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阁那扇门合上的声音还在耳边,叶无涯已经走到了坊市入口。
他没回头,脚步也没停。袖子里的药囊贴着手臂,时不时发烫一下,像是揣了块刚出炉的炭。他知道那不是错觉——道种在动,比平时更活跃,像是闻到了什么让它兴奋的东西。
坊市比往常热闹,摊贩挤得密不透风,吆喝声此起彼伏。他低头穿过人群,目光扫过几家药铺的招牌,心里盘算着掌门交代的药材清单。当务之急是把东西买齐,然后找个没人的角落,好好想想藏经阁东柱底下那块布条的事。
可刚走到第三条街口,人群突然安静了一瞬。
不是彻底安静,而是那种所有人都压低声音、眼神乱瞟的沉默。他顺着视线看过去,两个穿墨紫长袍的年轻修士正围着一名蓝衣女修打转,一人手里捏着条绣花帕子,在空中晃来晃去。
“小师妹别躲啊,”左边那人笑得轻佻,“合欢宗弟子问路,你也敢不答?”
“我……我不认识你们。”女修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磕到摊位木架,退无可退。
“不认识?”右边那人伸手就要去撩她袖口,“那让我看看你的灵脉印记,验验真伪。”
叶无涯皱了下眉。
他本想绕过去。这种事见得多了,外门弟子被打压,女修被刁难,谁都不想惹麻烦。他更不想。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药囊猛地一烫,像是被针扎了一下。道种倏地转快,一股热流从心口窜上来,直冲后颈。
他停住了。
不是因为怕,也不是因为怒,而是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那股热流太熟悉了,像昨夜溪边凌幼薇烤鱼时的情绪波动,又像慕清歌扔剑谱那会儿藏在冷脸下的那一丝牵挂。可这次不一样,这股情绪不是来自某一个人,而是从四面八方涌来,混杂着憋屈、愤懑、不甘,像一锅煮沸的水,只差一个出头的人掀盖子。
他叹了口气,抬脚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那女修身前。
“两位。”他语气平平,“调戏人前,先看看地方。”
左边那人愣了下,随即笑出声:“哟?哪来的杂役,穿得跟药童似的,也敢插嘴?”
“我不是插嘴。”叶无涯把手往袖口一缩,露出半截红绳,“我只是提醒一下,坊市有律,外宗弟子不得私动他派女修。你们要是想查身份,去执事堂报备,别在这耍无赖。”
围观人群里传来几声压抑的笑。
那两人脸色变了。
右边那人冷笑一声,抬手就是一道粉红光气直扑叶无涯面门。那光不快,却带着一股黏腻感,像是蛛丝缠脸,专破心神。
叶无涯本能想退。
可就在他后撤半步的瞬间,胸口猛地一震。
道种像是饿极了的兽,猛然张口——整条街上的压抑怒意,全被它一口吞了进去。人群的愤慨、女修的恐惧、连那些不敢出声者的憋屈,全化作一股滚烫的洪流,灌入他经脉。
他没察觉异样,只觉得体内灵力一涨,像是喝了口烈酒,浑身发烫。
那道粉红光气撞上他脸前三寸,忽然“嗤”地一声,像雪落热锅,瞬间消散。
两人齐齐后退一步。
“这……”右边那人盯着他,声音发颤,“这不可能!媚气入体不侵,只有……只有情炁护体才能做到!”
“情炁?”左边那人瞪大眼,“你疯了吧?这小子是玄剑门的废柴,五行驳杂,连炼气二层都卡了三年!”
“可他刚才……”右边那人死死盯着叶无涯,“你身上有金光!我亲眼看见的!金光一闪,媚气就破了!”
叶无涯没听清后半句。
他只知道胸口那股热流还没散,反而在经脉里打了个转,最后沉入丹田。他呼吸一沉,灵力比刚才稳了一截——这是破境的前兆,但他没时间细想。
他低头,手已摸进袖中,确认药囊还在。灰烬和布条都好好的,没丢。
“现在走。”他心里对自己说。
他没再看那两人一眼,转身就走。脚步不快,也不慢,像是刚买完药要回家的普通弟子。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没人说话,也没人拦。
他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一条窄街。
身后喧闹声渐渐远了,可他没松劲。这种事,越是平静,越可能藏着杀机。他知道合欢宗不是好惹的,哪怕只是个外门弟子,沾上了也得脱层皮。
走到街尾,他靠墙站了片刻,喘了口气。
“情炁护体?”他低声重复,“他们怎么知道这叫这名?”
他从没听人提过这个词。老药童没说,藏经阁的书里也没写。可刚才那人一语道破,像是早就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存在。
他摸了摸心口。
道种还在转,但慢了下来,像是吃饱了在打盹。刚才那一波情绪收割,让它撑得有点懒。
“难道……不止我一个人知道?”他眯起眼,“还是说,这玩意本来就有名有姓,就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他手指摩挲着药囊边缘,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老药童肯定知道点什么。那老头百岁年纪,守着药园几十年,连掌门见了都得拱手叫一声“前辈”。他要是问,老头八成不会全说,但至少能套出点风声。
可不能显得太急。
上次他去问功法的事,老头只嘟囔了一句“修真不是拼命,是活得久还得有人给你送饭”,然后就瘸着腿走了。要是这次再带着一堆问题冲过去,老头说不定直接拿拐杖抽他。
得换个法子。
他正想着,余光忽然扫到对面酒楼二楼。
一扇窗半开着,没人影,但窗台上有个小铜盘,正冒着一缕极细的青烟。那烟不散,反而盘旋着往上升,最后凝成一朵小小的花形,转瞬即灭。
传音符。
他眼神一凝。
刚才那两人是合欢宗外门弟子,按理说不至于惊动高层。可这传音符的纹路,明显是内门才用的密符。也就是说,有人在楼上盯着,而且一看到“情炁护体”四个字,立刻传了消息。
谁在看?
他眯着眼,记下那扇窗的位置。
可就在这时,药囊又烫了一下。
不是像刚才那样猛地一刺,而是持续的温热,像是有人把手贴在了布袋上。他低头一看,药囊边缘的缝线正在微微发亮,蓝灰色的光顺着线头爬上来,像是某种回应。
他心头一跳。
这光,和藏经阁那页烧毁的功法残灰,一模一样。
他立刻把药囊按进怀里,挡住光线。再抬头时,那扇窗已经关上了。
街上恢复了寻常模样,贩夫走卒吆喝着,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异样。
他站在原地,没动。
刚才那一幕不是巧合。传音符、残灰发光、合欢宗弟子脱口而出的“情炁”——三件事串在一起,只说明一件事:他的道种,不止是个秘密,还是个被人盯上的秘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脚往回走。
脚步比来时沉了些,但没乱。他知道现在最该做的事,是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等晚上再悄悄去找老药童。可刚走出十步,他忽然顿住。
巷口阴影里,站着个扫地的老仆。
那人低着头,手里竹扫帚一下一下划过地面,动作机械。可叶无涯注意到,他扫帚尖上缠着一根红绳,和他袖口的那根,颜色一模一样。
绳子末端打了个结,是双鱼结。
和藏经阁柱子底下那块布条上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