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姐,你真要坐明早六点的车回来?”
表弟宋衡在电话里压低了声音。
“票已经买了。”
“那念念呢?”
“跟我一起。”
“她不是一直想看海吗?我先去把外婆的旧屋收拾出来。”
“好。”
我把粉色骨灰盒放在半地下室唯一一张桌子上,又用白布盖好。
手机刚放下,木门便被人一脚踹开。
林溯站在门口,裤脚还沾着泥。
“家庭定位没关,你能躲到哪去?”
他先看了一眼我的脸,随后把手里的保温杯塞给我。
“红糖水,趁热喝。你昨晚淋了雨,别又胃疼。”
“出去。”
“先把湿袜子换了。”
他从纸袋里拿出一双新袜子,弯腰放到我脚边。
“你就算跟我生气,也没必要住这种地方。”
“我明天就走。”
林溯像是没听见,抽出一份文件压在桌上。
纸角碰到白布,我伸手扶住骨灰盒。
“这是什么?”
“婚内财产确认书。”
“我妈被你气得血压升高,非要一个保障。你把字签了,房子和我的存款以后都归林家。”
他说得很自然。
“只是形式,不影响我们过子,婚纱照也照拍。”
“婚礼取消。”
“别闹。”
“婚也离。”
林溯沉默两秒,抬手替我拢了拢散开的衣领。
“说够了吗?”
“没有。”
“你七年都等过来了,会因为昨晚那几分钟不要我?”
“会。”
他笑了一下,眼底却没有笑意。
“知意,我知道你气我先救甜甜。”
“可你比她坚强,念念每次哮喘也都能缓过来,我当时以为救援队很快会到。”
“你以为?”
“是,我判断错了时间,回来我补偿你。”
他捏住我的手腕,把笔放进我掌心。
“签字,晚上去甜甜的生宴给她敬杯茶,这件事就翻篇。”
“翻不了。”
“她抑郁症刚稳定,因为你那句话又哭了一上午。”
“那就让她继续哭。”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念念以前也活着。”
他的手忽然收紧。
“不许拿孩子说死字。”
“宋念已经不需要你的药了。”
“好,气话到这里。”
林溯把笔按到纸上,声音低了些。
“她也是我女儿,你可以气我,别咒她。”
我盯着他的眼睛。
那一瞬间,我竟然还在等他问一句,念念在哪。
可他没有。
“儿童医院新到的生物制剂,名单是我托人加进去的。”
“你今晚不去道歉,我一个电话,她的名字就会被划掉。”
“以后专家号和长期处方,你自己想办法。”
“你拿女儿的命我给孟甜甜道歉?”
“我是在教你别冲动。”
他把协议重新推过来。
“知意,你最后都会听我的,何必把自己弄得这么难看?”
我拿起文件,扔进了墙角的水桶。
林溯闭了闭眼。
“行,你现在情绪不好,我不跟你计较。”
他朝门外招了下手,两名司机走进来。
“请太太上车。”
我后退一步。
“林溯,你敢。”
“只是去吃顿饭。”
他把自己的外套披到我肩上,还替我扣好第一颗扣子。
“别碰伤她,尤其是手腕。”
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
我挣开一次,又被按住。
“放开我。”
“宴会最多十分钟。”
林溯拿起桌上的保温杯,仍旧没有看白布下面是什么。
“你敬完茶,我们就回家。我给你和念念都买了礼物。”
被推上车前,我把手机藏在外套里,给宋衡发了定位。
【半地下室,桌上的盒子带走,别让任何人碰。】
车门落锁。
林溯把一只草莓小熊蛋糕放到我膝边。
“给念念的,别压坏了。”
4
“哟,阿溯还真把人带来了。”
“穿成这样参加生宴,不知道的还以为来要饭。”
包厢里的人停下筷子,十几双眼睛同时落在我身上。
林溯拉开身旁的椅子。
“都少说两句,她是我妻子。”
他看向我,声音温和。
“道完歉就坐下吃饭,厨房留了你爱吃的清蒸鱼。”
婆婆冷哼一声。
“谁敢让她坐?一早咒甜甜死,现在连件像样衣服都不换。”
林佳笑着接话。
“表嫂这毛衣都洗白了,可能忙着藏念念,没空打扮吧。”
有人问了一句。
“孩子真病了?”
婆婆摆摆手。
“她养孩子就那样,打两个喷嚏都恨不得叫救护车。”
“别提不高兴的。”
孟甜甜打断她们,端着一杯茶走到我面前。
她换上了露肩礼服,手背的输液贴已经撕掉了。
“姐姐,我知道念念病了,你心情不好。”
“这杯茶你喝了,我们就当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我看着她。
“不是发高烧吗?”
孟甜甜的笑停了半拍。
“退了。”
“退得真快。”
“医生说我底子好,输完液就没事了。”
婆婆拍了下桌子。
“甜甜宽宏大量,你还挑什么刺?”
“把茶接了,再跪下敬回去,别扫大家的兴。”
孟甜甜连忙摇头。
“阿姨,不用跪,姐姐肯来我已经很高兴了。”
“该跪。”
林佳把手机镜头对准我。
“咒人死多晦气,跪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林溯伸手压下她的手机。
“不许拍。”
他把目光转回我脸上。
“知意,照我说的做。”
“我不跪。”
“别让我说第二遍。”
“那就闭嘴。”
桌边传来几声吸气声。
孟甜甜红了眼。
“溯哥,算了,姐姐不喜欢我,我走就是了。”
“今天是你生,你走什么?”
林溯按住她的肩,让她坐回原位。
随后,他起身走到我面前,替我理好被扯歪的外套。
“你乖一点。”
“道歉以后,我陪你回去接念念。明天的婚纱照,也可以继续拍。”
“念念接不回来了。”
“你又开始了。”
他的语气带着无奈,像在纵容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我已经替她约好专家号,你最在乎的不就是这个?”
“马上跪下认错,不然我现在就打电话取消。”
“你只会拿她我?”
“因为你只听她的。”
林溯把手机放到桌上。
“知意,别让我真的拨出去。”
我看着他笃定的脸,伸手掀翻了孟甜甜手里的茶杯。
热茶泼在桌布上,杯子滚到地面,裂成两半。
婆婆站起来。
“你疯了?”
孟甜甜往后躲,眼泪说来就来。
“姐姐,我都退让到这个地步了,你为什么还不放过我?”
林溯抬手,一巴掌落在我脸上。
力道不重,却让裂开的嘴角重新渗出血。
他的手停在半空,似乎想碰我的脸。
我后退了一步。
林溯的指尖慢慢蜷起。
“宋知意,你连自己亲生女儿的命都不顾了吗?”
“她的药、幼儿园和专家号都捏在我手里,你闹到最后,受苦的是谁?”
我擦掉血,从口袋里拿出折叠的证明。
“你不用取消了。”
纸张展开,我狠狠拍在他脸上。
“她昨晚已经死了。”
包厢里安静下来。
林溯低头看见宋念两个字,又看见死亡时间和火化证明上的公章。
“假的。”
他把纸翻过来,又翻回去。
“你为了我回家,连这种东西都敢做?”
“给陈医生打电话。”
林溯拨了三次才按对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开了免提。
“陈医生,宋念是不是在你那里?”
对面沉默了两秒。
“林溯你个畜生!昨晚你老婆跪着求你救人的时候你在哪?孩子在送来前就已经窒息死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