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那张河图是北渠三十年前的旧图,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我摊在书房地上,拿镇纸压住四角,发现上面画着七条如今已经废弃的支渠。
萧承璟脱下外袍,站在我身后看了片刻。
你从哪里拿到的?
我抬手指向图上那条弯得像蚯蚓的水线。
“从你母妃留下的旧箱子里。”
他的视线落在我脸上。
“你去过我的内库?”
我把镇纸往旁边挪了挪。
“不是我去的,是你府里的钥匙太不讲究。”
萧承璟揉了揉眉心。
“顾明棠,你对偷看夫君东西这件事,没有一点羞愧?”
我蹲在地上,把几枚豆子摆在河图上。
“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账目透明。”
他在我对面坐下,捡起一枚豆子。
“你看出什么了?”
我把三枚豆子排成一条线。
北骑族最近劫的不是漕粮,是盐船。”
他目光一凝。
“盐船由户部发牌,船户不敢私运,他们为什么敢劫?”
我抬手在图上敲了两下。
“因为他们知道哪几条船是真的,哪几条船只是空牌。”
萧承璟没有说话。
我继续摆豆子。
“有人把运盐路线和船牌号卖给了北边。秦家掌盐引,户部管船牌,能同时看见两头账的人不多。”
他抬起最后一枚豆子,放在图上的北渠仓场。
“查出来之前,不能惊动秦家。”
我起身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给他。
“那就让他们先以为自己赢了。”
三后,萧承璟带我去了一处废弃的船务厅。
那里坐着七个船帮掌柜,个个神情疲惫。
最年长的周掌柜见到我,立刻起身行礼。
我按住他的手腕,让他坐回去。
“别跪,跪了账就看不清了。”
周掌柜愣了愣。
“王妃,北边已经劫了我们四条船,再这样下去,没人敢走北渠。”
我抬手把一叠新船牌摔在桌上。
“从今起,所有船牌重新分三色。”
萧承璟皱眉看我。
“三色船牌是户部的规矩?”
我托着下巴,神情坦然。
“不是,所以他们才猜不透。”
我把真正运粮的船安排成旧商船,把装着空箱的船挂上最醒目的红牌又让船户在每个废弃支渠都留下一盏灯。
北骑若按旧账劫船,就会追着空箱跑。
若按新牌追,就会撞进没有粮的支渠。
真正的粮船改走浅水河段,船底铺上两层芦苇,吃水变浅,夜里连水声都轻。
周掌柜听完,脸上的皱纹一层层展开。
“王妃,这法子会不会太冒险?”
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做生意哪有不冒险的,只是这回让别人替我们冒。”
萧承璟盯着我,忽然开口。
“还有盐饼呢?”
我回头看他,发现他已经翻到计划最后一页。
“你连这个都看见了?”
他把纸页折好,神情平静。
“我只是闲散,不是瞎。”
我笑着将一小块盐饼扔进他手里。
“北边缺盐,船户带盐饼过境,北骑一定会抢。盐饼里没有毒,只掺了苦蓼粉,吃多了舌头发麻,三尝不出味。”
周掌柜倒吸一口凉气。
萧承璟捏着盐饼,慢慢抬眼。
“你想让他们在三里分不出真假军令?”
我把手指竖在唇边。
“我只是卖盐饼,至于他们怎么吃,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当天夜里,第一批假船牌顺利出发。
第二清晨,一艘空船被拖回河口,船底钉着一枚蓝蜡封。
我捏着那枚蜡封,指腹被边缘划出一道红痕。
萧承璟站在我身侧,眼神沉了下去。
“他们不是从旧账里找船。”
我抬手把蜡封放进灯火上方。
“他们拿到的是秦家的新账。”
4
秦家比我想象中更快。
第二天早朝,户部便递上折子,说顾家私改船牌,勾连北骑,意图扰乱漕运。
秦尚书跪在大殿中央,声音沉痛得像死了亲兄弟。
我和萧承璟站在殿外等传召,听见里面一声声“国法不可废”,听得我牙发酸。
我抬手揉了揉耳朵。
“你们朝堂的人是不是只会这一句?”
萧承璟拢了拢袖口。
“还有‘此事需从长计议’。”
我转头看他。
“你说得这么熟,看来没少被人用。”
他看着殿门,神色淡淡。
“我母族当年管过北渠旧仓,秦家想把所有旧账都扣到我头上。”
我没有立刻接话。
他偏过脸,唇角压得很平。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抬手将他肩头的雪拍掉。
后悔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嫁的是你,不是你母族的账。再说了,顾家的船已经被封,秦家把我也拖下水,我不还手,难道等他们替我决定死法?”
皇帝传我们进去时,秦尚书正在指责顾家。
我跪下行礼,抬头看向皇帝。
“父皇,儿媳想请一道旨。”
皇帝看了看我。
“你说。”
我把那枚蓝蜡封呈上去。
“请父皇准许京郊盐仓公开验印。既然秦家说顾家私改船牌,就把今年所有盐引和船牌都搬出来,一张一张对。”
秦尚书猛地转身,袖口扫落了案边的墨瓶。
他俯身叩首,声音提高。
“盐仓乃户部重地,岂能任人随意查验?”
我抬手把那枚蓝蜡封放在托盘里,轻轻推向他。
“秦尚书说得对,户部重地不能随意查验。”
我看着他发白的指节。
“所以请父皇派都察院、太常寺和内务府一起去。三方在场,谁也不能随意动手脚。”
皇帝沉默了很久,最后准了。
第二,京郊盐仓门前站满了人。
秦家的人把三百六十七张盐引摊在长案上,每一张都盖着户部大印。
周御史拿起第一张,验过纸张和墨色,没有问题。
验到第七十三张时,我抬手叫住他。
“那张别翻,先看封口。”
周御史用小刀挑开蜡封,里面露出一层极细的蓝色。
他抬眼看我。
“蓝蜡?”
我点头。
秦家说蓝蜡只是家中私印,可顾家船底也有同样的蜡。”
秦越川从人群后走出来,手里握着折扇。
他收起笑意,冷冷看我。
“一块蜡能说明什么?”
我抬手接过盐引,指甲在印痕边缘轻轻一刮。
“能说明它不是印出来的,是压出来的。”
我将盐引转向阳光。
印痕里藏着一条细小的缺口,像被刀尖削过。
“秦公子,你们秦家的蓝蜡印,左下角缺一刀。”
我把顾家船底取下的蜡封也放在桌上。
两枚印痕,缺口一模一样。
人群哗然。
秦越川脸色骤变,抬手夺那张盐引。
周御史一步挡住他。
我翻开仓册,找到被撕掉的中间六页。
纸缝里还粘着半片蓝蜡。
我按住最后一页,正要把它翻开,忽然看见页脚那行签批。
那是一个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姓。
萧。
我手指一顿,第一次没有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