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5
李德厚脸色猛地变了。
“姜安,你说什么?”
我没看他,对电话那头的老张说:
“先把桥头那栏杆拆了。”
“我今天要出殡。”
“谁敢拦,你们就报警。”
电话那头的老张沉默了两秒,声音也冷了下来。
“明白。”
我挂了电话。
李德厚终于慌了。
他往前一步,伸手就要抢我的手机。
“姜安!你敢!”
我往后一退,避开他的手。
“我有什么不敢?”
“这座桥是我出钱修的。”
“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竣工验收、资产移交之前,桥面钢板、护栏、路灯、监控、引桥硬化部分,全部归我公司所有。”
“你们没有经过我同意,私设收费亭,私自焊限高杆,拦救护车,还拿我的棺材威胁我。”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李德厚,你真当我花五百万,是买你们欺负我家的?”
李德厚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那是村里的桥!”
“现在知道是村里的了?”
我冷笑。
“昨晚救护车进不来,你儿子收两千块的时候,怎么不说是村里的桥?”
“我躺在床上等医生的时候,怎么不说这是便民新桥?”
“我爸被你儿子推倒的时候,怎么不说这桥是给大家过的?”
李德厚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这时,桥头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切割声。
嗡——
紧接着,是咣当一声巨响。
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砸断。
院门外的人群瞬间炸了。
“栏杆倒了!”
“收费亭也被推了!”
“桥头那亭子塌了!”
几个村民慌慌张张地从桥头方向跑来。
张婶最先冲到我面前,指着我喊:
“姜安!你疯了?”
“你把桥头拆了,我们以后怎么出村?”
我看着她。
“你们不是说没有这座桥以前也过得好好的吗?”
张婶脸一僵。
赵婶也急了:
“那能一样吗?”
“现在大家都习惯走新桥了,赶集、送孩子上学、去镇上看病,全靠这座桥!”
“看病?”
我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我看病的时候,你们怎么没想起来这是一座看病的桥?”
人群安静了一瞬。
没人敢看我的眼睛。
李德厚咬着牙,压着怒火说:
“姜安,你别冲动。”
“这样,今天是你出殡,我让磊子给你家让路。”
“等丧事办完,咱们坐下来慢慢谈。”
我笑了。
“晚了。”
“我给过你们机会。”
“昨晚救护车被拦的时候,你们可以让路。”
“今天早上我爸被推倒的时候,你们可以说句公道话。”
“我棺材还在堂屋,你们可以不往我家墙上写那种话。”
“可你们没有。”
我指着门外那行红漆。
“你们不是觉得欠费就活该进不来吗?”
“那从今天起,这座桥谁都别想理所当然地过。”
李德厚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
“你敢拆桥,我就报警!”
“报啊。”
我说:
“正好让警察看看,你儿子拦救护车收费的收款码。”
“看看你们私设收费亭。”
“看看昨晚救护车的行车记录仪。”
我顿了顿。
“还有,我早上来之前,已经联系了救护车司机。”
李德厚脸色一白。
李磊从人群后面挤过来,脸上还带着昨天那巴掌的红印。
他恶狠狠地盯着我:
“姜安,你少吓唬人。”
“救护车司机能证明什么?”
“我又没,我只是按规矩收费!”
我盯着他。
“那你就去跟警察解释,为什么救护车鸣笛二十多分钟,你都不抬杆。”
李磊嘴硬:
“我怎么知道车里是不是真有病人?”
“你不知道?”
我笑了一下。
“那我爸跪在你面前求你,说我心脏病犯了,你也不知道?”
李磊脸色微微变了。
周围村民开始窃窃私语。
我转身拉开车门,把我爸扶上车。
“爸,我先送你去医院。”
我爸抓住我的手,声音发颤:
“你......”
我回头看向堂屋。
灵棚里,纸钱灰一点点飘起来。
的遗像摆在正中央。
照片里的她笑得很慈祥。
我喉咙发紧。
“爸,的桥,我会给她清出来。”
“今天谁也拦不了她。”
话音刚落,桥头方向又传来一声巨响。
有人跑过来喊:
“收费亭没了!”
“限高杆也被切了!”
“吊车上桥了!”
李德厚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扶着我爸上车,坐进驾驶座。
车刚发动,李德厚忽然冲到车前,张开双臂拦住我。
“姜安,你不能走!”
我按下车窗。
“让开。”
李德厚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愤怒,而是惊慌。
“你真把桥拆了,全村人都不会放过你!”
我看着他,声音很轻:
“我已经死了。”
“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怔住了。
下一秒,远处传来吊车启动的轰鸣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
像一场迟来的审判。
李德厚慢慢放下手。
我一脚油门,从他身边开了过去。
车子驶过桥头时,我看见那红白栏杆已经断成两截,收费亭被推倒在路边。
那块“桥梁养护收费处”的牌子歪歪斜斜地在泥里。
收款码被压得变了形。
我忽然想起一个月前,拄着拐杖,站在桥边,笑着对我说:
“我家安安有本事,给全村修了座好桥。”
那时候,我也以为这是座好桥。
可现在我才知道。
桥好不好,不在桥面铺得多平。
而在拦桥的人,是不是畜生。
6
医院里,医生给我爸做了检查。
口有软组织挫伤,右手手腕也扭了。
万幸没有伤到骨头。
医生一边开药,一边问:
“怎么弄的?”
我爸低着头,不说话。
我说:“被人推倒的。”
医生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皱眉:
“年纪这么大了,经不起摔。”
“再往后一点,磕到后脑勺就麻烦了。”
我妈坐在旁边,眼泪又掉了下来。
从昨晚到现在,她几乎没停过。
没了。
我爸也差点出事。
她像被一看不见的绳子勒住,整个人都快喘不过气。
我拿出手机,拨了110。
电话接通后,我说:
“我要报警。”
“有人私设收费亭拦截救护车,导致我延误抢救死亡。”
“今天早上,他们又推倒我父亲,还威胁不让我们出殡。”
我妈猛地抬头看我。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这一次,她没有拦我。
她只是低下头,攥紧了衣角。
民警来得很快。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五百万修桥。
村长父子私设收费亭。
救护车被拦二十多分钟。
去世。
家门口被泼红漆写字。
父亲被推倒。
村长威胁棺材过不了桥。
我把所有照片、录音、视频都交给了民警。
包括早上李德厚挡车时,我行车记录仪拍下的画面。
民警越听,脸色越严肃。
“救护车司机那边,我们会联系。”
“你的死亡证明、急救记录也都要留好。”
“收费亭和收款码的照片,你先别删。”
我点头。
民警走后,我妈忽然说:
“安安,报警是对的。”
我愣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让我忍。
我看着她。
她眼睛红肿,却很坚定。
“你不能白死。”
我鼻子一酸。
“嗯。”
“不能白死。”
我们从医院回到村里时,已经快中午了。
远远地,我就看见桥头堵满了人。
吊车停在桥边。
老张带着施工队站在一旁。
村民们围着他们,吵得不可开交。
“不能拆!”
“这是我们村的桥!”
“你们敢动一下试试!”
老张看见我,立刻走过来。
“姜总,收费亭、栏杆、限高杆都拆了。”
“桥面还没动。”
他看了一眼灵棚方向,压低声音:
“我想着,今天老人出殡,先让车队过去。”
我点了点头。
“谢谢。”
老张叹了口气。
“姜总,这桥是我带人修的,我知道你当初为什么修。”
“可他们太不是东西了。”
我没说话。
出殡的时间快到了。
村里原本说好来抬棺的人,一个都没来。
我爸站在院子里,脸色白得像纸。
他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嘴唇抖了抖。
我妈哭着说:
“他们这是要死我们啊。”
我看向门外。
那些人远远站着,看热闹似的。
没人进来。
没人帮忙。
他们在等我们低头。
等我去求李德厚。
等我承认这座桥不该拆。
我拿出手机,打了几个电话。
半小时后,三辆黑色商务车开进村。
车上下来十几个穿黑西装的人。
是我公司的人,还有老张施工队的工人。
他们走进院子,齐齐站在灵棚前,给鞠了三个躬。
然后,几个人上前,稳稳抬起了棺材。
我爸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
“妈,我们送你走。”
送葬的队伍从家门口出发。
经过那面被写了红漆的墙时,我停了一下。
墙上的字还在。
刺眼得像血。
我拿出手机,拍下最后一张照片。
然后跟着队伍往桥头走。
桥头那条路上,栏杆没了。
收费亭没了。
限高杆也没了。
桥面很宽,很平。
的棺材终于顺顺当当地过了桥。
可她活着的时候,救护车没能过来。
7
下葬后,天阴了下来。
风从后山吹过来,纸钱灰打着旋往上飘。
我爸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他额头磕在泥地上,声音闷闷的。
“妈,是儿子没用。”
我扶住他。
“爸,回去吧。”
他抬头看着墓碑,眼神空得吓人。
“你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她怎么就走得这么憋屈呢?”
我说不出话。
回到桥头时,施工队已经重新启动了机器。
吊车的长臂缓缓升起。
切割机落在桥面钢板边缘,火星四溅。
第一块桥面钢板被切开。
铁链扣住钢板,吊车一拉,那块沉重的桥面便慢慢离开桥身。
新桥一下子露出了底下灰色的支撑梁。
村民们全围了上来。
有人哭喊,有人骂,有人冲上去想拦,被老张带来的人挡住。
张婶冲到我面前,眼睛通红:
“姜安,你都下葬了,你还真要拆?”
我看着她。
“对。”
她急得跺脚:
“你把桥拆了,我们以后怎么去镇上?”
“孩子怎么上学?”
“老人怎么去医院?”
我平静地问:
“昨晚我怎么去医院?”
张婶嘴唇一抖。
“那......那是李磊的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吗?”
我看着她。
“救护车鸣笛的时候,你家离桥头最近。”
“你听见了吗?”
张婶脸色变了。
我继续问:
“我爸跪在李磊面前求他抬杆的时候,你看见了吗?”
她眼神躲闪。
“我......我那时候刚睡醒,不知道怎么回事。”
“那你今天早上在我家门口说,我八十多了,走了也正常,这话是别人替你说的?”
张婶脸一下子白了。
旁边的赵婶不服气地喊:
“我们就是随口说两句,你至于这么记仇吗?”
我笑了。
“随口说两句?”
“我死了。”
“我爸被推倒。”
“我家墙上被人写字。”
“你们一句‘随口说两句’,就想过去?”
赵婶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这时,李德厚终于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
他脸色阴沉。
“姜安,你闹够了没有?”
我看着他。
“没有。”
“我这条命,你们还没还。”
他冷笑一声: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你是心脏病发,不是我们害死的。”
我点点头。
“那就让警方查。”
“让医院查急救时间。”
“让救护车司机作证。”
“让你儿子的收款记录说话。”
李德厚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李磊站在他身后,明显没有上午那么嚣张了。
他压低声音说:
“姜安,你把桥恢复,我去你坟前磕头。”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你现在知道怕了?”
“昨天晚上我爸跪下求你的时候,你怎么不怕?”
李磊咬着牙。
“人已经死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说:
“我要你付出代价。”
他的脸一下子沉了。
“你别太过分!”
我还没开口,远处突然传来警笛声。
所有人都回头看去。
两辆警车停在桥头。
民警从车上下来,径直走向李磊。
“李磊是吧?”
李磊脸色一变。
“我是,怎么了?”
“有人报警,称你涉嫌私设收费点、拦截救护车辆、寻衅滋事,并导致严重后果。”
“请你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李磊慌了。
“不是,我没有!”
“我就是收个养桥费!”
“我爸是村长,这事他知道!”
他这句话一出口,李德厚脸色瞬间变了。
民警看向李德厚。
“李德厚同志,你也一起配合调查。”
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
刚才还骂我的村民,一个个闭上嘴,连大气都不敢出。
李德厚强撑着镇定:
“同志,这里面有误会。”
“我是村长,我可以解释。”
民警冷声道:
“到所里解释。”
李磊被带上警车时,还在喊:
“爸!爸你说句话啊!”
李德厚也被请上了另一辆车。
他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再没有得意。
只剩下怨毒和慌乱。
我站在原地,看着警车开远。
身后,吊车轰隆一声。
又吊走了一块桥面钢板。
8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资料整理好,发到了网上。
标题是:
**我花五百万给村里修救命桥,却死在救护车被拦在桥头那晚。**
视频里有桥头收费亭。
有李磊的收款码。
有救护车司机给我的通话录音。
有我家墙上那行红漆字。
还有行车记录仪拍下的李德厚威胁我:
“你的棺材还没出村。”
“今天这桥头栏杆要是抬不了,送葬的车队就过不了桥。”
帖子发出去不到三个小时,评论就炸了。
“看得我浑身发抖,救护车都敢拦?”
“这不是收费,这是人。”
“五百万修桥,最后亲被拦死,换我也拆。”
“村长父子太嚣张了,必须严查!”
“那些村民也恶心,享受好处的时候不说话,出事了全装瞎。”
第二天早上,我的手机被打。
本地都市报的记者联系我。
电视台也联系我。
还有几个自媒体想采访。
我只接受了都市报记者林晓的采访。
她到我城里的房子时,我妈刚从卧室出来。
这两天她几乎没睡,整个人瘦了一圈。
林晓看见她,声音放得很轻:
“阿姨,节哀。”
我妈眼眶一下子红了。
采访从上午十点开始,一直持续到中午。
我把事情从修桥开始讲起。
五百万。
修桥合同。
村长收协调费。
收费亭。
救护车被拦。
去世。
父亲被推倒。
家门口的红漆字。
村长威胁出殡车队。
我一字不漏地说完。
林晓沉默了很久。
她问我:
“你后悔修这座桥吗?”
我看着窗外。
楼下的路上车来车往。
救护车经过时,所有车都在让。
我说:
“不后悔修桥。”
“我后悔的是,我以为桥修好了,人心也能通。”
林晓在本子上写下这句话。
下午三点,她的报道发了。
标题比我的更狠:
**救命桥变收费桥:一位老人没等来的二十分钟。**
舆论彻底。
当天晚上,镇上和县里的联合调查组进了平安村。
李德厚停职的通知贴在村委会门口。
有人拍了照片发给我。
红章盖得很清楚。
第二天,调查结果陆续出来。
李磊私设收费点,短短一个月收了七万多。
其中救护车、货车、外地车,都被他拦过。
村民平时交十块二十块,他记在小本子上。
不给钱,就不抬杆。
更离谱的是,我当初给村里预留的二十万桥梁养护金,账上只剩下三千二。
其他钱,全被李德厚以“协调费”“管理费”“村务支出”的名义转走。
不止如此。
当初修桥时,他从我这里拿走的五十万所谓“补偿款”,本没有发到村民手里。
一笔一笔,全进了他亲戚的账户。
李德厚被带走那天,村里很多人都在看。
听说他还在喊冤。
说自己当村长二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可没人敢接话。
李磊是在第三天正式被拘的。
他涉嫌寻衅滋事、非法收费、妨碍急救车辆通行。
至于我的事,警方说还要进一步调查因果关系。
但我知道。
他跑不了。
因为救护车司机提供了完整的行车记录仪视频。
视频里,救护车停在桥头,警报声一直响。
我爸跪在栏杆前,哭着喊:
“我妈快不行了,先让车进去,钱我后面给你!”
李磊叼着烟,靠在收费亭门口。
“没钱就别过。”
“谁知道你妈是真病还是假病?”
那段视频曝光后,全网都沉默了。
几秒后,评论区被愤怒淹没。
9
桥被拆了。
不是全部拆成废墟。
老张很懂分寸。
他把我出资新铺的桥面钢板、护栏、路灯、监控、引桥硬化部分,全部拆走了。
至于原本那座老桥,留着。
村子恢复成了修桥以前的样子。
晴天还能勉强过人和三轮。
一下雨,河水漫上老桥,泥水盖过桥面,车轮一上去就打滑。
孩子去镇上上学,要提前一个小时出门,绕到下游那座窄桥。
老人去看病,车开不到村里,只能坐拖拉机颠出去。
刚开始,村民还骂我。
说我狠心。
说我不顾全村老小。
说我有钱人报复农村人。
可骂了半个月,他们就骂不动了。
因为子真的难过。
晴天一身灰。
雨天一身泥。
赶集回来,鞋底糊得抬不起脚。
镇上的快递不再送进村,只放在河对岸的路口。
有人买了冰箱,货车不肯过老桥,只能十几个人抬着走。
半路脚下一滑,冰箱门都摔变形了。
更难受的是看病。
村里有个赵大爷夜里发烧,儿子开车送他去医院,车到老桥前不敢过,只能背着人往外走。
雨夜路滑,父子俩摔在泥里,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到镇上。
那晚之后,村里人终于不说“没这桥也过得好好的”了。
张婶最先给我妈打电话。
电话接通时,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嫂子,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以前是我嘴贱,是我不该说安安显摆。”
“你跟安安说说,能不能把桥重新修上?”
“村长已经被抓了,李磊也进去了,以后没人收费了。”
“我们大家都能好好过桥了。”
我妈拿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她把手机递给我。
我接过来。
“张婶。”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哭声:
“安安啊,婶子给你道歉。”
“你看在村里还有老人小孩的份上,帮帮大家吧。”
“这桥不能没有啊。”
我说:
“张婶,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你问。”
“昨晚救护车被拦的时候,你听见警报声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继续问:
“我爸跪在栏杆前求李磊的时候,你看见了吗?”
还是安静。
我又问:
“我的棺材还在家里,你们站在门口说她八十多了走了正常的时候,你记得吗?”
张婶终于哭出了声。
“安安,婶子错了,婶子真的错了。”
“我当时害怕啊。”
“村长在村里横惯了,我们谁敢得罪他?”
我闭了闭眼。
“你们怕他,所以让我去死。”
“你们怕他,所以看着我爸跪。”
“你们怕他,所以在我家墙上被写字后,还说我闹。”
张婶哭着说:
“安安,我们就是普通老百姓,哪敢管那些事啊?”
“那现在也别管桥了。”
我声音很平静。
“反正你们以前也是这样过的。”
“晴天走老桥,雨天绕远路。”
“你们不是说,我修桥是显摆吗?”
“现在我不显摆了。”
电话那头只剩下哭声。
我挂了电话。
我妈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
她问我:
“安安,你真的不打算再给他们修了?”
我看着茶几上的照片。
照片是我上个月给她拍的。
她站在新桥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低声说:
“妈,我修那座桥,是想让活。”
“不是让他们拿来收钱。”
“更不是让他们拿它来拦住的命。”
我妈再也没说话。
她只是伸手,把的照片抱进怀里。
10
走后的第一个月,我爸每天晚上都会坐在阳台上发呆。
他看着南边。
我知道,他在看村子的方向。
也在看后山的方向。
葬在那里。
城里的楼太高,他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还是每天看。
有时候一坐就是半个小时。
我没有催他。
我只是把他和我妈的房间收拾好。
把他们的医保转过来。
给我妈报了一个社区合唱班。
给我爸买了一副新象棋。
刚开始,他们都不适应。
我妈总说城里太吵。
说楼上楼下不认识人。
说菜市场的青菜没有自家地里的香。
我爸也总说自己住不惯。
说脚底不沾泥,心里空。
可子还是一点点往前走。
半个月后,楼下的王阿姨来敲门。
她听说我妈会腌咸菜,非要拉她去小区活动室教大家。
我妈扭扭捏捏地不肯去,说自己乡下老太太,哪会教别人。
结果那天晚上回来时,她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脸上还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她们说我腌的萝卜好吃。”
我说:“那当然。”
她嘴上说“就你会哄我”,可第二天一早,就开始切萝卜晒萝卜。
我爸也慢慢下楼了。
小区门口有个棋摊。
一群老头天天围在那里下棋。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看见我爸坐在人群中间,手里捏着一枚马,眉头皱得很紧。
旁边一个老头催他:
“老姜,走啊,想半天了。”
我爸慢吞吞把马跳出去。
围观的人立刻喊:
“好棋!”
那天晚上,他回家时,脸上第一次有了点笑。
我妈问他:
“赢了?”
我爸咳了一声。
“赢了一盘。”
我妈头都没抬:
“赢了多少钱?”
“下棋又不赌钱。”
“那你高兴什么?”
我爸想了想,说:
“就是高兴。”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拌嘴,忽然鼻子一酸。
不在了。
这个家永远少了一个人。
可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
两个月后,调查结果彻底出来。
李德厚涉嫌贪污、挪用村集体资金、非法侵占桥梁养护款,被移交处理。
李磊因为拦截救护车、非法收费、寻衅滋事,加上之前还有几起打架伤人的旧案,被一起追究。
村里重新选了临时负责人。
新的村部来找过我一次。
他态度很好,一进门就先给我爸妈道歉。
他说:
“姜小姐,之前的事,是村里对不起你们。”
“现在村民都知道错了。”
“大家想集资,把桥重新修起来。”
“但村里条件有限,想问问你这边能不能......”
我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
“不能。”
他脸上有些尴尬。
“不是让你全出。”
“就是能不能帮忙联系施工队,或者先垫一部分......”
“不能。”
我看着他。
“我死在那座桥前。”
“我不可能再给那个村修一块桥板。”
他沉默了很久,站起来,朝我鞠了一躬。
“我明白了。”
他走后,我爸在阳台站了很久。
我走过去,轻声问:
“爸,你是不是觉得我太绝了?”
他摇摇头。
过了很久,他说:
“安安,爸以前总觉得,乡里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
“能忍就忍,能让就让。”
“可后来我想明白了。”
“你那晚要是有一个人站出来,事情都不会是这样。”
他回头看我,眼睛有些红。
“他们不是没办法。”
“他们只是觉得,死的不是自己家人。”
我喉咙发紧。
“爸......”
他摆摆手。
“你做得对。”
“桥可以再修。”
“但你回不来了。”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
梦里,她站在一座很宽很亮的桥上。
桥两边开满了白色的小花。
她拄着拐杖,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跑过去,想扶她。
她却摆摆手。
“安安啊,不疼了。”
我哭着问她:
“,你怪我吗?”
她摸了摸我的头。
“怪你啥?”
“我家安安修桥,是想让活。”
“知道。”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大片。
窗外天刚亮。
厨房里传来声音。
我妈在煮粥。
我爸在阳台给她剥蒜,两个人小声拌嘴。
“你剥那么大块啥?”
“蒜不都长这样?”
“你这叫剥吗?你这是拆。”
我听着听着,忽然笑了。
后来,平安村到底还是重新修了桥。
不是我修的。
是村民自己凑钱,镇上也补了一部分。
听说修得很慢。
今天缺钢板,明天缺人工。
下雨停工,没钱也停工。
再也没人能一拍脯说,五百万算什么。
再也没人敢在桥头私设收费亭。
新桥修好的那天,有人拍了照片发给我。
照片里,那座桥比我当初修的窄一些,也没装路灯。
桥头立着一块新牌子。
上面写着:
**生命通道,禁止阻拦。**
我看了很久,把照片保存下来。
然后关掉手机。
我妈端着粥从厨房出来,喊我:
“安安,吃饭了。”
我爸坐在餐桌边,正在摆筷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头发上。
有些白。
也很暖。
我走过去,坐下。
这座城市没有。
可这里有不会被拦住的救护车。
有不用看村长脸色的子。
有我爸妈终于能安心睡下的夜晚。
往后的子,还是会想她。
但我们都会好好活。
替她,也替自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