人身上扯下来的!”
“荒谬!”
燕慕瑶厉声喝断我的话:
“你的意思是,本宫贵为公主,纡尊降贵要害你一介贱民?”
柳穗生不知何时站了出来,一脸厌恶的看着我:
“大人,此女乃在下的发妻,平里素来泼辣刁蛮。不守妇道,在下成婚十载,受尽折磨。”
“幸得前公主仗义执言,助我和离,她定是怀恨在心,便偷窃令牌,纵火诬陷。”
府衙外,围观的百姓顿时炸开了锅,
“柳公子可是会试榜首,这毒妇竟敢给他带绿帽子!”
“若不是公主主持公道,柳公子早晚要被这毒妇害死!”
“呸,不要脸的荡妇!”
他们一人一口口水,恨不得将我淹死,
燕慕瑶满意的勾起嘴角:
“陈大人,诬告皇室,按律当,你还等什么?”,
府尹擦着额头上的汗,将惊堂木拍的啪啪作响:
“来人,将这罪妇当场杖毙,以儆效尤。”
两个膀大腰圆的衙役,二话不说的上来摁住了我,
“慢着!”
我挣开他们,直直的看向燕慕瑶:
“按我朝律法,涉及皇亲国戚的案件,须由陛下亲断,大人您这是要僭越吗?”
府尹拿着惊堂木的手一抖,
燕慕瑶猛地起身:
“一个卑贱的庶民,也配惊动陛下,就算打死了,陛下还能怪我这个姐姐不成?”
“公主殿下好大的威风。”
我冷笑出声,指着门口拥挤的人群:
“当着满城百姓的面,公然践踏我朝律法,扬言天子管不了你。”
“怎么?这天下难不成成了公主的私产不成?”
“放肆,你竟敢构陷本宫!”
燕慕瑶气急败坏,两记重重的耳光扇了下来,
长长的护甲在脸上留下深深的血痕。
她意欲再打,柳穗生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她:
“公主殿下息怒。”他压低声音,急切的劝道,
“明便是春闱殿试,这疯婆子如今破罐子破摔,若真让她将事情闹大,传到陛下耳中,对你我不利。”
燕慕瑶动作一僵,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恨恨的收回了手,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将她拖出去,杖责二十。”
沉重的威棒毫不留情地落在我的背上,
皮开肉绽的剧痛几乎将意识撕裂,
见我咬着牙关一声不吭,燕慕瑶那双美艳的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意。
我明白,她一定要我死,我已无路可退。
二十杖打完,我被人从长凳上拖下来,后背像贴着烧红的铁,
人群散了,我扶着墙往外找,却听见几个书生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陛下登基第一年就要改革春闱殿试,吸纳天下英才,无论是否有功名在身,均可报名殿试。”
“不要命了,皇榜里可说了,若无八斗之才敢报名者,欺君大罪!”
我停住了脚,
既然眼前俱是绝境,那我偏要用自己全部的学识,在这群举子面前出一条路。
我拖着受伤的身子,一步一步向宫门挪去,
终于赶在报名截止的最后一刻,
将自己的姓名填在了名录上,领取了凭证。
离开宫门时,一辆奢华的马车恰好停在路边,
车帘掀开,柳穗生穿着一身崭新的士子长衫,春风得意的走了下来,
看见我先是一愣:“你怎么会来这儿?”
接着他了然一笑:
“你竟这般舍不得我?先是为我状告公主,现在又到宫门口等我。”
他凑近一步,声音黏腻:
“公主已求得陛下,明殿试后便为我二人赐婚。”
“你若是还想跟着我,待我站稳了脚跟,在外面置处宅子,你我还做夫妻。”
我胃里一阵作呕,却抬头冲他笑了笑:
“柳穗生,明见!”
4
金銮殿内,百官肃立,
一众参加殿选的学子个个昂首挺,眼中满是对前程的无限憧憬。
我换了身洗得发白的宽大男装,束起长发,
强忍着后背皮开肉绽的剧痛,站在殿脚的阴影里。
谁料刚一抬头便撞上了前方柳穗生错愕的目光,
他脸色大变,大步冲到我面前,一把死死攥住我的手腕,惊怒交加:
“秦梨,你疯了吗?怎么敢混进金殿来,你真想害死我吗?”
我吃痛的挣扎:“放手!”
“我怎么能放手!”
柳穗生气的咬牙切齿:
“我知道你对我因爱生恨,纠缠不休,可这里是什么地方?这是金銮殿,赶紧给我滚回去!”
拉扯间,太监尖细的声音响彻大殿,
“陛下驾到,公主驾到!”
文武百官齐刷刷的叩拜跪首,
我顺势挣脱柳穗生的钳制,俯下身去,
龙椅之上,少年天子一身明黄龙袍,面容清俊,却带着不怒自威的凌厉,
他身旁的燕慕瑶一眼便扫到了跪在柳穗生身侧的我,
“陛下!”她指着我,怒不可遏:
“就是她,此女不守妇道,欺凌丈夫,更是偷窃本宫府内腰牌,纵火烧屋诬陷本宫。”
“请陛下为本宫做主!”
殿内百官及学子哗然变色,离我近的急忙撤开几步,
无数道鄙夷嫌恶的目光瞬间射向了我。
我不卑不亢地抬起头直视龙椅上年轻的帝王:
“民女从未踏入公主府半步,何来,倒是公主殿下我夫妻和离,派人放火烧我房屋。”
“民女无奈,唯有前往京兆府鸣冤,却被公主指使府兵将我杖责二十,险些打死。”
“一派胡言!”
燕慕瑶气急败坏的尖叫:“你分明就在攀诬本宫。”
皇帝抬手制止了燕慕瑶,转头看向殿内冷汗直冒的京兆府尹:
“陈大人。当之事究竟如何?”
府尹扑通一声跪下,支吾了半天,只挤出四个字:
“臣,臣还在查实......”
“是吗?”皇帝冷哼一声,“尸位素餐!”
仅仅4个字,府尹大人的后背瞬间被汗浸透,
皇帝不再理会一个劲告罪的府尹,将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说自己是被冤枉的,那今私闯金殿,是为了告御状?”
我摇了摇头,神色坚定:
“回陛下,民女今前来,非为鸣冤,而是为了参加殿试。”
话音落下,整个金銮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便是一片此起彼伏愁凉气的声音,
户部尚书气的胡子乱颤:
“荒谬,简直是荒谬,自古女子无才便是德,你不守妇道便罢了,如今竟敢抛头露面,妄图与天下男儿同殿争锋!”
“简直是阴阳颠倒,败坏朝纲!”
我顶着满堂的讥笑,不卑不亢的反驳:
“皇榜上写着‘凡我朝子民,无论出生皆可应试’,敢问大人,女子难道不是子民?哪一个字写了女子不得参考?”
柳穗生站在人群里,看着我的眼神既羞恼又轻蔑:
“姜梨,你简直愚不可及,你当这里是市井茶坊?女子主内,你是要在殿上洗衣还是烧炉?”
他的话引起一片哄笑,我转身对着皇帝俯身下拜:
“民女想为天下女子正名,愿与陛下立下金殿赌约。”
我抬高了声音,字字清晰:
“若民女不能凭真才实学,远胜在场众人夺下状元,愿受一切责罚。”
此话一说,文武百官无不大惊失色,
“好大的口气!”
燕慕瑶豁然起身,意毕露:
“好,本宫再加一条,你若落败,数罪并罚,凌迟处死。”
“可以。”
“秦梨,你疯了?”柳穗生脸色煞白::“你这是自寻死路。”
皇帝却缓缓开口,吐出一个“准”字。
礼部官员展开卷轴,高声唱题,“今殿试策论主题,《民监赋》。”
学子们各自落座,我后背有伤,坐不下去,只能直挺挺的跪在案前,
无数道目光落在我身上,像在看一个死人。
柳穗生坐在我对面,一脸嘲讽:
“民监赋,你听得懂吗?”
我没理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上下五千年的经经典华章,此刻正一点点的从脑海深处翻涌回来,
再睁眼,我眼中只剩专注,提笔落字力透纸背。
柳穗生冷笑着低下头,迫不及待的打算洋洋洒洒大作一番,
然而当他的笔尖落下那一刹那,手腕却不受控制的剧颤,
竟在洒金宣纸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