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 2章
第2章 2
4
陆衍冲了进来。他的眼眶是红的,领带歪到一边。
他一把扯住沈屿的衣领,把他从我身边拽开。
沈屿踉跄了一步,后背撞上栏杆,但没有还手,只是站稳了,看着陆衍。
“松手。”
我的声音比夜风还冷。
陆衍没有松。
他的手攥着沈屿的衣领,指节咔咔作响,眼睛死死盯着沈屿那张和他年轻时七分相似的脸。
“你他妈的知不知道她是我老婆——”
“陆衍。”
我往前走了一步,把他的手从沈屿衣领上扯开。
酒劲一阵一阵往上涌,腿有点软,但我站得很直。
“你出轨的时候,想过我是你老婆吗?苏念坐在你腿上的时候,想过我是你老婆吗?她抱着孩子来我面前炫耀的时候,你想过我是你老婆吗?”
陆衍的嘴唇在发抖。
“林昭,你喝多了——”
“我喝多了,但我知道我在什么。”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我亲他,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你找他不就是因为——”
“因为什么?因为他长得像你?”
我笑了一声。
笑完觉得眼眶有点热,但我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陆衍,你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人抽掉了脊梁骨。
“我资助他,是因为他在工地搬砖,一天只吃一顿饭,躺在医院等钱救命。我让他来公司,是因为他成绩年级前三,不该烂在泥里。”
“你出轨苏念,是因为她穷、她苦、她让你想起当年的我。你跟我说你是在补偿当年的我——陆衍,你补偿的是我还是你自己?”
他的眼眶红得像要裂开。
“不是的——”
“不是什么?不是出轨?不是跟别人生了孩子?不是跪在我面前说你忍不住对她好?”
我一字一句砸过去,砸得他往后退了一步。
“离婚协议我已经让律师拟好了。你不签,没关系。分居两年照样离。”
“我不会签的。”他抬起头,眼眶红得要滴血,“林昭,我不离婚。”
“那是你的事。”
“沈屿,走了。”
我转身挽住沈屿的手臂。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我挽着他,从陆衍身边走过去。
走到露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陆衍的声音。
“林昭。”
他的嗓子哑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你亲他的时候——想的是谁?”
我没有回头。
“谁都没想,我只是想试试,亲一个不是你的人,是什么感觉。”
“结果我发现,感觉挺好的。”
门在我身后关上。
走廊里,我松开沈屿的手臂,扶了一下墙。
酒劲彻底上来了,天花板在转,胃里翻涌着香槟和说不清的酸涩。
他伸手扶住我的肩膀,力道很稳。
“林姐,我送你回去。”
“对不起。”我闭了闭眼,“我刚才——”
“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他看着我,那双安静的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期待,只有一种让人看不透的沉静,“除了最后那句。”
我愣了一下。
“感觉挺好的,是假的,你亲我的时候,手在抖。”
我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再说话。
他扶着我穿过走廊,穿过宴会厅,穿过那些端着酒杯窃窃私语的人群。
陆衍没有追上来。
苏念站在角落里抱着孩子,脸色惨白,看着我们走过去,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车上,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
引擎发动的声音很轻,暖风从出风口吹过来,吹得我眼睛发酸。
“沈屿。”
“嗯。”
“以后别这样了。”
“什么?”
“别在一个人最狼狈的时候,对她太好。”
他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
“因为会让她误以为,自己还值得被爱。”
车停在红灯前。
他转过头看我,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林姐,你不是误以为。”
“你是本来就值得。”
绿灯亮了。
车重新驶入夜色,我没有再说话。
手机在包里震了两声,是陆衍发来的消息。
“我不在乎你亲他。我不在乎你挽他的手,只要你回来,我什么都不在乎。”
我删掉,没有回复。
动作没有任何停顿。
5
陆衍开始每天来公司。
不闹,不吵,不带协议,就坐在一楼大厅的沙发上,一坐就是一天。
陈姐说他早上八点就来,晚上我下班他才走。
前台小姑娘给他倒水他也不喝,就坐在那里看着电梯口。
第三天,下雨。
我从车库直接坐电梯上楼,没经过大厅。
晚上加班到十点,下楼的时候雨还在下。
我走到门口,看见陆衍站在雨里。
西装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嘴唇冻得发紫。
“林昭。”
他的声音被雨声盖得断断续续。
“我在这里等了你十四个小时。”
我撑着伞站在台阶上,没有走过去。
“回去吧。别感冒了。”
“你还会关心我?”
“我只是不想你死在我公司门口,不好看。”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苦。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林昭,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砸在伞面上。
我看着他站在雨里,像一只被淋透了的流浪狗。
如果是以前,我会冲过去把他拉进伞底下,骂他是不是疯了,把他塞进车里,开暖风,回家给他煮姜汤。
但现在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回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回去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水洼里,溅起一片水花。
“是因为那个沈屿吗?”
“不是。”
我看着他的眼睛,“是因为你。陆衍,你毁掉的东西,不是换个新人就能补回来的。沈屿在不在,我都不会回去。”
“那为什么、为什么你偏偏资助了一个长得像我的人?”
“我资助他的时候,没注意他的脸。”
“后来发现了,也觉得没什么,他像你,但他不是你。他不会跪在地上跟我说,他对另一个女人好是因为想起了当年的我。”
陆衍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人一拳打在口。
“林昭——”
“回去吧。苏念还在家等你,你儿子也在等你。”
“孩子不是我的。”
他的声音碎了。
雨声很大,但他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很清楚。
我握着伞柄的手收紧了一下。
“我做了亲子鉴定。孩子不是我的。”
他抬起头看我,眼眶红得像要滴血,“苏念骗了我三年,那个孩子,是她跟别人的。她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林昭,我为了一个骗子,把你丢了。”
“我为了一个不是我的孩子,毁了我的婚姻。”
“我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
他的声音在发抖,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就是弄丢了你。”
我撑着伞,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看着他头发贴在额头上,西装湿透了贴在身上,嘴唇冻得发紫。
看着他眼眶里的泪和脸上的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陆衍。”
“嗯?”
“你现在知道了。被最信任的人骗,是什么感觉。”
他愣住了。
“三年前我推开门,看到苏念坐在你腿上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你跪在我面前说你忍不住对她好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你说你是在补偿当年的我的时候——”
我顿了顿。
“比这种感觉还难受一百倍。”
他的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雨水里。
“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你出轨是事实,你跟她生了孩子是事实,你跪在我面前说你忍不住对她好也是事实。这些事不会因为你现在知道了真相就消失。”
“林昭——”
“离婚协议我让律师重新发你。签了吧。”
“我不会签的。”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红得吓人,“我不签。我不离婚。”
我看着他在雨里站着,浑身发抖,嘴唇发紫。
但我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没有心疼,没有愤怒,没有痛快。
就是什么都没有了。
“那你就站着吧。”
我转身走进大楼。
他在身后喊我的名字,喊得嗓子都破了。
我没有回头。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不是因为痛快。
是因为终于什么都不剩了。
手机震了一下。
沈屿发来一条消息。
“林姐,明天基金会的季度报告我放在你桌上了,早点休息。”
我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按下电梯楼层。
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像某种倒计时终于归零。
6
第二天早上,苏念来了。
她没带孩子,一个人站在我办公室门口。
看到我,她站起来,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林姐——”
她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我皮肤里,“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骗陆衍,我不该——我不该那样对你。求求你,把陆衍还给我——”
我低头看着她。
“还给你?”
“他不是我的东西。你想要,当年我就给你了。”
“不是的——”她哭得浑身发抖,“他现在不要我了。他知道孩子不是他的,他把我和孩子都赶出来了。我们没有地方去,林姐,我没有地方去——”
“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抽回手腕,从她身边走过去。
她扑过来抱住我的腿,整个人跪在地上,脸贴着我的膝盖。
“你帮帮我——林姐你帮帮我——陆衍只听你的,你跟他说一句,就一句——”
“苏念。”
我低头看着她。
“三年前你坐在我丈夫腿上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你抱着孩子来我面前炫耀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你让我签离婚协议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
她仰着头看我,嘴唇哆嗦着。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爱他了——”
“你爱他什么?爱他的钱?爱他的地位?爱他能让你从出租屋搬进别墅?”
她的脸白了。
“苏念,你从头到尾爱的都不是陆衍。你爱的是他能给你的生活。当年你能抢走他,是因为他蠢,他被你那套苦情戏骗了,他觉得你像当年的我,他觉得他欠你的。”
“现在他醒了。你来找我?”
保安上来了。
两个人把她从我腿上拉开,她挣扎着,高跟鞋蹬掉了一只,头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
“林昭!你不得好死!你以为你赢了?你不过就是有钱!没有钱你什么都不是!”
保安把她拖进电梯。她的尖叫声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最后被电梯门切断。
手机响了,陆衍的电话。
我接了。
“林昭,苏念是不是去找你了?”
“刚走。”
“她有没有——”
“她想让我劝你,把她接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说的?”
“我说让她去找你。”
“林昭——”
“陆衍,你自己的烂摊子自己收拾。我没义务替你擦屁股。”
“我知道。”他的声音哑了,像一夜没睡,“我把她赶走了。孩子不是我的,我没有义务养。她骗了我三年,我不会再信她一个字。”
“那是你的事。”
“林昭,我想见你。”
“你昨天见过了。”
“不是那样——不是在雨里,不是在公司门口。我想好好跟你说一次话。就一次。”
“说什么?”
“说我没脸说的话。”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天放晴了,阳光照在对面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大片刺眼的白光。
“明天下午三点,我公司楼下咖啡厅。”
“好。”
“就十分钟。”
“好。”
我挂了电话。
7
下午三点,咖啡厅。
陆衍坐在靠窗的位置,眼底青黑,像两团淤血。我点了杯热拿铁,坐下。
“说吧。”
他看了我很久,才开口。
“三年前,苏念来应聘,HR刷掉了她。她在楼下蹲了一天,说只要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那天也下雨。我下班看见她蹲在门口,头发湿透,缩成一团——像当年的你。”
我没说话。
“你大三那年,在学校门口等我。下雨,你没带伞,蹲在传达室屋檐底下,缩成一团。看到我的时候你冲我笑,说‘没事,不冷’。那时候我身上只有两百块钱,连把伞都买不起。”
“所以呢?”
“所以我留下了她。”他抬起头,眼眶红了,“林昭,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留下了她。是留下了她之后,一步一步把你推开。”
“她让我想起当年的你。穷、苦、咬着牙不服输。我以为我在帮她,我以为我在补偿当年没能力对你好的自己。”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后来她越靠越近,我没有推开。不是因为我爱她——我从来没有爱过她。是因为我在她身上看到了你。”
“你创业成功之后,越来越强,越来越不需要我。苏念不一样。她什么都缺,什么都怕,什么都依赖我。她让我觉得自己还有用。”
“所以是我的错?”
“不是。”他摇头,眼泪掉下来。
“是我的错。是我懦弱,是我需要一个比你弱的人来证明自己还是个男人。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只是太强了,强到让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得他眼角的细纹和鬓角的白发清清楚楚。他老了。不是脸老了,是整个人被掏空了。
“你恨我吗?”
“恨过。”
“现在呢?”
“不恨了。”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不恨了?”
“因为不在乎了。”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恨是热的,不在乎是冷的。他怕的不是我恨他,是我不恨他。
“陆衍,三年前我把自己从头到尾否定了一遍,想找出我哪里做错了。后来我想通了。你出轨,跟我好不好没关系。跟我强不强没关系。你出轨,是因为你想出轨。所有理由都是借口。”
“不是的——”
“你刚才说的那些——她像当年的我,你需要被依赖,你觉得自己没用——全是借口。你不是因为觉得配不上我才出轨。你是出轨了之后,才给自己找了一个‘配不上我’的理由,好让自己不那么愧疚。”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如果苏念没有骗你,如果那个孩子真的是你的,你现在会坐在这里跟我说这些吗?”
他没有回答。沉默就是答案。
“你不会。所以你今天来找我,不是因为你知道错了。是因为你发现自己被骗了。那不是悔悟,是止损。”
我站起来。
“离婚协议我让律师发你。签了吧。”
“如果我不签呢?”
“分居两年照样离。你再拖也拖不过半年。”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是某种终于认命的绝望。“林昭,你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过原谅我?”
“没有。”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好。我签。”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那个沈屿——他对你好吗?”
“跟你没关系。”
“他比我好吗?”
我推开咖啡厅的门。阳光刺眼,街上人来人往。我站在门口,停了两秒。
“陆衍,不是他比你好。是谁都比你强。”
门在身后关上。我站在太阳底下,拿出手机。沈屿二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天气很好,适合晒太阳。
我回了一条:会议改到明天。今天下午放假。
秒回:为什么?
我打字:因为今天天气很好,适合晒太阳。
发完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师傅,去江边。”
车开动的时候,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阳光很亮,照在行道树上,照在每一个匆匆走过的路人脸上。
三年前签离婚协议那天,也是晴天。我走出律所,站在太阳底下,晒了很久。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冷。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晒再久的太阳都暖不过来。
今天不一样。
今天站在太阳底下,我不冷了。
8
律师把离婚协议送来时,我在开会。
陈姐把牛皮纸信封压在季度报表下面,我翻了两页才看到。
陆衍的名字已经签好了。
我签完字,把协议装回去,交给律师。
“尽快走完流程。”
沈屿给我发消息。
“林姐,你还没走?”
“你怎么知道?”
“我在楼下。”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他站在路灯底下,仰着头往上看。
“在楼下嘛?”
“等你下班。”
我愣了一下,拿起包,关了台灯。
推开玻璃门,冷风灌进来。沈屿从路灯底下走过来。
“走吧。吃饭。”
“想吃什么?”
“随便。热的东西。”
他带我去的是一家面馆。
藏在巷子里,门口挂着一盏红灯笼,灯罩上落了一层灰。
推门进去,暖气混着骨头汤的味道扑面而来。
只有三张桌子,一个老头坐在角落吃面。
“两碗牛肉面。”
沈屿转头看我,“加辣吗?”
“加。”
他愣了一下。“你以前不吃辣。”
“公司聚餐每次都迁就别人。”我拆开一次性筷子,“我一个人吃的时候都加辣。”
他看了我一眼,转头跟老板说两碗都加辣。
面上来,热气腾腾,红油浮在汤面上。
我吃了一口,辣味呛得咳了两下。
他把自己那碗推到我面前,把我那碗换过去。
“你那碗辣椒多,先晾一下。”
“不用——”
“林姐。”他看着我,语气很平,但眼神认真,“你今天签了字。不管你怎么说自己没事,签字就是签字。在我面前不用撑着。”
面馆的灯光很暗,灯泡上蒙着一层油垢。
他的眼睛很亮。
“沈屿,你为什么要来?”
“因为我知道今天是什么子。”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我猜的。”他把筷子放下来,“你这周状态一直不对。开会走神,看文件发呆,下午律师来找你,我猜是离婚协议。”
“你猜对了。”
“所以我来陪你吃碗面。”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沈屿,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危险?”
“知道。”
“知道还来?”
“知道也来。”他看着我,没有躲闪,“林姐,我从进公司那天起就知道你是我的上级。”
面馆安静下来。
老头吃完走了,老板在后厨洗碗,水声哗哗的。
“沈屿,我比你那么多岁。我离过婚。我前夫出轨,小三是我资助过的贫困生。我的生活是一团乱麻。”
“我知道。”
“那你还——”
“因为是你。”
他打断我的方式很轻,但很稳。
像把一句话放在你面前,让你自己看。
“不是因为你的身份,你的钱,你的地位。”
他把筷子放下来,双手交叠在桌上。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
“林姐,我今天来不是要你回应什么,你刚签完字,需要时间。我只是不想让你今晚一个人待着。就这样。”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需要时间。可能很长。”
“我等。”
“我可能永远不会——”
“那我也等。”
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稳稳当当。
我把碗里的面吃完,汤也喝净,辣得嘴唇发麻。
他站起来去结账,我站在门口等。
巷子里的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灯影在地上摇来摇去。
他推门出来,我们并排走出巷子。
到路口,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拉开车门时,他在身后叫我。
“林姐。”
我回头。他站在路灯底下,风吹着外套下摆,头发贴在额头上。
“晚安。”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陆衍。
很多年前,他也在路灯底下等过我。
骑着一辆二手自行车,后座铺着旧校服,我坐在后面搂着他的腰。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已经想不起来最后一次坐他后座是什么时候。
“晚安。”
我坐进车里。
出租车开动,我透过后车窗看回去。他还站在路灯底下,没有走,也没有挥手。就是站在那里,看着我离开的方向。
手机震了。他发来一条消息。
“到家告诉我。”
“好。”
9
离婚手续办完,从法院出来,天阴着,云压得很低。
陆衍站在台阶下面,穿一件黑色大衣,瘦得像一晾衣杆撑着块布。
他看到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走下台阶,经过他身边时他叫住我。“林昭。”
我停下来。
“手续办完了。以后你不用再见到我了。”
“我知道。”
“苏念带着孩子回老家了。我把房子卖了,钱打给她了。算是补偿她骗了我三年。”
“那是你的事。”
他看着我,像在看一件丢了很久的东西。“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挽留,我知道挽留没用。来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对不起。”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哭,没有抖,没有跪。就是站在那里,站得很直,看着我的眼睛,一个一个说清楚。
“三年前欠你的。”
我看着他。
他老了。
不是脸老了,是眼睛里那点光灭了。
三年前他说“我忍不住对她好”的时候,眼睛里还有那种被另一个女人点燃的、偷来的光。
现在没了。
被苏念骗了三年,被自己的选择反噬得净净。
“陆衍,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嫁给你。是嫁给你之后,把自己活成了你的附属品。你出轨,我反思自己。你背叛,我否定自己。你不要我了,我觉得自己一文不值。”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最后悔的,是把你的选择,当成了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不是。现在知道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很慢,很重,像某种认命。
“你以后会好吗?”
“我一直都很好。事业好就是好。我自己挣的钱,我自己做的决定,我自己走出来的路。这些都算数。不是只有婚姻幸福才算‘好’。我一个人,也很好。”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某种终于放下的、释然的笑。
“你变了。变得不需要我了。”
“三年前就不需要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林昭,保重。”
“你也是。”
我转身往停车场走。身后传来一句话,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如果下辈子还能遇到你——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我没有回头。
上了车,我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消息,沈屿发的,一个小时前。
“林姐,今天下午的部门会议需要你确认一下议题。另: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你带伞了吗?”
我回了一条。“没带。”
秒回。“我带了。需要送吗?”
“不用。我开车。”
“好。开车小心。”
开到半路,雨下来了。
雨刷开到最快档还是看不清路。
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听着雨砸在车顶上的声音。
雨小了之后,我回公司。
电梯门打开,沈屿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把伞。伞是湿的,裤脚也是湿的,鞋上沾着水渍。
“你怎么在这?”
“怕你没伞。”
“我说了我开车。”
“开车也要从停车场走到电梯口。那段路会淋到。”
我看着他的湿裤脚。“你出去过了?”
“去停车场接你。没接到。等了十几分钟。”他承认了,语气很平。
走廊里很安静。他站在我面前,手里握着那把湿淋淋的伞,裤脚湿了一半,头发上沾着细密的水珠。
“沈屿,我离婚手续办完了。”
他愣了一下。“今天办的?”
“嗯。”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伞靠在墙边,往后退了一步。
“恭喜。”
“恭喜?”
“不是恭喜你离婚。”他看着我的眼睛,“是恭喜你终于可以翻篇了。”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客套,不是讨好,是真心觉得这件事值得恭喜。
我看着他的眼睛。很亮,很安静,像深水里的灯。眼眶有点热,但我不想在他面前哭。
不是怕丢人,是怕一哭就停不下来。
“沈屿,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带伞。”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了一点点。
“还有——谢谢你恭喜我。”
他看着我,眼睛里多了一层很柔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心疼,是某种很轻的、怕惊动什么似的温柔。
“林姐,以后每个下雨天,我都带伞。”
“万一下雨的时候你不在呢?”
“我会在。”
他说得很平,跟上次在面馆里说“那我也等”一样的语气。
不是承诺,不是表白,就是把一件事放在你面前,让你自己看。
“沈屿,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傻?”
“知道。知道也做。”
我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某种情绪压回去。
“回去上班吧。会议议题我看过了,按你拟的流程走。”
“好。”
他弯腰拿起伞,转身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我。
“林姐,今天下雨,别加班了。早点回去。”
“我考虑一下。”
10
春天来的时候,沈屿考上了在职研究生。
通知书寄到公司那天他不在。
他回来拆快递时,我正在茶水间倒咖啡。
他拿着通知书走过来,站在门口,眼睛亮得藏不住。
“林姐,考上了。”
“恭喜。”
“我想请你吃顿饭。两年前如果不是你资助我,我连本科都读不完。”
“资助是资助,考上是你自己考的。”
“有关系。”他看着我,“你资助的不止是钱。还有一个目标——成为像你一样的人。”
“沈屿,不要成为像我一样的人。太累了。你应该成为你自己。”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克制,不是小心翼翼,是某种终于想通了什么的轻松。“好。成为我自己。”
“那今晚我请你吃饭。庆祝你成为你自己。”
晚上我们去了一家江边的露天小馆子,卖烤鱼和啤酒。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烟火气。
沈屿倒酒的时候,手很稳,一滴没洒。
“林姐,我敬你,敬你两年前在助学名单上勾了我的名字。”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其实当时不止勾了你一个。”
“我知道。你资助了十七个。”他放下杯子。
“陈姐说那年名单上本来只有十六个,你翻完之后问了一句‘还有吗’,工作人员说还有一个,家庭条件特别差,但成绩很靠前。你就把我的名字加上了。”
“陈姐嘴不严。”
“是我问的,进公司半年后问的。因为想知道你为什么会选我。”
江风大了些,他把外套脱下来递给我。“披着吧。”
我接过外套披在肩上。外套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很淡,混着江风的水腥气。
“你问到了吗?”
“问到了。陈姐说你在我的名字旁边写了一行字:‘成绩很好。父母双亡。无亲属。如果不资助,这孩子可能连饭都吃不上。’”
他一字一顿,“林姐,那行字我记了两年。”
“那只是随手写的。”
“对你来说是随手写的。对我来说——是改命。”
江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点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江对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碎碎的,亮亮的。
“沈屿,你今天不只是为了请我吃饭吧。还有什么事?”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粘得很整齐。“调职申请。”
我愣了一下。“你要调走?”
“嗯。林姐,我在你手下了两年半。你教会了我很多东西。但我不能一直待在你手下。”
“为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江风吹乱了他额前的头发,他没有去拨。
“因为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两年了。从进公司第三个月开始。”
“你从来没说过。”
“我不能说。你是我的上级,我的资助人,我这条命是你给的。”
“那现在为什么说?”
“因为我要走了。”他把信封往前推了一寸,“调去分公司,岗位已经申请好了。那边缺一个部门负责人。”
“如果我不批呢?”
“你会批的。因为你知道我为什么走。”
我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封口粘得很整齐,上面写着“调职申请”四个字,跟他写在便签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沈屿,你走了之后呢?”
“之后我就不是你的下属了。”他看着我,眼神很稳,“所以我可以追你。”
不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是那种早就想好了、一步一步走到这里的笃定。
“林姐,这两年半我一直在想——我到底是因为感激你才喜欢你,还是因为喜欢你才感激你。后来我想通了。”
江风吹过来,吹得桌上的餐巾纸飘起来,落在江面上。
“沈屿,我比你大。我离过婚——”
“这些你上次说过了。”
“那你要追吗?”
“要。”
“万一追不到呢?”
“那也要追。不追会后悔。我这辈子后悔的事够多了,父母走的时候没能见上最后一面,姐姐辍学供我读书没能让她过上好子。这些事我没得选。但这件事,我可以选。”
他把调职申请推到我手边。“林姐,批不批?”
我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然后拿起信封,撕开封口。
“林姐——”
“不用看了。我批。”
我抽出里面的纸,看都没看,在右下角签了字。然后把纸折好,装回去,推到他面前。
“调职可以。追我也可以。但是有一个条件——追到了之后,不许再叫我林姐。”
他笑了,露出牙齿的笑,眼睛弯弯的,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那叫什么?”
“你自己想。”
他拿起信封,放进外套口袋里。
然后端起酒杯。
“林姐——”
“还没追到呢。”
“我知道。”他笑了,“这杯酒,敬你。敬你两年前在名单上勾了我的名字。敬你今天签了调职申请。敬你——允许我追你。”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很脆,被江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