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太和殿的报时铜漏才滴到底,加急的八百里军报就砸碎了京城的早朝。
传令兵在御阶前磕出满地血,背上的红翎全被黄沙和血污粘死。
大黎残部在雁门关外集结,十万铁骑披坚执锐,把关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老皇帝坐在龙椅上,只听了个开头,一口乌血喷在龙案的奏折上。
人往后一仰,直接没了动静。
太医院的院正提着药箱连滚带爬往大殿跑。
萧承邺连看都没看一眼被抬走的老子,一把扯下监国金印,带人直奔户部。
大军开拔要粮,要草,要钱。
户部尚书跪在库房门外直磕头,官服后背全湿透了,额头磕得血肉模糊。
“殿下,真拿不出银子了。”尚书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萧承邺揪住他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提起来。
“年年收江南的税银,银子去哪了?”
尚书双手胡乱挥舞着去抓萧承邺的手臂。
“殿下明察,这两年的税银全被东宫拿去填黑市军械的亏空了。”
萧承邺一把将人掼在墙上,一脚踹开户部的账本库房。
木箱盖子掀开,里头连半两白花花的官银都没见着。
几箱子生了霉斑的烂账册,压着底下薄薄一层生锈的铜钱。
边关十万大军的粮草缺口是天堑。
现在就连京郊三大营下个月的饷银,都凑不齐半成。
萧承邺的脸皮抽动两下,额角青筋暴起。
他一脚踢翻身旁的铜钱箱子,铜板撒了一地,滚进砖缝里。
这大半个月,东宫的私库连带江南的线全交给了那个女人。
他原以为养了只会咬人的狗,没想到这条狗反口把主人的家底掏空了。
破院的木门连着门框一起砸在泥地里,扬起一阵灰土。
我正坐在破板凳上给算盘上桐油,还没来得及收进袖袋。
沈氏带着几十号佩刀的东宫卫冲进来,刀鞘撞击着步人甲,把这方寸大的院子挤满了。
她一脚踢翻我坐着的板凳。
我连人带算盘摔在泥地里,手掌擦破了一层皮。
这把上好花梨木的算盘可是我花三两银子在当铺淘来的。
沈氏这败家娘们要是踩坏了,我非从她脸上刮二两肉下来赔。
一张揉皱的熟宣纸砸在我脸上,纸页边缘沾着黄泥。
“平时装那贪财做派,原来是个家贼。”
沈氏上前一步,金丝护甲差点戳进我的眼珠子。
“你把东宫的底子,连同江南的税银,全换成飞票运出城了!”
我缩紧肩膀,把算盘死死抱在口,牙齿咬着下唇往墙角瑟缩。
那张密信是我故意透给二皇子的暗线。
沈家二郎卖废铁的钱,连同东宫最后一点家底,早在三天前就变成了军饷,送到了雁门关外大黎军的营帐里。
“说话!”
沈氏反手一巴掌扇过来。
我偏过头,顺势倒在泥地里,铁锈味在口腔里漫开。
院门外传来沉重杂乱的脚步声。
萧承邺没换朝服,蟒袍下摆全是泥点,满头束发的金冠歪了一半。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院子,看都没看沈氏一眼。
皂底官靴直接踩在我的心口上。
这男人脚劲大得离谱,连带扯开了我半片领口,露出一截锁骨和里衣边缘的红肚兜。
肋骨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脆响。
我喉咙里呛出一口血,喷在他金线缝制的靴面上。
拔剑的声音刺痛耳膜。
精钢长剑的剑脊贴着我的脸颊往下滑,最后死死抵住我的下颌骨。
“孤的三千万两白银,在哪。”
萧承邺压着嗓子,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往外挤。
我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鼻尖满是他身上混杂着马粪和汗水的酸馊味。
曾经那个高高在上的敌国储君,现在活像个被人扒光了底裤的赌徒。
口的力道加重,我张开嘴,只能发出漏风一样的喘气声。
“殿下......那些商户催得紧......”
我断断续续地往外挤字,手指抓着地上的泥土。
“妾身只是把银子换了个地方存着生息......账目在......”
“胡言乱语!”沈氏在一旁跳脚,一脚踩在我的手背上用力碾压。
“殿下别信她,密信上写得清清楚楚!”
沈氏指着地上的宣纸,嗓音尖利。
“这下三滥的货色就是个吃里扒外的细作,银子全去北边了!”
萧承邺持剑的手下压,剑刃压破了我下巴的皮肉。
血珠顺着剑身往下滚,滴在我的衣襟上。
雁门关外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没了银子,他的太子之位,连同他老子的江山,全得交代在那。
“孤再问最后一遍,钱在哪。”
他弯下腰,脸凑近我。
我看着他,牙关打着颤。
“妾身不懂什么密信......殿下饶命......”
我把一个被冤枉的贪财外室演了十成十。
沈氏冷嗤出声,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刃,刀刃短小锋利。
“殿下跟这种皮肉费什么话?”
她走到我头顶上方蹲下身。
“不吐实情,剥了她的皮就是。”
沈氏把玩着手里的短刃,刀尖对准我的眉心在虚空中比划。
“先从这张脸开始剥。”
“看是她的骨头硬,还是这把西域玄铁刀快。”
萧承邺没抬头。
他把脚从我口移开,长剑入鞘。
“留一口气,问出银子的下落。”
他转过身,大步朝院外走去,背影带着孤注一掷的戾气。
两个东宫卫上前。
一边一个死死摁住我的肩膀和手腕。
硬皮护膝顶在我的背脊上,压得我完全无法动弹。
按着我的侍卫低头看了我一眼。
这外室身子抖得筛糠一样,手背都被踩烂了。
可她刚刚回话时条理分明,连句求饶的话都精准卡着太子的软肋。
寻常女子早吓晕过去了,这女人倒有几分邪门的定力。
沈氏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仰起头。
“本宫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短刃的刀背贴上我的额头。
我双手在泥地里抠出十道血痕。
指甲断裂脱落,十指连心的痛楚顺着胳膊爬遍全身。
刀锋割开额头的皮肤。
黏稠的血水顺着鼻梁淌进右眼,视线被染成一片通红。
我盯着萧承邺逐渐走远的背影,喉咙里发出变调的惨嚎。
大黎的军旗现在该在雁门关的城头了。
这三千万两现银买来的催命符,太子爷用得可还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