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可是老天爷似乎连这点奢望都不肯给我。
姐姐的病情在一个深夜突然急剧恶化。
刺耳的警报声划破了走廊的宁静。
医生和护士推着抢救车冲进病房。
姐姐戴着氧气面罩,浑身抽搐。
妈妈被护士拦在门外,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抢救进行了整整两个小时。
主治医生出来的时候,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病人的心脏衰竭速度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快。”
“如果在三个月内等不到合适的供体进行移植手术。”
“你们就要做好心理准备了。”
这句话就像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劈在妈妈身上。
她猛地扑过去,死死抓住医生的白大褂。
“医生我求求你,你救救她!”
“我好不容易才把她找回来,她才十八岁啊!”
“要多少钱我都去凑,求你别放弃她!”
医生无奈地掰开她的手。
“这不是钱的问题,是目前本没有合适的匹配心脏。”
“我们已经把信息上报了,现在只能等奇迹。”
医生叹息着离开了。
妈妈彻底崩溃了。
她跪在走廊冰冷的地砖上,嚎啕大哭。
“老天爷你不能这样啊!”
“你把她还给我,为什么又要带走她?”
“你怎么这么残忍!”
我站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兜里的那张胃癌晚期诊断书,已经被我揉得起了毛边。
我走过去,想把妈妈扶起来。
手刚碰到她的肩膀,就被她用力甩开。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一只被到绝境的野兽。
她死死盯着我,咬牙切齿地开了口。
“为什么得病的不是你?”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猛地站起身,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尖锐得有些破音。
“当年走丢的为什么不是你!”
“现在躺在里面等死的为什么不是你!”
“你这个害人精,你怎么不去替你姐死啊!”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精准地扎进我千疮百孔的心里。
我看着她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六年来所有的讨好、委屈、忍耐,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原来在妈妈心里,我不仅是个累赘。
我连活着的资格都不该有。
我慢慢收回手,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诧异。
“好。”
妈妈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一时间忘了继续咒骂。
我没有再看她,转身走向了医生办公室。
陈大夫看到我进来,刚想问我病情。
我反手关上门,直接跪在了他面前。
“陈医生,我求你帮我一件事。”
陈大夫吓了一跳,连忙过来拉我。
“你这是什么,快起来。”
我死死抓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
“我想把我这颗心脏,捐给我姐。”
办公室里瞬间死寂。
陈大夫震惊地看着我,像看一个疯子。
“你胡说什么!”
“活体是不允许摘取心脏的,这是人!”
我仰起头看着他。
“我已经是胃癌晚期了,就算保守治疗也活不了多久。”
“如果我放弃治疗呢?”
“如果我在医院里正常死亡,是不是就可以作为供体?”
陈大夫的手颤抖起来。
他红着眼眶冲我吼。
“你才十六岁!”
“哪怕只有几个月,那也是你的命!”
我笑了。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陈医生,我不怕死。”
“我只怕我活着,每一天都在遭人恨。”
“就让我用这条命,还清我欠她的吧。”
第 4 章
陈大夫最终没能拗过我。
他瞒着妈妈,偷偷带我去做了一次全方位的配型检查。
结果出来那天,他看着化验单,眼圈红得吓人。
完全匹配。
这简直是医学史上的奇迹,两姐妹的各项指标竟然契合到了这种程度。
我看着化验单,悬了几天的心终于落了地。
“陈医生,麻烦你尽快安排登记吧。”
我平静地签下了定向捐献协议。
那一刻,我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彻底停止了所有的止痛药。
胃癌晚期的痛苦如同水般将我淹没。
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呕吐,连喝一口水都会吐出血丝。
为了不让妈妈发现,我搬出了病房,睡在走廊尽头的折叠椅上。
每天只有在妈妈去打饭的时候,我才敢偷偷溜进病房看一眼姐姐。
我的生命在加速流逝。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迅速枯萎。
直到第二天的清晨。
移植中心的主任拿着一份文件,快步走到妈妈面前。
“柳女士,好消息。”
“库里刚刚匹配到了一颗各项指标完美契合的心脏!”
妈妈手里的保温桶“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汤汁溅了一地。
她不敢置信地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真的吗?”
“医生,你没骗我吧?我女儿有救了?”
主任笑着点头。
“是真的,供体那边已经签了字,马上就能安排手术。”
妈妈喜极而泣。
她冲进病房,紧紧抱住姐姐,哭得像个孩子。
在走廊的墙上,看着这一幕,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太好了。
妈妈终于不用再哭了。
她转身出来倒垃圾,一眼就看到了脸色惨白的我。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你站在那里什么?”
“你姐马上就要做大手术了,你别在这杵着沾一身晦气!”
她走过来,用力推了我一把。
我本就虚弱,被她一推,直接跌坐在地上。
眼前一阵发黑。
“赶紧滚,手术结束前不许出现在我面前。”
“我不想看到你这副丧气脸。”
她说完,转身回了病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缓了很久才重新站起来。
我没有回病房。
而是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走到了住院部大厅。
我找了个偏僻的塑料椅坐下。
从口袋里掏出那支从护士台借来的圆珠笔,和一张皱巴巴的信纸。
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
我强忍着胃里撕裂般的剧痛,一字一句地写下:
“妈妈,你最爱的姐姐回来了。”
“我把欠她的,全都还给她了。”
“让我的心脏在她的腔跳动,替我爱你吧。”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的笔掉在了地上。
陈大夫推着轮椅赶来,看到我的样子,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青梧......”
我虚弱地冲他笑了笑。
“陈医生,带我走吧。”
他把我抱上轮椅,推向了临终关怀室。
拔掉所有维持生命的管子后,我的呼吸渐渐微弱。
心脏监护仪上的波浪线越来越平缓。
最后,变成了一条笔直的直线。
刺耳的“滴——”声在房间里回荡。
我闭上眼睛。
终于,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