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6
陆砚辞像是被那份档案袋烫到了手。
他哆嗦着撕开封口,抽出里面那张有些年头的纸。
那是一份器官捐献同意书。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签名处。
那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签着两个字:桑宁。
字迹娟秀,因为身体虚弱,最后一笔还带着微微的颤抖。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陆砚辞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连膝盖上的玻璃渣都没拔,踉跄着冲出了公寓。
我跟着他一路飘到了市中心医院的档案室。
他动用了所有的关系,把当年他做换肾手术的档案全部调了出来。
当年负责手术的主刀医生,已经被他连夜从家里揪了过来。
“陆总,您这是什么?”
老医生看着满眼红血丝、像个疯子一样的陆砚辞,吓得不轻。
陆砚辞把那份同意书拍在桌上,声音嘶哑得可怕。
“当年给我捐肾的,到底是谁!”
老医生看了一眼同意书,叹了口气。
“是您的太太,桑宁女士啊。当年她可是冒着极大的风险,死活要给您捐的。”
老医生不解地看着他:“陆总,我一直不明白,桑女士当年捐了一颗肾,身体底子本来就差。为什么你们后来不让她好好静养,反而让她劳累过度,拖成了重度肾衰竭?”
这句话就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捅进了陆砚辞的心脏,还在里面用力搅动。
他想起来了。
结婚这三年,他为了给孟枝意“出气”,是怎么折磨我的。
他让我大冬天去冰水里给他洗衣服;
他让我顶着高烧去给孟枝意排队买限量版包包;
他甚至在饭局上,眼睁睁看着我被灌下一杯又一杯烈酒,只为了换取一个其实他本不需要的。
他以为他是在惩罚一个用心机上位的恶毒女人。
却不知道,他是在亲手凌迟那个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恩人。
陆砚辞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扶着桌角才勉强站稳。
“那孟枝意呢?她肚子上的疤......”
老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有些无奈。
“孟小姐肚子上那条疤,是早年做盲肠炎手术留下的。切口位置和取肾手术完全不一样,明眼人一看就知道。”
盲肠炎。
这三个字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陆砚辞脸上,把他的自负和骄傲打得粉碎。
他这些年为了“报恩”而肆意偏袒的白月光,竟然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我飘在旁边,看着他那副三观崩塌的模样,忍不住想笑。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陆总。
你身体里每天过滤尿液的那玩意儿,可是老娘的!
陆砚辞冲出了医院,一路飙车回到了半山别墅。
别墅里,孟枝意正坐在新换的米白色真皮沙发上,对着镜子试戴一条价值连城的钻石项链。
听到开门声,她欢快地迎了上来。
“砚辞,你回来了,你看这项链好看吗?过几天参加晚宴我戴这个好不好......”
她的话还没说完,陆砚辞已经像一阵阴风般冲到了她面前。
他一把掐住孟枝意的脖子,将她整个人按在墙上。
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当年给我捐肾的,到底是谁!”
陆砚辞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孟枝意被掐得脸色涨紫,双脚在半空中乱踢。
她惊恐地看着陆砚辞,拼命挣扎着拍打他的手。
“是、是我啊......砚辞,你弄疼我了......”
“你他妈还在骗我!”
陆砚辞猛地甩开她。
孟枝意像块破布一样摔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陆砚辞指着自己腹部的刀口,双眼猩红。
“你那条盲肠炎的疤,装得挺像啊!你连撒谎都不打草稿!”
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茶几,玻璃碎了一地。
“桑宁把命都给我了,我却为了你这种垃圾死她!”
7
半山别墅彻底变成了。
陆砚辞疯了。
他没有把孟枝意送去警察局,而是直接让人把她拖进了别墅地下室的杂物间。
那里没有窗户,常年阴暗湿,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
“砚辞!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爱你的啊!”
孟枝意扒着铁门,哭得撕心裂肺,脸上的精致妆容全花了,像个疯婆子。
陆砚辞站在门外,眼神冷得像看一具尸体。
“爱我?你爱的是我的钱,是我给你的特权。”
他转头吩咐一旁的保镖:“每天只准给她送一顿剩饭,不准给她水。她不是喜欢抢别人的东西吗?让她在这里好好反省,什么叫一无所有。”
处理完孟枝意,陆砚辞回到了那个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婚房。
他没有让人打扫,而是自己跪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把那些被装进黑塑料袋里的东西捡出来。
我的衣服,我的鞋子,还有那些被踩脏的设计图纸。
他把它们重新放回柜子里,摆放得整整齐齐。
到了晚上,他抱着那个用胶水勉强拼凑起来的木头骨灰盒,蜷缩在主卧的大床上。
他不关灯,也不闭眼,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几天后,陆砚辞突然从床上爬起来,开车冲向了市中心医院。
他直接闯进了透析室。
“陆总,您这是什么?这里是无菌病房!”
护士长吓得赶紧拦住他。
陆砚辞一把推开她,走到一台空着的透析机前,卷起自己的衬衫袖子,露出结实的手臂。
“给我管。”
他盯着旁边吓傻了的值班医生,语气不容置疑。
医生面无血色,连连后退。
“陆总,您肾脏功能完全正常,不能做透析啊!硬管子会出人命的!”
“我让你你就!”
陆砚辞突然暴怒,一把抓起推车上的粗大针头,直接对准了自己的静脉。
“不打麻药,直接扎。”
医生吓得腿都软了,本不敢上前。
陆砚辞见状,冷笑了一声。
他毫不犹豫地将那粗大的针头,粗暴地扎进了自己的手臂。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他的胳膊滴滴答答地落在白色的地板上。
他没有皱一下眉头,反而看着天花板,痴痴地笑了起来。
“原来是这种感觉......”
他看着手臂上刺目的红,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手背上。
“她做透析的时候,也是这么疼的吗?”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没人敢接话。
陆砚辞靠在透析机上,身体因为失血和剧痛微微颤抖。
他低声呢喃着,像是在祈求,又像是在赎罪。
“不疼......一点都不疼......”
“桑宁,你回来好不好?我把肾还给你,你把命拿回去好不好?”
我飘在半空,冷眼看着他这场自我感动的独角戏。
这哥们脑子绝对进水了。
就算你把自己扎成筛子,把血流,老娘受过的罪就能一笔勾销吗?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这个道理他到死都学不会。
我生前在病床上疼得打滚,连买止痛药的钱都没有的时候,他在哪里?
他在给孟枝意买限量版包包,在夜色会所里听着别人嘲笑我。
现在装出一副情深似海的样子给谁看?
保安很快冲了进来,强行把陆砚辞按住,拔出了针头。
他没有反抗,任由医生给他包扎伤口。
只是那双眼睛,彻底失去了焦距,像一具被抽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8
陆砚辞的自虐并没有换来任何救赎,反而加速了他世界的崩塌。
因为我生前布局的最后一步,终于启动了。
一周后,我的代理律师在京城最大的酒店召开了一场公开的新闻发布会。
台下坐满了各路媒体记者,长枪短炮对准了主席台。
陆砚辞也来了。
他穿着那套皱巴巴的黑西装,手臂上还缠着绷带,脸色惨白地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像个等待宣判的犯。
律师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宣布了我的遗嘱。
“受桑宁女士生前委托,今天正式公布她的遗嘱及财产处理决定。”
“桑宁女士名下所有的核心珠宝设计专利,共计四十七项,已于她离世前全部无偿捐赠给国家慈善基金会,用于支持贫困地区儿童的艺术教育。”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知道,陆氏集团旗下的珠宝品牌,能够占据国内市场的半壁江山,全靠桑宁的那些独家专利撑着。
现在专利全部无偿捐出,陆氏的珠宝业务等于被直接抽断了脊梁骨。
失去了技术壁垒,暴跌只是时间问题,甚至面临破产的危机。
我飘在吊灯上,看着台下记者们疯狂按动快门的闪光灯,心里爽翻了天。
以为我死了就赢了?
老娘走之前早就把桌子掀了,大家一起死!
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留住。
记者们的镜头纷纷转向后排的陆砚辞,试图捕捉他气急败坏的表情。
但他没有。
他只是像个木偶一样坐在那里,死死盯着大屏幕上我的黑白照片。
没有公关,没有反抗,就那么由着公司崩塌。
“陆总!您说句话啊!”
跟在他身边的高管急得跳脚,满头大汗。
“再不采取紧急公关措施,明天一开盘,公司的就彻底完了!”
陆砚辞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完了就完了。”
他看着照片里的我,嘴角竟然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这本来就是她的心血,她想毁了,我陪她。”
高管绝望地跌坐在椅子上。
发布会的重头戏还没完。
律师按下了手里的录音笔,一段清晰的对话在大厅里回荡。
那是孟枝意和一个男人的声音。
“哥,你放心,陆砚辞那个蠢货已经被我迷得团团转了。等我拿到那家画廊,再把他的海外资产转移出来,咱们就远走高飞。”
“那桑宁呢?她不会坏事吧?”
“切,那个短命鬼已经快肾衰竭死了,陆砚辞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她死得越快越好。”
录音播放完毕,全场死寂。
紧接着,大门被推开,几名警察大步走了进来。
他们直接走到陆砚辞面前。
“陆先生,我们接到实名举报,孟枝意涉嫌巨额诈骗及伪造医疗证明,请配合我们调查。”
几分钟后,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孟枝意被警察从半山别墅带了出来,直接押到了发布会现场指认。
她看到陆砚辞,像抓住了最后一救命稻草,疯狂地大喊。
“砚辞!救我!我是被冤枉的!你救救我啊!”
陆砚辞终于转过了头。
他看着孟枝意,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无尽的冷漠和厌恶。
他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只是对着带队的警察淡淡说了一句。
“进去了好好享受。”
陆砚辞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孟枝意耳朵里。
“你在里面活多久,我就让人关照你多久。我保证,你每一天都会生不如死。”
孟枝意瘫软在地,被警察像拖死狗一样拖走了。
9
京城的天变了。
曾经高高在上的京圈新贵陆砚辞,在短短一个月内,彻底跌落神坛。
陆氏集团因为失去核心专利,加上负面新闻缠身,宣告破产清算。
半山别墅被银行收走抵债。
陆砚辞什么都没带走,只带走了那个裂开的骨灰盒,和一个泛黄的素描本。
深秋的雨下得很冷,透着刺骨的寒意。
京郊的墓园里,陆砚辞穿着那套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西装,像个流浪汉一样,一步一步爬上台阶。
他的皮鞋上沾满了泥泞,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我飘在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哟,这头磕得挺响亮啊。
可惜了,我这风水宝地,都被你这几滴脏血给污染了。
陆砚辞走到我的墓碑前,膝盖一弯,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石板上。
“砰!”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砸在石板上,瞬间渗出血丝。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个素描本,怀里抱着骨灰盒。
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块碎裂的玉坠子。
那是我当年用第一笔设计奖金给他买的平安扣,后来被他嫌弃土气,当着孟枝意的面摔碎了。
现在,他不知道用了多少胶水,把那些碎玉勉强粘在了一起,上面还沾着他手指上涸的血迹。
“宁宁,我把东西都找回来了......”
陆砚辞把头贴在冰冷的墓碑上,声音抖得不成句,混着雨声,显得无比凄凉。
“那个冒牌货我也处理了......公司也没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疯狂地用袖子擦拭着墓碑上照片的雨水,可雨太大,怎么擦也擦不。
“你别不理我......我只剩你了。”
他试图把那块粘好的玉坠子嵌进墓碑前的石缝里,可手指冻得僵硬,怎么也塞不进去。
一把黑色的雨伞遮住了他头顶的雨。
林夏穿着一身黑衣,站在他身后,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堆垃圾。
“陆砚辞,别在这儿演深情了。”
林夏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以为你破产了,下跪了,她就会原谅你?”
陆砚辞的动作僵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死死抱着骨灰盒。
“她死前最后一句话是,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把肾给了你。”
林夏残忍地打破了他最后的幻想。
“她连做梦都不想再梦见你,别在这儿恶心死人了。带着你的脏东西,滚出她的地盘。”
陆砚辞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喉咙里发出一阵类似野兽濒死前的哀鸣。
他没有滚。
他就那样跪在雨里,抱着墓碑,额头上的血混着雨水流了满脸。
一直跪到天黑,跪到失去意识,一头栽倒在泥水里。
我看着他倒下的身影,心里连一丝快意都没有了。
只觉得虚无。
早知今,何必当初呢。
10
陆砚辞再也没能站起来。
那场大雨让他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醒来后,他的精神彻底失常了。
曾经不可一世的陆总,被顾明轩他们凑钱送进了京城郊外的精神病院。
我最后一次去看他,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陆砚辞穿着宽大的病号服,整个人瘦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
他坐在窗前,怀里死死抱着那个泛黄的素描本。
护士推门进来,把一杯热水放在桌上。
小声嘀咕了一句:“这病人又在跟谁说话呢,整天神神叨叨的。”
陆砚辞没有理会护士。
他小心翼翼地端起那杯热水,对着空气,脸上露出一种极其温柔、甚至带着些许讨好的笑容。
“宁宁,这杯水不烫了,你喝一口好不好?”
他把杯子往前递了递,眼神空洞却专注。
“你以前画图画累了,最喜欢喝温水了。”
安静的病房里没有任何回应。
陆砚辞的手僵在半空,嘴角的笑容慢慢凝固,眼眶一点点红了。
“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慌乱地放下杯子,伸手去虚空中抓什么东西。
“你别走......宁宁,你别不理我......”
他抓了个空,踉跄着跌倒在地上。
杯子被打翻,温水洒了一地。
他却顾不上擦,只是趴在地上,死死护着那个素描本,呜咽着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孤魂野鬼。
我站在半空中,冷眼看着他这副可怜又可笑的模样。
曾经,我以为看到他跌入,我会很开心。
但现在,我忽然觉得无聊透顶。
他的悔恨,他的疯狂,他的自我折磨,都已经与我无关了。
我不需要他的道歉,更不需要他的偿还。
因为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是永远的死局。
灵魂的牵引力越来越弱。
我知道,我在这人世间的时间到了。
前方出现了一片刺眼的白光,温暖而平静。
我最后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痛哭的陆砚辞。
他将在自己亲手建造的里,复一地重复着这种绝望,直到生命的尽头。
我转身走向那片白光,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挥了挥手,留下最后一句吐槽。
“拜拜了您嘞,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