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沈砚第二天中午到家。
他穿着深灰色外套,手里没有行李,只带了一个薄薄的文件袋。
身后跟着一位戴眼镜的女人,自称周岚,是企业合规顾问。
我开门时,他先低头看了看门锁。
门锁附近有新刮痕。
他抬手摸了一下,眉头轻轻收紧。
“妈,最近有人换过锁芯吗?”
我侧身让他进门。
“没有。陆晴说她找人修过门。”
沈砚没有评价,只从口袋里取出手机,拍下锁孔。
周岚站在他身后,打开记录本。
“沈老师,我们先把现场固定下来,再听每个人的说法。”
陆怀山从客厅起身,脸色不太好看。
他抬手指向周岚。
“这是家里,带外人来做什么?”
沈砚将手机收回,语气平稳。
“既然只是家里,为什么会有公司拿它申请贷款?”
陆怀山的脸僵了一下。
“晴晴只是做个预审,又没有真的抵押。”
沈砚抬手将文件袋放到桌上。
“预审材料里写的是‘产权人同意提供抵押’。”
陆怀山沉默了几秒。
“她说你妈知道。”
我站在旁边,没有话。
沈砚抬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像是在提醒我先别急。
“妈,您先别说话。”
我看向他。
他压低声音解释。
“他们现在最想证明的,就是您已经口头同意。您越生气,他们越能说您情绪不稳定。”
我闭了闭眼,把想骂人的话咽了回去。
陆晴这时从楼上下来,身后跟着赵凯。
她抬手整理着衣袖,神情委屈。
“哥,你一回来就查家里的事,至于吗?”
沈砚看向她,抬手示意周岚继续拍摄现场。
“你们什么时候成立公司?”
陆晴抱起胳膊。
“两年前。”
“什么时候把老宅写进材料?”
她抿了抿嘴。
“这是商业包装,不代表真的要占妈的房子。”
赵凯站在她身侧,抬手拍了拍她的肩。
“沈先生,大家都是一家人,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沈砚转头看他。
“你们在直播里展示的那册地方志,登记号是多少?”
赵凯愣住。
“什么登记号?”
沈砚打开平板,调出我修复室的寄存清单。
“那本书属于青岚小学,寄存期限到明年三月。你们在镜头里说它是陆家传家物,还标了销售链接。”
赵凯的脸色变了。
陆晴抬手夺过平板,快速翻了几页。
“这只是主播说错了,东西又没卖出去。”
我走到她面前,取回平板。
“没卖出去,不等于可以拿来卖。”
她盯着我,眼圈立刻红了。
“沈阿姨,我只是想把做起来。您丈夫在世时也支持我,为什么您现在处处针对我?”
陆怀山听见这话,立刻上前一步。
“青禾,晴晴确实不容易,你别把她得太紧。”
我抬头看他。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把房子和寄存档案交给她,才能算不她?”
他喉结动了动,没有回答。
沈砚拿起桌上的手机,播放了一段直播回放。
画面里,陆晴站在书房门口,抬手指着墙上的产权证复印件。
“这套房子未来就是我们工作室的据地,大家放心投。”
画面结束后,屋里一片安静。
陆晴抬手去抢手机,沈砚侧身避开。
“这是剪辑后的片段,你怎么证明是真的?”
沈砚没有争辩,只把手机递给周岚。
周岚调出直播平台的后台记录。
同一时间段的视频被删除过三次,原始文件还在平台云端。
她抬手推了推眼镜。
“我们已向平台提交数据保全申请。”
陆晴的脸色终于变了。
就在这时,沈砚的手机响了。
他接通电话后,只听了几句,便抬眼看向我。
“银行风控经理想确认一件事。”
他按下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谨慎的女声。
“请问沈女士,您是否在上周签署过一份老宅抵押授权书?”
我握紧了桌边。
“没有。”
风控经理沉默片刻。
“那我们需要请您尽快来银行,当面核验材料。”
4
银行审查室里,陆晴、赵凯、陆怀山和我坐在长桌两侧。
沈砚坐在我身边,周岚打开录音设备,先向所有人说明这是合规记录。
风控经理白洁将一沓文件放到桌上。
她抬手压住最上面那张授权书。
“这份材料是晴禾文化提交的,申请额度八百万元,抵押物就是临河老宅。”
陆晴抬手摊开文件,语气急促。
“我说了,我妈知道这个。她当时只是没空签字,陆叔说可以先走流程。”
我转头看向陆怀山。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
“我只是帮着沟通,没想到会弄成这样。”
沈砚没有看他,只盯着授权书。
“白经理,这份材料的原件在哪里?”
白洁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纸。
“银行收到的是纸质原件和扫描件。原件上的印章与沈女士过去留存的印样高度相似。”
陆晴立刻抬手指向我。
“您看,连银行都说像,您不能因为现在生气就否认。”
我没有理她。
我戴上随身的放大镜,低头观察纸张。
授权书的底纸是常见的证券纸,纤维短而硬,和我平时使用的棉质修复纸完全不同。
最关键的是,落款处的红印边缘过于清晰。
真正的老印泥会沿着纸纤维产生轻微扩散,红印越新,边缘越湿润;这枚印章的边缘却像扫描图一样均匀。
我抬手指向右下角。
“这不是盖印,是把旧印样抠下来后合成的。”
陆晴冷笑一声。
“您说是就是?您又不是鉴定机构。”
我把纸张转到灯下。
“纸张左侧有两道打印机压痕,正文和落款不是同一次打印。落款处的墨粉浮在纸面上,说明印样是在后期叠加的。”
白洁抬手接过授权书,脸色逐渐凝重。
“沈女士,您确定没有签过?”
我点头。
“我不但没签,还没有这枚印章。”
我从钱包里取出旧印的照片。
那是我做档案修复时使用的私人印,印面有一个极小的缺口。
沈砚将照片放到授权书旁边。
两枚印痕看起来几乎一样,唯独授权书上缺口的位置略有偏移。
陆怀山抬手拍了拍桌面。
“青禾,像就说明不了是假的。你不要为了阻止晴晴,把事情说得太严重。”
我转过头。
“你见过这份授权书?”
他眼神躲了一下。
“她让我帮忙确认过。”
沈砚抬手按住我想撕掉授权书的手。
“妈,先别说话。”
我看向他,手指僵在半空。
他俯身收好文件,声音很低。
“让他们把见证人和提交记录全部叫来。”
白洁立刻点头。
她抬手翻到材料最后一页。
“这里有一名见证人签名,陆怀山先生。银行还留有面谈录像。”
陆晴的神情松了一瞬。
“看吧,我爸都见证了。”
沈砚抬手关闭录音笔的盖子,又重新打开。
“白经理,能否调取原始面签录像?”
白洁看了看我们。
“可以,但需要所有相关人继续在场。”
她按下桌边的内线电话。
“请把原始面签资料和录像调来。”
我低头看着那枚红印。
它像一张和我相似的脸,站在纸上替别人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