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第 2 章
"我不觉得掉价,我只觉得恶心。"
我对着紧闭的书房门,轻轻吐出这句话。
声音很轻,他听不见,或者假装听不见。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头痛欲裂,嗓子像吞了刀片。
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九。
我披着外套走出卧室,沈临川正坐在餐桌前喝咖啡。
他穿着熨帖的定制西装,头发一丝不苟。
茶几上的车钥匙不见了,那只小象自然也跟着他去了律所。
"醒了?"他没抬头,视线停在手里的平板上,"微波炉里有三明治。"
"我发烧了。"
我走到岛台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几滴。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怎么突然发烧了?"
"昨晚在车库吹了风。"
我喝了一口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刺痛。
"家里有退烧药吗?"
"医药箱在电视柜下面,你自己找找。"
他重新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我走到电视柜前,蹲下身拉开抽屉。
医药箱里乱七八糟地塞着一堆药盒。
我翻出布洛芬,看了一眼背面的期。
过期半年了。
"药过期了。"我拿着药盒站起来。
"过期了?"他皱了皱眉,"那就点个外卖买点新药,或者自己去趟社区医院。"
"你不顺路帮我买一下吗?"
"我上午有个重要的庭审,九点半必须到法院。"
他看了一眼腕表,站起身。
"现在已经八点半了,来不及去药店。"
我看着他利落地收拾公文包,把平板和文件塞进去。
"可是法院旁边就有一家药店。"
"我庭审前需要集中精力过一遍卷宗,没时间分心去买药。"
他走到玄关,穿上风衣。
"自己点个外卖吧,很方便的。"
门关上了。
我捏着那个过期的药盒,慢慢滑坐在沙发上。
这其实不是第一次。
去年冬天,我也发过一次高烧。
那天他在家休息,我让他帮我倒杯水。
他说好,然后转身进了一间我们平时都不怎么用的次卧。
那间次卧里,放着江岸岸留下的一些杂物。
我等了半个小时,水没端来。
我烧得迷迷糊糊,扶着墙走到次卧门口。
他正戴着白手套,拿着专门的清洁剂,小心翼翼地擦拭一台老式胶片相机。
那是江岸岸生前最喜欢的相机。
"临川,水......"我虚弱地喊了一声。
他头也没抬:"等一下,这相机的镜头有点受了,我得赶紧处理,不然会长霉斑。"
受的镜头比发烧的女友更需要紧急处理。
那天我强撑着自己烧了水,吃了药。
事后我质问他,他只觉得我无理取闹。
"你是个成年人,发烧自己吃药喝水是基本常识。那台相机已经停产了,坏了就再也修不好了。"
是啊,活人有自愈能力,死人的遗物没有。
我在沙发上靠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点外卖。
骑手送药过来的时候,我正裹着毯子在沙发上发抖。
吃完药,我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手机里有几条微信消息。
不是沈临川发来的。
是林栩冬。
"暖暖,你看到沈律师发的朋友圈了吗?"
紧接着是一张截图。
沈临川的朋友圈,一小时前发的。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一本泛黄的旧书,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在专业的恒温防展示盒里。
书名叫《海浪》。
我认识那本书。
江岸岸的遗物之一。
前几天家政阿姨打扫卫生时不小心把水洒在了书角,纸张有些发皱。
沈临川当时发了好大的火,直接把那个了三年的阿姨辞退了。
林栩冬的第二条消息弹了出来。
"我刚才去拿资料,路过古籍修复中心,看到沈律师的迈巴赫停在门口。"
"他不是说今天有一整天的庭审吗?"
我盯着屏幕上的那张照片,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上午九点半的庭审,他没时间去法院旁边的药店给我买一盒退烧药。
下午一点,他却有时间去郊区的古籍修复中心,给一本洒了水的旧书定制恒温盒。
我拨通了沈临川的电话。
响了很久,终于接通。
"怎么了?"他的声音很压低,似乎在开会。
"你在哪?"
"律所,下午有个调解案。"
"我发烧没退,很难受。"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你能回来带我去医院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暖暖,我走不开。"
"真的走不开吗?"
"真的。这是一个涉及几千万标的的案子,当事人都在等我。"
"那本《海浪》,修复好了吗?"
电话里突然没了声音。
只有轻微的呼吸声通过电波传来。
"你查我岗?"他语气冷了下来。
"我只是看到了你的朋友圈。"
"那本书书角起皱了,我顺路送过去修复一下。"
"顺路?"我冷笑了一声,"古籍修复中心在北五环,你的律所在CBD。你怎么顺的路?"
"俞拾暖,你非要在这时候无理取闹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你发烧了就去医院,打车或者叫救护车都可以。我又不是医生,我回去能有什么用?"
"你是不想回来,还是觉得我的命不如一本书金贵?"
"你简直不可理喻。"
他冷冷地扔下这句话。
"我让司机老李过去接你。"
电话被挂断了。
听筒里传来忙音。
我看着手机屏幕慢慢变暗,反射出我苍白发的脸。
不可理喻。
这是他对我说得最多的四个字。
只要我的需求和江岸岸的遗物发生冲突,我就是不可理喻的那个。
我慢慢站起身,走进卧室换衣服。
衣柜里挂着下个月我们要出席律所年会的礼服。
他亲自挑的,月白色,端庄优雅。
他说:"你穿这个最合适,像个懂事的未婚妻。"
懂事。
我懂事了七年。
换来的就是一次又一次的让步。
半小时后,司机老李到了楼下。
我戴上口罩,拿着包下楼。
老李看到我虚弱的样子,赶紧下车帮我开门。
"俞小姐,您这烧得不轻啊,沈律师本来想亲自回来的,实在是被案子绊住了。"
老李试图替他老板开脱。
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老李,去北五环的古籍修复中心。"
"啊?"老李愣住了,"您不是要去医院吗?"
"先去那儿。"
"可是沈律师说......"
"听我的。"我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出了事我负责。"
老李没敢再说话,默默调转了车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