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叶无涯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胸口那颗道种轻轻转了一下,像被人戳了后腰似的,让他猛地睁眼。
他坐起身,摸了摸心口,衣服还是干的,可皮肤底下有点发烫,像是刚跑完十里山路。昨夜溪边的事还卡在脑子里——凌幼薇那条尾巴缠得死紧,烤鱼糊得能当火把,她嘴上骂着“饿死鬼”,手却一直往他那边推树枝。
他低头看了看手,掌纹里空空的,什么都没留下。可他知道,那股粉流不是幻觉。
“原来真能靠别人动心思涨修为。”他嘀咕了一句,咧嘴笑了下,“那以后得多气气慕清歌。”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脚步声,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接缝上,听得人牙酸。他一听就知道是谁。
门被推开一条缝,寒霜剑的剑穗扫过门框,人还没进来,声音先到了:“书呢?”
叶无涯慢悠悠套上外衫,“什么书?”
“《基础剑诀》。”她把一本蓝皮册子扔过来,力道不小,边角擦着他耳朵飞过,啪地砸在床沿,“三日内背熟,抄三遍。炼气一层也敢去会武,别一上场就被剑气掀翻。”
他弯腰捡起来,封面烫金的“玄剑门”三个字已经磨得发白,边角翘起,一看就翻过不少遍。他没急着翻,只抬头看了她一眼。
慕清歌站着没动,月白剑袍一丝褶都没有,眼神冷得像井水。可就在他接书那一瞬,她袖口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剑穗无风自动,晃了半寸。
道种猛地一旋。
一股银流从心口冲出,顺着经脉滑到脚底,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托了一下。他本来被书页带得往前踉跄半步,这股力一上来,立马站稳了。
他愣了下。
不是他自己稳住的。是她那一瞬间的情绪——压得很深,但确实有那么一丝担心,怕他接不住书、出丑、摔跤。
道种吃了。
“谢了。”他笑着把书往怀里一塞,“我争取不给你丢脸。”
她冷哼一声,“别贫。抄不完,罚你去刷三个月丹炉。”
门“砰”地关上,震得窗纸抖了抖。
叶无涯坐在床边,没急着翻书,反而把手贴在心口,感受那股余热。银流已经散了,可道种还在转,慢悠悠的,像吃饱了打了个嗝。
“有意思。”他低声说,“她越装不在乎,我越舒服。”
他翻开剑谱,一页页过。字是工整的楷体,墨迹陈旧,纸页泛黄,确实是藏经阁的老本子。前十二页翻得顺,第十三页时,手指突然一滞。
纸不一样。
别的页是竹浆纸,这页偏薄,纹理细密,像是桑皮纸。边角有烧痕,不明显,像是被火燎了一下又扑灭了。墨色也怪,别的字黑中带青,这页偏灰,像是掺了点别的东西。
他盯着那页看了两息,道种忽然轻轻震了一下,像是闻到臭味的狗,往后缩了半寸。
他皱眉,把书翻过去对着光。字还是那些字,招式图也一样,可就是不对劲。
“老药童说过,功法如人,骨血得对。错一页,轻则走火,重则废功。”他记得那天老头蹲在药田边,一边拔草一边嘟囔,“有人改功法,专挑中间插一页假的,看着一样,练起来经脉全拧。”
他蘸了点口水,指尖抹在那页边缘。
墨迹微微发软,显出半行字:
“……子时,藏经阁东第三柱……”
字一闪,像被火燎过,瞬间褪成灰白,整页纸“嗤”地燃起来,火苗不大,蓝中带绿,三秒不到就烧成一堆灰,飘在床单上。
他没动,手还悬在半空。
灰落在掌心,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像是陈年的艾草混了铁锈。
他慢慢合上书,把残灰拢进随身的药囊里。这玩意不能留,也不能扔,得藏着。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头阳光正好,几个外门弟子在练剑,剑光闪得人眼花。没人注意到他这边。
可他知道,有人在等他出错。
这页纸不是随便塞的。是冲着他来的。
而且,是借慕清歌的手送来的。
他想起她扔书时那一抖,想起剑穗晃动的弧度。她不知道这页有问题,或者……她知道,但不得不这么做。
“有人盯上她了。”他低声说,“拿她当传信的工具。”
他把药囊塞进怀里,顺手摸了摸昨天凌幼薇给的那块玉佩残片。它贴着胸口,温温的,不烫也不冷。
“现在怎么办?”他问自己。
上报?不行。要是牵连到她,她本就难做。藏经阁是她的地盘,功法出问题,第一个问责的就是她。
查?可以。但得悄无声息。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藏经阁的布局。东第三柱……那是靠药园那边的角柱,平时没人去,柱子底下还有个暗格,放的是旧册子和破损法器。
“子时。”他算着时间,“半夜去一趟。”
他收拾了下东西,把剑谱塞进袖子里,正要出门,脚步顿了下。
他回头看了眼床单上的灰痕,又低头看了看手。
道种还在转,比刚才快了半拍。不是因为慕清歌的情绪,是因为他自己的——警觉、怀疑、想查个明白。
可这股力没往外涌,反而往里缩,像在积蓄。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以前道种只吃别人的情绪。
现在,连他自己动心思,它也开始反应了。
“变强了?”他摸了摸心口,“还是……开始听我的了?”
他没再想,推门出去。
日头高了,练剑声一阵接一阵。他穿过外院,往藏经阁方向走。路过药园时,老药童正蹲在田里拔草,头也不抬,拐杖在地上敲了三下。
叶无涯脚步没停,只把手往袖口一缩,露出半截红绳。
老头没说话,继续拔草。
他走过药园,绕到藏经阁后侧。东第三柱就在拐角,石缝里长着一簇野薄荷,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蹲下身,手指顺着石缝摸。
指尖突然碰到一块布。
他抽出来一看,是半截褪色的布条,深蓝底,绣着细银线,边缘磨损严重。他翻过来,背面有个小小的双鱼结。
和慕清歌剑穗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布条看了两秒,慢慢攥紧了。
有人从她身上扯了东西,塞进这里。
用她的信物,留了个只有她本人才能解开的记号。
可偏偏,这记号现在被他找到了。
他站起身,把布条塞进药囊,和残灰放在一起。
风从药园那边吹过来,带着点艾草味。
他转身要走,忽然停住。
藏经阁的门开了条缝,里面黑着,没人点灯。
可他刚才明明记得,那扇门是从里面闩上的。
他盯着那条缝,没动。
三秒后,门“吱呀”一声,缓缓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