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 2章
第2章 2
两年过去,我又踏上了京市的土地。
这次回来是受京市电视台的邀请,录制一档鉴宝类网络节目。
京市电视台的录制厅比我想象中大。
我坐在鉴定台后面,要用的工具一件一件码整齐。
一件黑色衬衫,练低马尾,。全然不见两年前的样子。
节目开始,我瞥见弹幕里"鉴定师好年轻""苏老师回国了"在刷屏。
顾承安和沈明艳走上台,我眼中毫无波澜。
他看我的眼神压着什么,从上台起就没从我脸上移开过。
沈明艳挽着他的手臂,妆容精致。
无名指上戴着那枚要鉴定的翡翠镶钻戒指。
那枚戒指是清末流出宫外,寓意"相守不离"。
顾承安和沈明艳订婚后来上节目,就是请她确定真伪,顺便营销。
沈明艳把戒指摘下来,推过来的时候指尖微颤。
我把戒指凑到紫外灯下照内圈,每一步都专业又仔细。
放下仪器,我抬头面对镜头。
“翡翠是A货,老坑玻璃种。”我的声音平而稳。
"这枚戒指是真品。"
沈明艳笑了。顾承安的肩也放下来。
我把戒指推过去。沈明艳伸手要接,我没有立刻松手。
我指尖按着托盘边缘,抬眼看了看沈明艳,又看了看顾承安。
我松了手,往后靠了靠椅背,补了一句。
"戒指是真的。但有些爱情,比赝品还假。"
全场安静了三秒。然后炸了。弹幕墙瞬间刷了满屏感叹号。
台下观众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响起来。
导演在耳麦里喊"什么情况",我已经摘了工作牌放在桌上。
顾承安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和地板摩擦的声音,和两年前生宴上那声一模一样。
"苏妍!"
他喊我"苏妍"——不是"明妍"。两年了,他终于记起来我本名叫什么。
沈明艳的脸又白了。和两年前生宴上一样。
"你说的假是什么意思?"他压着声音问。
我没回答,转身往侧门走。
门在身后合上之前我听见他喊了一声,工作人员拦上去的声音
"顾先生您不能进后台"。
我拐进楼梯间,我从包里掏出手机。
老教授发来消息:"孩子们问苏老师什么时候回来带实验课,我说下周。没说错吧?"
我回了一句:"没错,下周。"
我走在街上,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看了一眼——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苏妍,我们能谈谈吗。"
不用猜是谁。
我看了两秒,把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两年后我走在这条街上,背包里装着GIA证书和两本鉴定笔记,口袋里有瑞士学院的聘书。我不欠谁的。
不欠顾承安的温柔,不欠沈明艳的正品之名,不欠任何人一段假模假式的爱情。
6
节目播出的第三天,全网还在讨论那句话。
"戒指是真的,但有些爱情,比赝品还假。"
有人截图,有人做成表情包。有人扒出两年前生宴上"两条项链泡酒"的旧事。
顾氏总裁替身事件被全复盘,评论区吵成一片。顾氏的公关团队连夜开会。
顾承安坐在会议室里,面前的电脑开着,循环播放那段直播回放。
再怎么仔细看苏研的表情,也看不到一丝波澜。
那种平静让他心里空了一块,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掏了一下。
沈明艳把手机摔在茶几上,玻璃面裂了条缝。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你为什么不拦她?那么多人看着,她说不算爱情,你就让她走了?"
顾承安靠在窗边,没回头。外面的天阴着,京市九月难得有这种灰蒙蒙的子。
"沈明艳,"他终于开口,"你先回沈家住几天。"
"你什么意思?婚期还有一个月——"
"推后。"他转过身看着她。
沈明艳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抓起包摔门走了。
沈明艳走后管家跟了过来,说:"苏小姐走后,这间一直锁着,没让人动。"
"钥匙。"
咔嗒一声,门开了。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梳妆台,一个衣柜。
窗帘拉着,光线暗,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灰尘味。
他站在房间中央,觉得这间屋子空得不太对——住过五年的人,怎么会什么都不留下?
然后他看见了角落有张字条。
苏妍的字,纤细,工整,每一笔都认真。
“顾承安,我不是明艳,也不是明妍,我叫苏研”
“孩子我打掉了,你不用找。”
“东西都留下了,钥匙放桌上。"
他捏着字条,指关节慢慢收紧。
顾承安颓然的坐下来,才发现床和墙之间有一条窄缝,他的手探进去,指尖碰到一个硬壳。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封面被撕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线圈。
翻开第一页。期是五年前,她刚来顾宅的第二个月。
“今天他叫我'明妍',我还是会愣一下。但他说这个名字好听。”
“他给了我一杯热水,说发烧要出汗才好。我很久没被人这样管过了。”
“他今天笑了。因为我穿了那条粉色裙子,他说'这个颜色很适合你'。我心跳得很厉害,是不是发烧还没好?”
中间隔了很多页,记断断续续的。有些只有一两行。
"他送了我一条月亮形状的项链,还说我比月光温柔。"
"今天他看着我,不知道为什么,又像在看另一个人,可能是我多想了。"
"如果能让他高兴,那就一直这样吧。"
翻到最后几页,字迹潦草,墨迹洇开过,像是写过之后又沾了水。
"他不爱我。他爱的是月亮,可我连月影都当不好。"
"今天机场,他说我是帮佣。"
最后一页只有三个字,写了很多遍,叠在一起。
"我是谁。"
顾承安蹲在地上,一页一页翻完了。他把笔记本合上,攥在手里,很久没动。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他听见了。
手机响了。公关总监发来消息:"顾总,沈家那边问婚期还照旧吗?"
他打了三个字:"往后推。"
7
顾承安拿到调查报告的时候,京市起了风。
对于当年沈明艳的离开,这些年他一直心存疑虑,却总是有意回避,觉得人回来了就好。
报告很薄,不到十页纸。
他坐在书房里,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又翻回去重看了一遍。
沈明艳当年的离开,不是身不由己,是国外有他父母帮忙安排的联姻对象。
对方身世比顾承安显赫,沈明艳动了心思。
接触新的人,顺便测试自己对她的爱,一举两得,左右不亏。
他自己也被当成保底了,多可笑。
他在书房坐了很久。窗外天从灰变黑,他没开灯。
第二天他去了沈家。沈明艳坐在客厅沙发上,穿一件白色针织衫,头发披着。她化了妆,但盖不住眼下的青。
沈明艳看见他进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了茶几角,杯子晃了一下。
顾承安没坐。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沈明艳面前。
"你看看吧。"
沈明艳拆开信封。她看得很快,看完之后脸色白了一层。
她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知道,早晚有这一天的。
"是你自己走的。"顾承安说。语气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定了结论的事实。
沈明艳的眼泪掉下来。她没擦,就那么抬着脸,让眼泪顺着下巴滴在白色针织衫上。
"我等了五年才回来,"她声音抖着,
"我本来想如果你没等我,我就永远不回来了。可我回来的时候,你身边有她了。"
五年前知道沈明艳离开,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没出来。
他记住她每一个角度,然后花了半年寻找。
最后沈明艳没找到,却让他找到了苏妍。
他把苏妍带回来,给她改名字,复刻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在等沈明艳。
现在他忽然明白,他等的不过是一个念想。而苏妍是被那个念想困住了五年的活人。
沈明艳还在哭。
她说"我是想试试你到底在不在乎我"。
她说"我以为你会一直等我"。
她说"我哪里知道你会找别人"。
多么幼稚!他们俩都是。
顾承安听完了。他站了一会儿,开口说:"明艳,我们到此为止吧。"
沈明艳的哭声顿了一秒,随后便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喊他,可他并没有停。
走出沈家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风刮在脸上有点疼。
手机响了,助理发来瑞士那边的回执:
"苏小姐的通讯方式未公开,学院方面不提供。她母亲旧址已售出,现业主无联系方式。"
同一天,苏黎世在下小雨。
办公室里有四个人。林姐坐在对面拆一件珍珠璎珞,另两个实习生在对着一幅点翠耳坠拍照。收音机里放着本地电台的爵士乐,萨克斯管的声音混着雨声从窗外渗进来。
"怎么样?"林姐头也没抬。
"清中期的东西。"我把簪子放在托盘上,摘了手套。
"点翠的羽毛保存得不错,但底托有两次修复痕迹。第一次应该是原主做的,第二次是民国时期的工艺,手法糙了点。"
林姐走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
"眼光毒了。你两年前刚来的时候,还分不清明中期和清初的缠丝区别。"
我笑了一下。"那不是你骂出来的。"
林姐也笑了。她拍了拍我的肩,说:"晚上别加班了,今天过半,我请客。"
我把记录表归档,锁好柜子。
我收拾好东西,和林姐一起下楼。
林姐说"你下周回国那个节目,嘉宾是谁?"我说了名字。
林姐看了她一眼,没多问。
雨停了。我们走进街角一家小馆子,暖气开得很足,玻璃蒙了白雾。
我点了碗热汤面,林姐要了杯红酒,两个实习生叽叽喳喳地讨论下个月去意大利看展。
我坐在旁边听着,偶尔一句。
我享受于对自己的掌控感,不用绷着,不用学谁笑,不用在意筷子放哪边。
吃完饭出来天全黑了。我一个人慢慢往回走,路过一座小桥,桥下的河水映着两岸的灯光。 我趴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水里的灯影晃晃悠悠的,像碎金子。
我掏出手机,翻到相册最前面。
两年前刚到瑞士那天,我在学院门口自拍了一张。头发被自己刻意剪短,脸部憔悴,眼睛上还时常伴着红血丝,但笑得挺真。
我看了几秒,锁屏。
回到家,我洗了澡,坐在床上翻母亲那本书。
扉页已经翻得很旧了,"识人心"三个字边缘都起了毛。我拿笔在下面又添了一行:
"人心未必比宝石难辨,只是以前不敢看。"
合上书,关灯。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细细的,打在玻璃上沙沙响。
我闭上眼睛,呼吸很稳。我睡着之前脑子里最后一件事是林姐说的"你眼光毒了"
我自己都很难想象,两年前刚到瑞士时连英语都说不利索,磨石头磨到手指起泡,教授说"你手不稳,回去再练"。
我知道自己不仅是手不稳,心也是。
练了两个月,每天六小时,后来教授说"行了"。
至于那些疼,我早就忘了。我翻了个身,被子裹紧,睡过去了。
隔壁房间传来隐隐的电视声,楼下的车流声,下雨时水花溅起来的响声。
不比顾家的谧境,但被这些常的声音围着,我睡得比任何时候都安稳。
8
一年后。我再次踏上京市的土地。
京市国际珠宝展开幕那天,天晴得不像话。
玻璃穹顶把阳光滤成暖金色,铺在展柜上,一枚战国古玉在光里泛着青白的光。
我站在展台后面,灰色西装剪裁利落,头发比在瑞士时长了些,别在耳后。
我用英文向台下的海外嘉宾讲解玉璧的沁色分布和雕工断代,声音稳,不急不缓。
翻译耳机里同步传出去,台下有人点头,有人拍照。
林姐站在观众席后面冲她竖了个拇指。我看见,嘴角动了动,继续讲。
讲解结束,掌声雷动。我微微鞠躬,走下展台。
几个同行围过来,有人递名片,有人问联系方式。我一一接了,礼貌回应。林姐挤过来,拍了拍我后背:"行啊,不怯场了。"
"练出来了。"我把名片收进包里。
我转身往后台走,打算取包然后和她们去吃饭。走廊很长,铺了深灰色地毯,两侧是展商休息室。我低着头翻手机,林姐在群里发"烤鸭店订好了,三点",她回了个OK。
感受到一股炙热的目光,我抬头。顾承安站在走廊另一头。
深蓝色西装,瘦了,颧骨的线条比以前更硬。
他站在我的必经之路上,身后是一扇半开的窗户,光从他背后漫进来。
我的脚步没变。
走过去的几秒钟里看清了他:胡子刮得很净,但眼下青黑,像很久没睡好。
他手里什么都没拿,两只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曲着。
走到他面前,我停下来。
"顾先生。"
声音平静的像在路上碰见一个不太熟的老同学。礼貌,客气,又充满距离感。
顾承安张了张嘴。他准备了很久,昨晚在酒店房间里反复想过要说什么。
道歉?解释?问她过得好不好?问她那个孩子......问她这几年疼不疼。
但那些话在喉咙里挤在一起,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看着她的脸。和两年前不一样了,和五年前更不一样。
那种不一样他说不上来,不是妆,不是衣服,是里面透了什么东西出来,从眼睛里、从站着的姿态里、从她看他的那种风平浪静里。
"苏妍。"他终于喊出这个名字。
我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顾承安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我的手机响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林姐,嘴角弯了一下。接起来,声音带笑:"嗯,我刚结束,这就出来。你们先点菜,别等我。"
那边说了什么,我笑的很开心,说"行,给我点个酸辣汤"。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重新看向顾承安。
"不好意思,还有约。"
我说这话的时候还是笑着的,但不是对着他笑的。
是刚才电话那头的人留在我脸上的笑意,淡,暖,自然。比之前模仿沈明艳的时候不知道好看多少倍。
我礼貌点头,侧身走了过去。
顾承安转过身,看着我的背影。灰色西装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他听见我和什么人打招呼的声音,笑着说的,语气轻快。然后脚步声远了。
他站在原地,走廊的光从后面打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见她。京市人民医院,缴费窗口。她穿着旧外套,蹲在地上,瘦得像一张被揉过的纸。他走过去,她说"我叫苏妍"。他说"改一个吧,明妍,好听"。
当时她的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一下。他一直以为是感激。
现在他知道了。那是她把他当成了家。
而他亲手把她推出了那扇门。
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有工作人员经过,问他先生您找谁,他说"不用了"。之后他往反方向走了,步子很慢,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我走出展厅大门,阳光扑了满脸。我眯了眯眼,看见林姐和两个同行已经在台阶下等着了。林姐冲她招手:"快点,饿死了。"
她笑着跑下台阶,加入他们。
几个人往停车场走,叽叽喳喳地讨论下午还有什么展值得看。我走在中间,外套搭在胳膊上,步子轻快。
经过展厅侧面的玻璃橱窗时我停了一步。
里面展着一枚汉代白玉璧,青白色,沁色从边缘渗进去,像水墨慢慢晕开。
我在玻璃上看见自己的倒影。头发比两年前长了,脸上长了些肉,眼角的弧度是松的,嘴角无意识地翘着。
两年前我从这个城市离开,坐的是单程机票。肚子里是空的,心里也是空的。我不敢回头看。
现在我站在这里,回头看那扇门。顾承安还在里面,但我已经不想知道他在做什么了。
"苏妍,走了!"林姐在前面喊。
"来了。"我转身跑了两步追上去。
那天下午我们在烤鸭店吃了很久。
林姐喝了两杯啤酒,面红耳赤地说她当年刚入行时被人骗过,拿一块染色的石英当红宝石收了。两个实习生听得眼睛发直。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夹了一筷子鸭肉,慢慢嚼。
窗外京市的秋天来了。天高,云淡,梧桐叶子在风里打着旋往下落。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我搁在桌角的手背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手。右手食指侧面有一点茧,磨宝石磨出来的。我摸了摸那块茧,觉得踏实。
手机震了一下。瑞士学院的教授发来邮件,问我年底要不要回去给新生做个讲座。我回"好
,时间定了告诉我"。
放下手机,我又夹了一块鸭肉。林姐在嚷嚷"再来一份春饼",两个实习生在比赛谁卷得更好看。在椅背上,看着她们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刚好入口。
我忽然想起母亲那本书扉页上写的"识人心"。识别人她学会了,比这更难的一部分我也学会了——识自己。
现在我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我是苏妍。一个会鉴珠宝的女人。一个不再需要靠模仿别人才能活下去的人,一个开心的时候能放声大笑的人,一个难过的时候不怕摔倒死磕到底的人。
窗外一片梧桐叶子旋下来,贴在玻璃上,又滑下去了。
我收回视线,把最后一块鸭肉夹起来,蘸了酱,放进嘴里。
我不是谁的替身,不是谁的仿品,是苏妍
现在我只是想在这片蓝天下好好地、久违地、大口大口地呼吸。
苏研,这才是你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