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立刻低头看她。
安安脸色有些白。
刚才她还觉得小熊可爱。
可熊爪真正拍在车身上以后，那点新鲜感已经完全消失了。
“妈妈，我怕。”
“怕就不看。”我把她往怀里揽了一下，“我们坐在车里，哪里都不去。”
她点头。
可车外的刘馨听见了。
她又走到后排车门旁，弯腰趴在玻璃上：“安安，刚才不是还说小熊可爱吗？大伯母抱着你，不怕。”
安安用力摇头。
“我不去。”
“怎么突然这么胆小？”刘馨抬头看我，“嫂子，她本来一点都不怕，就是被你一直吓。”
我还没说话，婆婆已经炸了。
“就是你惯的！六岁孩子懂什么危险不危险？小孩子胆子就是练出来的，你天天这样护着，以后什么都不敢做！”
“她已经说怕了！”
我的声音一下拔高。
婆婆也坐直了：“怕什么怕！馨馨就在外面，熊真咬她了吗？”
“刚才熊已经扒车了，你看不见吗？”
“那不是没伤人吗！”
我脑子里那绷了很久的弦终于开始断裂。
“非要死人你们才信吗？”
车里突然安静。
婆婆脸色瞬间变得极难看：“大过节的，你咒谁死呢？”
“我没有咒人，我是在救她！”
“你救谁？从停车开始你就在发疯！”
周明远终于忍无可忍，猛地冲我吼：“够了！”
安安被他吓得一缩。
他却没有停。
“从刚才开始所有人都在迁就你！不开窗，行；不让孩子下车，也行。现在嫂子就想拍个几十秒，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安安已经说不去了。”
“她六岁！”
“六岁就不是人吗？她说不要，你听不懂吗！”
我喊得嗓子都破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往下掉。
我不是委屈。
我是急。
我已经看过一次她死在我怀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所有事情重新发生。
“我求你们了行不行？”
我死死抓住周明远的胳膊，几乎语无伦次：“别让她出去，她真的会死的。周明远，我求你，你信我一次，就这一次！”
婆婆却气得浑身发抖。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馨馨好好站外面，你张嘴闭嘴就是死！”
“安安是我们周家的孩子，不是你一个人的！她爸还在这儿呢，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人说了算？”
我愣住了。
我的女儿。
从我身体里生出来、上一世死在我怀里的女儿。
到了她嘴里，却成了“他们周家的孩子”。
周明远烦躁地扯开我的手：“妈也在，我这个当爸的也在。我们还能故意害安安？”
“那就听她自己说！”
我一把擦掉眼泪，回头看向女儿。
“安安，你告诉爸爸，你去不去？”
安安已经被我们吵得满脸眼泪。
她拼命摇头。
“爸爸，我不去。”
“我害怕。”
周明远脸上的怒气停了一瞬。
我以为他终于会听。
可刘馨偏偏在车外说：“行了，不拍了还不行吗？弄得跟我要害孩子一样。”
她嘴上说着不拍，却没有走远。
婆婆立刻开始数落我：“听见没有？非得把人成这样你才高兴。出来旅游一次，全让你搅和了。”
周明远脸色越来越难看。
在他看来，刘馨已经“退让”，现在所有矛盾都成了我造成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真是没完没了。”
安安却还在看着他。
“爸爸，我不去。”
周明远闭了闭眼，像终于失去耐心。
“爸爸在呢，你到底怕什么？”
我突然看见他的手伸向中控。
脑子“嗡”的一声。
“周明远，你敢！”
他也彻底被激怒了。
“我今天还就开了！拍一下马上回来，能怎么样！”
我扑过去。
“不要——”
咔哒。
车锁开了。
4
几乎就在解锁声响起的同时，后排车门猛地被人拉开。
我浑身的血瞬间凉透。
刘馨本没有放弃。
她刚才只是退到了一旁，一直在等。
冷风灌进车里，安安尖叫着往里面缩：“妈妈！我不去！”
刘馨却已经探进半个身子。
“就一会儿，大伯母抱着你。”
安安一把抓住婆婆的衣服，哭得声音都变了：“，我不要！”
婆婆明显犹豫了一下。
可她没有帮安安关门，只是一遍遍哄：“就一下，大伯母抱着你呢。安安最勇敢了，你别跟你妈一样，什么都怕。”
刘馨用力去抱孩子。
安安死死抓着婆婆。
最后，婆婆还是松了手。
“周明远，拦住她！”
我被驾驶座和中控挡着，本够不到，只能拼命伸手去抓。
周明远明明离后座更近。
只要他伸一下手，就能把女儿拉回来。
可他犹豫了，埋怨道：
“你别闹了行不行，嫂子都抱到了。“
”要不是你耽误事，这会儿嫂子都该拍完回来了。”
我猛地转头看他。
那一瞬间，我甚至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了。
上一世也是这样。
所有人都觉得“就一下”。
“不会那么倒霉。”
“能出什么事？”
直到我和安安真的死了。
刘馨已经抱着哭闹的安安下了车。
我彻底崩溃了。
“把她还给我！”
我推开驾驶门冲下去。
脚踩到地面的瞬间，上一世临死前的记忆几乎将我淹没。
这里就是这里。
一样的公路。
一样的树林。
一样的熊。
可安安在哭。
我没有退路。
“把孩子给我！”
我冲过去抓住安安。
刘馨还不肯松手：“你别抢！你这样突然拉她才会——”
她的话戛然而止。
刚才还在车边找食物的幼熊已经站起来，朝我们这边走，而不远处的森林出现了一个硕大的阴影。
刘馨终于慌了。
趁她手上力气一松，我一把夺回安安，抱着她就往车边跑。
“妈妈......”
安安哭得喘不上气。
“妈妈在。”
我几乎是把她塞进后座。
周明远这一次终于知道怕了，伸手把孩子接进去。
我迅速回到驾驶位，关门落锁。
咔哒。
我转过头，死死盯着周明远。
“再敢碰一次车锁，你也给我滚下去。”
他脸色发白，没敢说话。
婆婆也终于闭了嘴。
可车外的刘馨突然安静下来。
她手里的直播手机掉在地上。
我顺着她僵硬的视线望过去。
公路旁的灌木缓缓压低。
一道比两只幼熊庞大得多的棕色身影，从林子里慢慢走近了。
它先看了看两只幼崽，又低头闻了闻地上的火腿肠。
最后抬起头。
看向刘馨。
刘馨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得净净。
她刚才还在直播间里说动物能感受到善意，这一刻却连手机都顾不上捡，只能一步一步往后退。
母熊又往前走了一步。
刘馨突然转身。
我以为她会去后排抓紧上车。
没想到她绕过车头，直奔驾驶位。
“砰砰砰！”
她疯狂拍打我的车窗。
“开门！”
“快开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