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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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已经开了快两个小时,还没到地方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已经坐不住了。
赵雨桐趴在窗玻璃上看了半天,转头戳了戳前面座位的李鑫。
"你看导航没?这方向是不是不对啊?"
李鑫划了两下手机,皱着眉递过去。
"我早就在看了,定位显示咱们进山了,而且你看......"
他把屏幕翻过来。
无服务。
赵雨桐的脸刷一下白了。
她捅了捅旁边的孙浩,压低声音。
"你手机有信号没?"
孙浩掏出来一看,也跟着皱眉。
"没......没信号,是不是这边基站覆盖不行?"
"都开俩小时了,怎么越走越偏了啊?"
后排的周婷也凑上来,声音里已经带了一丝颤。
"不是说带我们体验马鸡吗?马鸡在山上做?"
几个人的议论声逐渐大起来,原本睡得东倒西歪的其他人也被吵醒了。林晓揉了揉眼睛朝外面看了看,窗外只有密密麻麻的热带植被,窄窄的水泥路两侧全是半人高的野草。
偶尔能看到几间破败的铁皮房,门口蹲着不知道在看什么的人影。
"小小。"
赵雨桐摇醒了睡着的顾小小。
"咱们到底要去哪儿啊?这路不太对劲啊。"
顾小小取下眼罩,也看到了外面的情况,心里有些不安。
"应该......应该快到了吧,"
她转头笑了一下,但谁都能看出来她笑得有点勉强。
孙浩终于坐不住了,站起来朝窗外看了一眼又缩回脖子。
"小小,你确定没搞错?接咱们那几个人看着就不太对劲啊。"
所有人下意识地朝驾驶座方向看了一眼。
上车时有四个穿花衬衫的男人,说是"公司安保部派来接人的",一个开车,一个坐在副驾,还有两个坐在车门边的折叠椅上。
这俩一路上没说过一句话,戴着墨镜,胳膊上全是纹身,前鼓囊囊的不知道揣着什么。
刚才李鑫拿手机的时候不小心站起来晃了一下,左边那个墨镜男立刻转过头,透过镜片盯了他足足五秒钟。
"小小,我有点害怕......"
林晓缩在椅子里小声说。
"要不咱们问一下什么时候到吧?"
顾小小攥了攥手指,深吸一口气,终于站起身走到驾驶座旁边。
"师傅,请问还有多久到啊?我看这路挺偏的,能不能先停一下,大家想上厕所。"
驾驶座上那个剃着青皮头的男人没回头,只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嘴里叼着没点着的烟,含含糊糊地说。
"快了。"
"快了是多久?"
"到了就知道了。"
副驾上那个瘦高个忽然转过头来,笑起来露出一颗金牙。
"小姑娘,别着急嘛,你们是贵客,我们肯定要把你们安安全全送到地方,到了那,吃香的喝辣的,要啥有啥。"
他说着拍了拍自己大腿上的一个黑色挎包,包口没拉严,露出一截明晃晃的刀。
孙浩平时就咋呼,关键时刻也真不长脑子。
他往前挤了两步,站到顾小小旁边,叉着腰冲那俩人嚷嚷。
"你们什么?我们小小可是你们老板的亲侄女!她来之前跟你们董事长打过招呼的!”
“你们就是这样服务的?信不信到了地方我让董事长把你们都开......"
6
"孙浩!"
顾小小猛地拽了他一把,声音劈了叉。
但晚了。
那个金牙男人脸上的笑瞬间收了,他从座位上站起来,一米八几的个子几乎顶到车顶,直接一脚踹到了他的肚子上。
下一秒,他手探进黑挎包,抽出一把短刀。
"你他妈再说一遍?跟谁瞎嚷嚷呢?"
整个车厢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赵雨桐尖叫了一声捂住了嘴,李鑫浑身僵住,林晓直接缩到了座椅下面。
孙浩的脸从红变白,嘴唇哆嗦了两下。
“你......你们想什么?”
金牙男嗤笑一声,把刀在孙浩脸上拍了拍。
"还在梦游呢?你们被骗了懂不懂?”
“什么我们老板是她亲戚,她不这样说你们会跟着来吗?毕竟我们可是给她1000块一人的介绍费。”
他扭头看向后面吃惊的学生们,提高音量。
"都给我听好了,现在把手机交上来,别耍花样,别想着跑,更别想着报警。"
“到了地方,老老实实活,该打电话打电话,该冲业绩冲业绩,听话的顿顿有肉吃,不听话的......"
他手腕一转,刀尖划了一下孙浩的领口,把T恤领子割出一道豁口。
"这就是下场。"
孙浩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不敢再说一句话。
赵雨桐第一个质问起来。
"小小!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你不是说是你叔叔开的公司吗?为什么我们现在会被骗,为什么他们说你收了钱?!"
顾小小的脸白得像纸,看着步步近的同学,她后退到了墙。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三天后,校长的电话吵醒了我的美梦。
"孟老师,出这么大的事,你还在睡觉?”
“家长全都找到学校来,说你班上的学生都联系不上了,你赶紧来学校!”
我刚走进学校,就看到几十个家长围着校长。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
"孟老师来了。"
所有家长几乎在同一瞬间转过头来。
下一秒,都涌了过来。
"孟老师!我们家孩子到底去哪了?"
"我儿子已经三天没回我消息了!电话也打不通!"
"你不是辅导员吗?学生失联了你要负主要责任?"
"我女儿说去公司组织什么国外团建,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她说学校批准的,有老师签字盖章的离校证明!"
我后退了一步。
"各位家长,我理解你们的心情,"
"但关于这次实习的事情,并不是我批准的。"
"你别说那些没用的!"
一个中年男人打断我。
"我就问你,我儿子到底去哪了?你是辅导员,学生出去实习你知不知道?"
"我确实知道。"
我示意大家听我说完。
"当时顾小小同学在班里发起了这个实习,说是一家亲戚开的公司,月薪一万八,还包出国团建。”
“我作为辅导员,第一反应就是不靠谱,当场就表示要联系各位家长沟通情况。"
"那你联系了吗?"
另一个女家长尖声问。
校长也皱起眉。
"孟老师,你知道不靠谱,为什么不联系家长,也没有通报学校?"
我看着校长,又看了一眼站在角落脸色发白的贺泽铭。
"因为贺主任不让我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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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我这样说,贺泽铭明显急了。
“孟晚晴,你别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我回过头,不再看他。
"那天在办公室里,我要给家长打电话,被贺主任拦下了。”
“他承诺那家公司他亲自考察过,注册资金上千万,办公地点在市中心CBD,绝不会有问题。”
“我坚持要联系家长沟通,他直接把我的手机从六楼扔了下去,手机彻底开不了机,通讯录也没了。"
“之后他还说以后我们班的事他负责,如果我多管闲事,小心工作不保,是他给学生们开的离校证明。”
所有家长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贺泽铭。
贺泽铭的喉结动了一下。
"孟老师,你这话说得有失偏颇。”
“我当时确实考察过那家公司,各种资质证照都是齐全的,现在孩子们联系不上,或许是国外信号不好。"
我心里冷笑,当然是信号不好,都被关起来了,能有什么信号。
他想要继续安抚,一个家长却冲了过来。
“你放屁!”
"你考察了?你考察出什么来了?"
校长还想拦着。
"这位家长,你先冷静。"
"我怎么冷静?!我儿子现在人都找不到了!"
女人从包里掏出一沓文件,啪地摔在校长身上。
"王校长,你自己看看,孩子联系不上第三天,我第一时间就去那家公司的地址。”
“结果写字楼那层全空了,听说是连夜搬走的,而且只租了一个月!"
"我托公安局的老同学查过了,那家公司注册信息全是假的,法人是挂名的,注册资本做账做出来的,本就是个空壳子!"
"我还查了出境记录,孩子们确实出国了,但是去的是东南亚某个小国家,那地方出什么事大家心里都有数!"
贺泽铭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下去,声音已经没了之前的底气。
"这不可能......顾小小说是她亲戚开的,我看过资料,信息都对得上......"
"顾小小?"
那个女家长尖声打断。
"就是那个把大家都忽悠去的班长?她人呢?她现在在哪?"
我轻声开口。
“她应该也去了。”
贺泽铭忽然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多了一丝慌乱和狰狞。
"孟晚晴,你早就知道这事不对是不是,不然你为什么要坚持打电话的?”
“你就是故意的,明明是你们班的事,你想把责任全推到我身上!"
我看着他近乎失控的样子,轻轻笑了一下。
"贺主任,出了事你别乱咬人。”
“我坚持要给家长打电话,是我不放心,而且也是作为老师的职责。”
“要知道,办公室里都有监控,还有其他老师可以作证,当时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是你收回了我作为他们辅导员的权限"
贺泽铭的瞳孔猛地一缩。
陈老师从人群后面站了出来,声音不大但很稳。
"王校,我可以作证,贺主任当时确实让孟老师别管这件事,说离校证明他来开。"
另一位张老师也点了点头。
"监控录像应该还在,调出来一看就明白了。"
贺泽铭彻底慌了。
"我......我真的查过那家公司......"
"你查的是网上能查到的信息!"
戴眼镜的家长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网上花两千块钱就能挂靠一套假资质,你一个大学老师这点鉴别能力都没有?"
"你一句查过就把责任推净了?我女儿现在人在哪,你能不能告诉我?"
"教育局那边我们已经投诉了!你们学校必须负责!"
"报警!现在就报警!"
周围瞬间乱成一锅粥。
几个情绪激动的家长已经冲上去揪住了贺泽铭的领子,校长和两个行政老师在中间拉架。
8
我站在旁边,平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现在经历的,还不足前世我被网暴的万分之一。
不久后后,警察来了。
校长被叫到一边单独谈话,他脸色灰败,额头上一层细汗。
"这事我们学校确实有责任,内部管理失职,请务必帮我们把学生找回来......"
警察把所有家长的陈述信息登记完毕,又单独问了我和几位在场老师的证词。
临走前,带队的中年警官叹息一声。
"这事牵扯到跨国层面,我们会联合相关部门处理,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学校。"
“能不能营救出来,这事不好说,还有时间上也不会很快,你们做好心里准备。”
听到这句话,好多家长都哭了起来,有激动得男家长又想找贺泽铭出气,被警察拦了下来。
很快学生实习被骗去国外的消息就在网上发酵,我爸给我打来电话。
"听说你们班学生实习出事了?早知道当时还是该让孩子来我这里,大不了我再给他们加五百的工资。”
“可怜家长把孩子养这么大,看着就要出生社会了,怎么就发生这样的事呢?”
说着他想起什么。
“女儿,这事会不会连累到你?"
我笑了笑。
"爸,我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呢。
接下来的子,事情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教育局介入、警方跨国协调、媒体跟进报道、社会舆论发酵。
热搜挂了好几天,标题从"知名高校学生集体失联"演变成"实习骗局背后的灰色产业链",再到"辅导员被砸手机阻止联系家长事件全过程曝光"。
监控录像被调出来后,贺泽铭扔我手机、当众威胁我的那段视频在网上疯传。
评论区一面倒地骂他"渎职""草菅人命",还有人扒出他跟顾小小私下往来的聊天记录,里面全是暧昧信息。
顾小小的网贷记录、所谓"亲戚公司"和她之间的转账流水,也陆续被查了个底朝天。
一个人头五百的介绍费,全班二十七个人,她一个人就拿了一万三千五。
为了这点钱,她把全班同学推进了火坑。
三个月后,第一批学生被解救回国。
那天学校派了大巴去机场接人,我和校长、还有几个心理辅导老师一起去的。
我站在廊桥出口,看见他们一个接一个走出来。
赵雨桐走在最前面,她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睛下面两团青黑。
左手手腕上缠着一圈纱布,走路的时候微微跛着。
她看见我的第一眼,嘴唇抖了两下,放声大哭。
"孟老师......我应该听你的话啊!"
“你们知道,那里好可怕......都是顾小小,是她害了我们一辈子!”
我叹息一声,让她父母搀扶着她。
后面走出来的学生状态一个比一个差。
孙浩的左脸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右手的手指只剩下一。
还有几个女生头发乱糟糟的,嘴唇裂,目光涣散,被人扶着才能走直线。
其中一个我认出来叫林晓,平时在班里最活泼爱笑的一个姑娘,此刻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每走两步就要回头看一眼,仿佛身后还有人追着。
虽然没有看到,但可以想象这三个月,他们经历了怎么样的。
顾小小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她被两个女警一左一右扶着,看起来没有什么外伤,只是眼神空洞,嘴里不停重复着几个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走近了一步,看清她手腕上戴着银色的手铐。
9
一名女警低声跟我说。
"经查实,骗局前期策划和拉人头的行为她全程参与,资金流水和聊天记录全都有。”
“虽然她被......暂时按嫌疑人处理。"
顾小小忽然抬起头,目光恍惚地扫过人群,最后落在我脸上。
“孟晚晴,为什么不一样了,为什么?!”
“是你对不对,是你,你重生了对不对,肯定是......”
她的话被当成了风言风语。
三天后,学校发了通报。
贺泽铭被开除公职,因涉嫌渎职和协助诈骗,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据说他在被带走的那天,在家门口跪了半小时,哭着求他爸一定要捞他。
但他爸作为教育局的老领导,最后也只是忍痛说了四个字:自食其果。
顾小小因在实习骗局中充当中间人、收取人头费、协助犯罪团伙诱骗同学出境,被正式批捕。
精神鉴定结果显示她在整个策划和实施过程中神志清醒,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
她父母来学校办退学手续那天,我远远看了一眼。
她妈哭得站不住,她爸脸色铁青,签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办了手续,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背影佝偻得像被压垮了似的。
而那二十七个学生,已经错过了这一年的毕业时间。
学分没修够,实习证明是假的,毕业设计全荒废了。
学校开了紧急会议,决定给这批学生保留学籍延长一年,允许他们明年重新修完课程后再申请毕业。
但心理辅导老师说,大部分人需要长期的预治疗,能有多少人明年按时毕业,谁也说不好。
赵雨桐的爸妈给她办了休学,带她回家静养。
子像水一样往前淌。
学校那件事的热度慢慢降下去,新闻被人遗忘,热搜被新的话题顶替,新的学生代替了他们原来的位置。
校长找我谈过一次话,问我要不要考虑换个岗位,说这事毕竟跟我带的班有关,怕我有心理负担。
我说不用换,我带下一届。
这个学期开学,新生来报到,走廊里又挤满了拖着行李箱的年轻面孔,叽叽喳喳的,脸上带着那种刚进大学特有的兴奋和茫然。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他们,想起上一届那些被毁了的孩子,刚到学校时的模样,也是这样鲜活、热气腾腾。
陈老师从工位后面探出头来。
"小孟,你看什么呢?"
我收回目光。
"今年带新生班,第一件事是不是该开个谨防诈骗的班会?"
陈老师点了点头。
"对对对,这个会得开,联系一下我们班的班长,说一下。"
窗外,九月的阳光把整条走廊照得通亮,那些拖着行李箱的年轻背影一个一个走进光里去,影子拉得又长又新。
我打开电话,在ppd第一页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如果一份工作好到不像是真的,那它多半不是真的。"
最后写完的时候,我想起上一世在那场车祸里倒下去的自己,想起顾小小最后嗤笑的那张脸,想起无数被唾弃的瞬间。
都过去了。
这一世,我活着。
而该死的人,已经得到了他们该得的。
我合上电脑,走进了那一片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