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那一夜,我没睡。
我坐在地上,通知书摊在膝盖上。凌晨三点,我打开手机备忘录。
标题“家”,里面的“√”,整整齐齐。
我按住第一个,想删除。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按不下去。
删光了,这十年就像没发生过。可那些“√”明明是我用命换的。
第一个月工资六百,我留下五十,寄回家五百五。
妈在信封上写:下个月多寄点。从那天起,我“多寄”了十年。
他们养了我。没有他们,就没有我。
这念头像一绳子,捆了我十年。
我一个“√”都没删。我按住标题,把“家”删了,重新打了四个字:他们欠我。
上个月,便利店招店长。月薪五千五,五险一金。我是夜班资历最老的,店长说,推荐我。
总部的人翻了翻材料,只问一句:“学历?”
“初中。”
他把材料推回来,文件夹在桌上滑出半尺远。“初中不行。系统里卡着的。”
店长安慰我,“穗穗,不是你能力不行。是有学历的门槛。”
文凭。十年,十一种工作。每次我想往上爬,都被这两个字拦住。
后厨升切配——要学历。超市升领班——要学历。家政升管培——要学历。
我以前以为,是我不够聪明。现在我知道,不是。
天一亮,我请了一天假。店长又扣了我五十。
招考咨询窗口在市教育局一楼。窗口的姑娘很年轻,听我问完,抬头看我,忽然笑了。
不是恶意的笑,是觉得稀罕的笑。
“二十五?考高考?”
“嗯。”
“初中毕业?”
“嗯。”
“可以报,社会考生。”她敲键盘,“报名要户口本,身份证。”
户口本在老家。在妈手里。
我说了谢谢,转身。她忽然又叫:“哎。报名表在那边。填好啊。别错过时间。”
回到出租屋,房东站在门口,正往我门把手上贴纸条。“小陈,考虑好了吗?下月涨两百,押一付三。”
“我考虑。”
“别考虑太久,”他把纸条拍在我手里,“后面还有人排队。”
我翻出一个新本子。硬皮,方格。封面印着“现金记账”。拧开笔帽,在第一页写了两行。
户口本。报名。
十年了,我给别人的账打钩。从今天起,我给自己的账打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