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 2章

更新时间:2026-09-14 06:03:01  |  所属小说:资助男大后,老公慌着拿全部家产求我回头番外

第2章 2

4

陆衍冲了进来。他的眼眶是红的,领带歪到一边。

他一把扯住沈屿的衣领,把他从我身边拽开。

沈屿踉跄了一步,后背撞上栏杆,但没有还手,只是站稳了,看着陆衍。

“松手。”

我的声音比夜风还冷。

陆衍没有松。

他的手攥着沈屿的衣领,指节咔咔作响,眼睛死死盯着沈屿那张和他年轻时七分相似的脸。

“你他妈的知不知道她是我老婆——”

“陆衍。”

我往前走了一步,把他的手从沈屿衣领上扯开。

酒劲一阵一阵往上涌,腿有点软,但我站得很直。

“你出轨的时候,想过我是你老婆吗?苏念坐在你腿上的时候,想过我是你老婆吗?她抱着孩子来我面前炫耀的时候,你想过我是你老婆吗?”

陆衍的嘴唇在发抖。

“林昭,你喝多了——”

“我喝多了,但我知道我在什么。”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我亲他,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你找他不就是因为——”

“因为什么?因为他长得像你?”

我笑了一声。

笑完觉得眼眶有点热,但我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陆衍,你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人抽掉了脊梁骨。

“我资助他,是因为他在工地搬砖,一天只吃一顿饭,躺在医院等钱救命。我让他来公司,是因为他成绩年级前三,不该烂在泥里。”

“你出轨苏念,是因为她穷、她苦、她让你想起当年的我。你跟我说你是在补偿当年的我——陆衍,你补偿的是我还是你自己?”

他的眼眶红得像要裂开。

“不是的——”

“不是什么?不是出轨?不是跟别人生了孩子?不是跪在我面前说你忍不住对她好?”

我一字一句砸过去,砸得他往后退了一步。

“离婚协议我已经让律师拟好了。你不签,没关系。分居两年照样离。”

“我不会签的。”他抬起头,眼眶红得要滴血,“林昭,我不离婚。”

“那是你的事。”

“沈屿,走了。”

我转身挽住沈屿的手臂。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我挽着他,从陆衍身边走过去。

走到露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陆衍的声音。

“林昭。”

他的嗓子哑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你亲他的时候——想的是谁?”

我没有回头。

“谁都没想,我只是想试试,亲一个不是你的人,是什么感觉。”

“结果我发现,感觉挺好的。”

门在我身后关上。

走廊里,我松开沈屿的手臂,扶了一下墙。

酒劲彻底上来了,天花板在转,胃里翻涌着香槟和说不清的酸涩。

他伸手扶住我的肩膀,力道很稳。

“林姐,我送你回去。”

“对不起。”我闭了闭眼,“我刚才——”

“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他看着我,那双安静的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期待,只有一种让人看不透的沉静,“除了最后那句。”

我愣了一下。

“感觉挺好的,是假的,你亲我的时候,手在抖。”

我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再说话。

他扶着我穿过走廊,穿过宴会厅,穿过那些端着酒杯窃窃私语的人群。

陆衍没有追上来。

苏念站在角落里抱着孩子,脸色惨白,看着我们走过去,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车上,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

引擎发动的声音很轻,暖风从出风口吹过来,吹得我眼睛发酸。

“沈屿。”

“嗯。”

“以后别这样了。”

“什么?”

“别在一个人最狼狈的时候,对她太好。”

他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

“因为会让她误以为,自己还值得被爱。”

车停在红灯前。

他转过头看我,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林姐,你不是误以为。”

“你是本来就值得。”

绿灯亮了。

车重新驶入夜色,我没有再说话。

手机在包里震了两声,是陆衍发来的消息。

“我不在乎你亲他。我不在乎你挽他的手,只要你回来,我什么都不在乎。”

我删掉,没有回复。

动作没有任何停顿。

5

陆衍开始每天来公司。

不闹,不吵,不带协议,就坐在一楼大厅的沙发上,一坐就是一天。

陈姐说他早上八点就来,晚上我下班他才走。

前台小姑娘给他倒水他也不喝,就坐在那里看着电梯口。

第三天,下雨。

我从车库直接坐电梯上楼,没经过大厅。

晚上加班到十点,下楼的时候雨还在下。

我走到门口,看见陆衍站在雨里。

西装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嘴唇冻得发紫。

“林昭。”

他的声音被雨声盖得断断续续。

“我在这里等了你十四个小时。”

我撑着伞站在台阶上,没有走过去。

“回去吧。别感冒了。”

“你还会关心我?”

“我只是不想你死在我公司门口,不好看。”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苦。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林昭,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砸在伞面上。

我看着他站在雨里,像一只被淋透了的流浪狗。

如果是以前,我会冲过去把他拉进伞底下,骂他是不是疯了,把他塞进车里,开暖风,回家给他煮姜汤。

但现在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回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回去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水洼里,溅起一片水花。

“是因为那个沈屿吗?”

“不是。”

我看着他的眼睛,“是因为你。陆衍,你毁掉的东西,不是换个新人就能补回来的。沈屿在不在,我都不会回去。”

“那为什么、为什么你偏偏资助了一个长得像我的人?”

“我资助他的时候,没注意他的脸。”

“后来发现了,也觉得没什么,他像你,但他不是你。他不会跪在地上跟我说,他对另一个女人好是因为想起了当年的我。”

陆衍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人一拳打在口。

“林昭——”

“回去吧。苏念还在家等你,你儿子也在等你。”

“孩子不是我的。”

他的声音碎了。

雨声很大,但他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很清楚。

我握着伞柄的手收紧了一下。

“我做了亲子鉴定。孩子不是我的。”

他抬起头看我,眼眶红得像要滴血,“苏念骗了我三年,那个孩子,是她跟别人的。她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林昭,我为了一个骗子,把你丢了。”

“我为了一个不是我的孩子,毁了我的婚姻。”

“我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

他的声音在发抖,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就是弄丢了你。”

我撑着伞,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看着他头发贴在额头上,西装湿透了贴在身上,嘴唇冻得发紫。

看着他眼眶里的泪和脸上的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陆衍。”

“嗯?”

“你现在知道了。被最信任的人骗,是什么感觉。”

他愣住了。

“三年前我推开门,看到苏念坐在你腿上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你跪在我面前说你忍不住对她好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你说你是在补偿当年的我的时候——”

我顿了顿。

“比这种感觉还难受一百倍。”

他的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雨水里。

“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你出轨是事实,你跟她生了孩子是事实,你跪在我面前说你忍不住对她好也是事实。这些事不会因为你现在知道了真相就消失。”

“林昭——”

“离婚协议我让律师重新发你。签了吧。”

“我不会签的。”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红得吓人,“我不签。我不离婚。”

我看着他在雨里站着,浑身发抖,嘴唇发紫。

但我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没有心疼,没有愤怒,没有痛快。

就是什么都没有了。

“那你就站着吧。”

我转身走进大楼。

他在身后喊我的名字,喊得嗓子都破了。

我没有回头。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不是因为痛快。

是因为终于什么都不剩了。

手机震了一下。

沈屿发来一条消息。

“林姐,明天基金会的季度报告我放在你桌上了,早点休息。”

我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按下电梯楼层。

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像某种倒计时终于归零。

6

第二天早上,苏念来了。

她没带孩子,一个人站在我办公室门口。

看到我,她站起来,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林姐——”

她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我皮肤里,“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骗陆衍,我不该——我不该那样对你。求求你,把陆衍还给我——”

我低头看着她。

“还给你?”

“他不是我的东西。你想要,当年我就给你了。”

“不是的——”她哭得浑身发抖,“他现在不要我了。他知道孩子不是他的,他把我和孩子都赶出来了。我们没有地方去,林姐,我没有地方去——”

“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抽回手腕,从她身边走过去。

她扑过来抱住我的腿,整个人跪在地上,脸贴着我的膝盖。

“你帮帮我——林姐你帮帮我——陆衍只听你的,你跟他说一句,就一句——”

“苏念。”

我低头看着她。

“三年前你坐在我丈夫腿上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你抱着孩子来我面前炫耀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你让我签离婚协议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

她仰着头看我,嘴唇哆嗦着。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爱他了——”

“你爱他什么?爱他的钱?爱他的地位?爱他能让你从出租屋搬进别墅?”

她的脸白了。

“苏念,你从头到尾爱的都不是陆衍。你爱的是他能给你的生活。当年你能抢走他,是因为他蠢,他被你那套苦情戏骗了,他觉得你像当年的我,他觉得他欠你的。”

“现在他醒了。你来找我?”

保安上来了。

两个人把她从我腿上拉开,她挣扎着,高跟鞋蹬掉了一只,头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

“林昭!你不得好死!你以为你赢了?你不过就是有钱!没有钱你什么都不是!”

保安把她拖进电梯。她的尖叫声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最后被电梯门切断。

手机响了,陆衍的电话。

我接了。

“林昭,苏念是不是去找你了?”

“刚走。”

“她有没有——”

“她想让我劝你,把她接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说的?”

“我说让她去找你。”

“林昭——”

“陆衍,你自己的烂摊子自己收拾。我没义务替你擦屁股。”

“我知道。”他的声音哑了,像一夜没睡,“我把她赶走了。孩子不是我的,我没有义务养。她骗了我三年,我不会再信她一个字。”

“那是你的事。”

“林昭,我想见你。”

“你昨天见过了。”

“不是那样——不是在雨里,不是在公司门口。我想好好跟你说一次话。就一次。”

“说什么?”

“说我没脸说的话。”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天放晴了,阳光照在对面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大片刺眼的白光。

“明天下午三点,我公司楼下咖啡厅。”

“好。”

“就十分钟。”

“好。”

我挂了电话。

7

下午三点,咖啡厅。

陆衍坐在靠窗的位置,眼底青黑,像两团淤血。我点了杯热拿铁,坐下。

“说吧。”

他看了我很久,才开口。

“三年前,苏念来应聘,HR刷掉了她。她在楼下蹲了一天,说只要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那天也下雨。我下班看见她蹲在门口,头发湿透,缩成一团——像当年的你。”

我没说话。

“你大三那年,在学校门口等我。下雨,你没带伞,蹲在传达室屋檐底下,缩成一团。看到我的时候你冲我笑,说‘没事,不冷’。那时候我身上只有两百块钱,连把伞都买不起。”

“所以呢?”

“所以我留下了她。”他抬起头,眼眶红了,“林昭,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留下了她。是留下了她之后,一步一步把你推开。”

“她让我想起当年的你。穷、苦、咬着牙不服输。我以为我在帮她,我以为我在补偿当年没能力对你好的自己。”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后来她越靠越近,我没有推开。不是因为我爱她——我从来没有爱过她。是因为我在她身上看到了你。”

“你创业成功之后,越来越强,越来越不需要我。苏念不一样。她什么都缺,什么都怕,什么都依赖我。她让我觉得自己还有用。”

“所以是我的错?”

“不是。”他摇头,眼泪掉下来。

“是我的错。是我懦弱,是我需要一个比你弱的人来证明自己还是个男人。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只是太强了,强到让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得他眼角的细纹和鬓角的白发清清楚楚。他老了。不是脸老了,是整个人被掏空了。

“你恨我吗?”

“恨过。”

“现在呢?”

“不恨了。”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不恨了?”

“因为不在乎了。”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恨是热的,不在乎是冷的。他怕的不是我恨他,是我不恨他。

“陆衍,三年前我把自己从头到尾否定了一遍,想找出我哪里做错了。后来我想通了。你出轨,跟我好不好没关系。跟我强不强没关系。你出轨,是因为你想出轨。所有理由都是借口。”

“不是的——”

“你刚才说的那些——她像当年的我,你需要被依赖,你觉得自己没用——全是借口。你不是因为觉得配不上我才出轨。你是出轨了之后,才给自己找了一个‘配不上我’的理由,好让自己不那么愧疚。”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如果苏念没有骗你,如果那个孩子真的是你的,你现在会坐在这里跟我说这些吗?”

他没有回答。沉默就是答案。

“你不会。所以你今天来找我,不是因为你知道错了。是因为你发现自己被骗了。那不是悔悟,是止损。”

我站起来。

“离婚协议我让律师发你。签了吧。”

“如果我不签呢?”

“分居两年照样离。你再拖也拖不过半年。”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是某种终于认命的绝望。“林昭,你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过原谅我?”

“没有。”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好。我签。”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那个沈屿——他对你好吗?”

“跟你没关系。”

“他比我好吗?”

我推开咖啡厅的门。阳光刺眼,街上人来人往。我站在门口,停了两秒。

“陆衍,不是他比你好。是谁都比你强。”

门在身后关上。我站在太阳底下,拿出手机。沈屿二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天气很好,适合晒太阳。

我回了一条:会议改到明天。今天下午放假。

秒回:为什么?

我打字:因为今天天气很好,适合晒太阳。

发完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师傅,去江边。”

车开动的时候,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阳光很亮,照在行道树上,照在每一个匆匆走过的路人脸上。

三年前签离婚协议那天,也是晴天。我走出律所,站在太阳底下,晒了很久。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冷。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晒再久的太阳都暖不过来。

今天不一样。

今天站在太阳底下,我不冷了。

8

律师把离婚协议送来时,我在开会。

陈姐把牛皮纸信封压在季度报表下面,我翻了两页才看到。

陆衍的名字已经签好了。

我签完字,把协议装回去,交给律师。

“尽快走完流程。”

沈屿给我发消息。

“林姐,你还没走?”

“你怎么知道?”

“我在楼下。”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他站在路灯底下,仰着头往上看。

“在楼下嘛?”

“等你下班。”

我愣了一下,拿起包,关了台灯。

推开玻璃门,冷风灌进来。沈屿从路灯底下走过来。

“走吧。吃饭。”

“想吃什么?”

“随便。热的东西。”

他带我去的是一家面馆。

藏在巷子里,门口挂着一盏红灯笼,灯罩上落了一层灰。

推门进去,暖气混着骨头汤的味道扑面而来。

只有三张桌子,一个老头坐在角落吃面。

“两碗牛肉面。”

沈屿转头看我,“加辣吗?”

“加。”

他愣了一下。“你以前不吃辣。”

“公司聚餐每次都迁就别人。”我拆开一次性筷子,“我一个人吃的时候都加辣。”

他看了我一眼,转头跟老板说两碗都加辣。

面上来,热气腾腾,红油浮在汤面上。

我吃了一口,辣味呛得咳了两下。

他把自己那碗推到我面前,把我那碗换过去。

“你那碗辣椒多,先晾一下。”

“不用——”

“林姐。”他看着我,语气很平,但眼神认真,“你今天签了字。不管你怎么说自己没事,签字就是签字。在我面前不用撑着。”

面馆的灯光很暗,灯泡上蒙着一层油垢。

他的眼睛很亮。

“沈屿,你为什么要来?”

“因为我知道今天是什么子。”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我猜的。”他把筷子放下来,“你这周状态一直不对。开会走神,看文件发呆,下午律师来找你,我猜是离婚协议。”

“你猜对了。”

“所以我来陪你吃碗面。”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沈屿,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危险?”

“知道。”

“知道还来?”

“知道也来。”他看着我,没有躲闪,“林姐,我从进公司那天起就知道你是我的上级。”

面馆安静下来。

老头吃完走了,老板在后厨洗碗,水声哗哗的。

“沈屿,我比你那么多岁。我离过婚。我前夫出轨,小三是我资助过的贫困生。我的生活是一团乱麻。”

“我知道。”

“那你还——”

“因为是你。”

他打断我的方式很轻,但很稳。

像把一句话放在你面前,让你自己看。

“不是因为你的身份,你的钱,你的地位。”

他把筷子放下来,双手交叠在桌上。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

“林姐,我今天来不是要你回应什么,你刚签完字,需要时间。我只是不想让你今晚一个人待着。就这样。”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需要时间。可能很长。”

“我等。”

“我可能永远不会——”

“那我也等。”

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稳稳当当。

我把碗里的面吃完,汤也喝净,辣得嘴唇发麻。

他站起来去结账,我站在门口等。

巷子里的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灯影在地上摇来摇去。

他推门出来,我们并排走出巷子。

到路口,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拉开车门时,他在身后叫我。

“林姐。”

我回头。他站在路灯底下,风吹着外套下摆,头发贴在额头上。

“晚安。”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陆衍。

很多年前,他也在路灯底下等过我。

骑着一辆二手自行车,后座铺着旧校服,我坐在后面搂着他的腰。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已经想不起来最后一次坐他后座是什么时候。

“晚安。”

我坐进车里。

出租车开动,我透过后车窗看回去。他还站在路灯底下,没有走,也没有挥手。就是站在那里,看着我离开的方向。

手机震了。他发来一条消息。

“到家告诉我。”

“好。”

9

离婚手续办完,从法院出来,天阴着,云压得很低。

陆衍站在台阶下面,穿一件黑色大衣,瘦得像一晾衣杆撑着块布。

他看到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走下台阶,经过他身边时他叫住我。“林昭。”

我停下来。

“手续办完了。以后你不用再见到我了。”

“我知道。”

“苏念带着孩子回老家了。我把房子卖了,钱打给她了。算是补偿她骗了我三年。”

“那是你的事。”

他看着我,像在看一件丢了很久的东西。“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挽留,我知道挽留没用。来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对不起。”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哭,没有抖,没有跪。就是站在那里,站得很直,看着我的眼睛,一个一个说清楚。

“三年前欠你的。”

我看着他。

他老了。

不是脸老了,是眼睛里那点光灭了。

三年前他说“我忍不住对她好”的时候,眼睛里还有那种被另一个女人点燃的、偷来的光。

现在没了。

被苏念骗了三年,被自己的选择反噬得净净。

“陆衍,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嫁给你。是嫁给你之后,把自己活成了你的附属品。你出轨,我反思自己。你背叛,我否定自己。你不要我了,我觉得自己一文不值。”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最后悔的,是把你的选择,当成了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不是。现在知道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很慢,很重,像某种认命。

“你以后会好吗?”

“我一直都很好。事业好就是好。我自己挣的钱,我自己做的决定,我自己走出来的路。这些都算数。不是只有婚姻幸福才算‘好’。我一个人,也很好。”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某种终于放下的、释然的笑。

“你变了。变得不需要我了。”

“三年前就不需要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林昭,保重。”

“你也是。”

我转身往停车场走。身后传来一句话,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如果下辈子还能遇到你——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我没有回头。

上了车,我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消息,沈屿发的,一个小时前。

“林姐,今天下午的部门会议需要你确认一下议题。另: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你带伞了吗?”

我回了一条。“没带。”

秒回。“我带了。需要送吗?”

“不用。我开车。”

“好。开车小心。”

开到半路,雨下来了。

雨刷开到最快档还是看不清路。

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听着雨砸在车顶上的声音。

雨小了之后,我回公司。

电梯门打开,沈屿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把伞。伞是湿的,裤脚也是湿的,鞋上沾着水渍。

“你怎么在这?”

“怕你没伞。”

“我说了我开车。”

“开车也要从停车场走到电梯口。那段路会淋到。”

我看着他的湿裤脚。“你出去过了?”

“去停车场接你。没接到。等了十几分钟。”他承认了,语气很平。

走廊里很安静。他站在我面前,手里握着那把湿淋淋的伞,裤脚湿了一半,头发上沾着细密的水珠。

“沈屿,我离婚手续办完了。”

他愣了一下。“今天办的?”

“嗯。”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伞靠在墙边,往后退了一步。

“恭喜。”

“恭喜?”

“不是恭喜你离婚。”他看着我的眼睛,“是恭喜你终于可以翻篇了。”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客套,不是讨好,是真心觉得这件事值得恭喜。

我看着他的眼睛。很亮,很安静,像深水里的灯。眼眶有点热,但我不想在他面前哭。

不是怕丢人,是怕一哭就停不下来。

“沈屿,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带伞。”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了一点点。

“还有——谢谢你恭喜我。”

他看着我,眼睛里多了一层很柔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心疼,是某种很轻的、怕惊动什么似的温柔。

“林姐,以后每个下雨天,我都带伞。”

“万一下雨的时候你不在呢?”

“我会在。”

他说得很平,跟上次在面馆里说“那我也等”一样的语气。

不是承诺,不是表白,就是把一件事放在你面前,让你自己看。

“沈屿,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傻?”

“知道。知道也做。”

我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某种情绪压回去。

“回去上班吧。会议议题我看过了,按你拟的流程走。”

“好。”

他弯腰拿起伞,转身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我。

“林姐,今天下雨,别加班了。早点回去。”

“我考虑一下。”

10

春天来的时候,沈屿考上了在职研究生。

通知书寄到公司那天他不在。

他回来拆快递时,我正在茶水间倒咖啡。

他拿着通知书走过来,站在门口,眼睛亮得藏不住。

“林姐,考上了。”

“恭喜。”

“我想请你吃顿饭。两年前如果不是你资助我,我连本科都读不完。”

“资助是资助,考上是你自己考的。”

“有关系。”他看着我,“你资助的不止是钱。还有一个目标——成为像你一样的人。”

“沈屿,不要成为像我一样的人。太累了。你应该成为你自己。”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克制,不是小心翼翼,是某种终于想通了什么的轻松。“好。成为我自己。”

“那今晚我请你吃饭。庆祝你成为你自己。”

晚上我们去了一家江边的露天小馆子,卖烤鱼和啤酒。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烟火气。

沈屿倒酒的时候,手很稳,一滴没洒。

“林姐,我敬你,敬你两年前在助学名单上勾了我的名字。”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其实当时不止勾了你一个。”

“我知道。你资助了十七个。”他放下杯子。

“陈姐说那年名单上本来只有十六个,你翻完之后问了一句‘还有吗’,工作人员说还有一个,家庭条件特别差,但成绩很靠前。你就把我的名字加上了。”

“陈姐嘴不严。”

“是我问的,进公司半年后问的。因为想知道你为什么会选我。”

江风大了些,他把外套脱下来递给我。“披着吧。”

我接过外套披在肩上。外套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很淡,混着江风的水腥气。

“你问到了吗?”

“问到了。陈姐说你在我的名字旁边写了一行字:‘成绩很好。父母双亡。无亲属。如果不资助,这孩子可能连饭都吃不上。’”

他一字一顿,“林姐,那行字我记了两年。”

“那只是随手写的。”

“对你来说是随手写的。对我来说——是改命。”

江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点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江对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碎碎的,亮亮的。

“沈屿,你今天不只是为了请我吃饭吧。还有什么事?”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粘得很整齐。“调职申请。”

我愣了一下。“你要调走?”

“嗯。林姐,我在你手下了两年半。你教会了我很多东西。但我不能一直待在你手下。”

“为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江风吹乱了他额前的头发,他没有去拨。

“因为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两年了。从进公司第三个月开始。”

“你从来没说过。”

“我不能说。你是我的上级,我的资助人,我这条命是你给的。”

“那现在为什么说?”

“因为我要走了。”他把信封往前推了一寸,“调去分公司,岗位已经申请好了。那边缺一个部门负责人。”

“如果我不批呢?”

“你会批的。因为你知道我为什么走。”

我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封口粘得很整齐,上面写着“调职申请”四个字,跟他写在便签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沈屿,你走了之后呢?”

“之后我就不是你的下属了。”他看着我,眼神很稳,“所以我可以追你。”

不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是那种早就想好了、一步一步走到这里的笃定。

“林姐,这两年半我一直在想——我到底是因为感激你才喜欢你,还是因为喜欢你才感激你。后来我想通了。”

江风吹过来,吹得桌上的餐巾纸飘起来,落在江面上。

“沈屿,我比你大。我离过婚——”

“这些你上次说过了。”

“那你要追吗?”

“要。”

“万一追不到呢?”

“那也要追。不追会后悔。我这辈子后悔的事够多了,父母走的时候没能见上最后一面,姐姐辍学供我读书没能让她过上好子。这些事我没得选。但这件事,我可以选。”

他把调职申请推到我手边。“林姐,批不批?”

我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然后拿起信封,撕开封口。

“林姐——”

“不用看了。我批。”

我抽出里面的纸,看都没看,在右下角签了字。然后把纸折好,装回去,推到他面前。

“调职可以。追我也可以。但是有一个条件——追到了之后,不许再叫我林姐。”

他笑了,露出牙齿的笑,眼睛弯弯的,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那叫什么?”

“你自己想。”

他拿起信封,放进外套口袋里。

然后端起酒杯。

“林姐——”

“还没追到呢。”

“我知道。”他笑了,“这杯酒,敬你。敬你两年前在名单上勾了我的名字。敬你今天签了调职申请。敬你——允许我追你。”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很脆,被江风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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