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6.
飞机起飞前,我按下了关机键。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顾淮序的消息也跟着沉进一片黑里。
像某种终于完成的仪式。
在椅背上,窗外机坪的灯一盏盏向后掠去,越来越快,越来越模糊。
终于离开这座城市了。
心里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反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释然,像卸下了一个背了五年的包袱。
我把头靠在舷窗边,缓缓吐出一口气。
云层之上,落熔金,美得不太真实。
我想起五年前蜜月旅行时,顾淮序在飞机上牵着我的手,说以后每年都要带我去一个地方。
后来,这个承诺和很多承诺一起,都被他忘了。
飞机落地时已是深夜。
出口处,一个身影跳起来朝我拼命挥手,马尾辫甩得像拨浪鼓。
是苏晚,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
她什么也没说,冲上来一把抢过我的行李箱,另一只手紧紧挽住我的胳膊。
她力气很大,挽得我有点疼。
但那股疼,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
车子一路开到她家,进屋之后她把我按在沙发上,转身从冰箱里抱出一堆罐装啤酒。
五颜六色的,什么牌子都有。
她把酒哗啦啦倒在茶几上,挑了挑眉:“喝点?”
我看着那堆酒,摇了摇头,说先不了吧。
酒太难喝,而我现在不需要更苦的东西。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把酒往旁边一推,张开手臂。
“那,抱一个?”
她身上有洗衣液的清香,和记忆中大学宿舍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把脸埋进她肩膀,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但我没哭。
从决定离婚的那一刻起,我就告诉自己,眼泪这种东西,留给五年前那个傻姑娘就够了。
苏晚拍了拍我的背,什么安慰的话都没说。
就只是抱着。
后来她去厨房煮了两碗面,端出来的时候,上面卧着金黄的荷包蛋。
她做菜的手艺还是这么差,面煮得太软,汤又太咸。
可我一口一口,吃得净净。
吃到一半,苏晚终于憋不住了,筷子往桌上一拍。
“我还纳闷呢,顾淮序这个铁树怎么突然开花了。”
“木头似的一个人,居然破天荒发了个朋友圈,感情是——”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没说话。
苏晚划掉手机,声音都气劈叉了:“感情是为了小三宣示主权!他发这条的时候,想过你看到会怎么想吗?”
她没有说下去,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笑了一下,说没事,都过去了。
苏晚看我一眼,忽然站起来,噔噔噔跑进卧室抱出平板电脑。
“你等着,姐给你看点好东西。”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她像个人才招聘专员一样,一张一张划着照片给我介绍。
“这个,建筑师,一米八五,喜欢徒步。”
“这个,大学讲师,养了两只猫,你看这猫多可爱。”
“这个就更厉害了,开咖啡馆的,以后你喝咖啡不要钱。”
我忍不住笑了,说你这都是从哪找的。
苏晚理直气壮:“社交软件啊,我注册了三个号帮你筛的。”
“失去一个男人算什么事,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况你季棠,随便一站就是一片草原。”
我被她逗得笑出声来。
那晚我们聊了很久。
从大学聊到现在,聊她那个不靠谱的前男友,聊我那个曾经很靠谱的前夫。
苏晚问我后不后悔,我想了想说,不后悔爱过他,但后悔原谅过他。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能想通就好。
我说我一直都想得通,只是以前舍不得。
凌晨三点,苏晚靠在我肩上睡着了,平板上还亮着那个建筑师的资料页。
我帮她盖好毯子,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夜景。
五年来第一次,觉得呼吸是自由的。
7.
顾淮序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向阮琴的公寓里。
手机震了一下,他漫不经心地点开,眉头的弧度一点一点拧了起来。
一份离婚协议。
条条款款列得清清楚楚,财产分割、债务归属,每一项都写得明明白白。
甚至连他的那枚结婚戒指,她都列进了“归男方所有”的清单里。
分得可真净。
他看了几秒,拇指在屏幕上敲了三个字发过去。
“别胡闹。”
消息发出后,他把手机丢到一边,抬手按了按眉心。
这段时间季棠确实闹得有点频繁,他能理解她不高兴,但动不动就离婚,未免太小孩子气了。
向阮琴从他怀里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表情。
“顾先生,是不是季小姐还在生气?”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软得像浸了水的棉花。
“我只是说了句这个书店是用她的想法设计的,她就生气了......顾先生,季小姐未免也太小气了。”
顾淮序低头看她,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跟你没关系,是她想多了。”
他的指腹摩挲着那枚粉钻戒指,钻石折射出温柔的光。
“等回去了,我给你撑腰。”
向阮琴弯起眼睛,乖乖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下午,顾淮序回了家。
准确地说,是他和季棠的家。
推开门的时候,屋子里暗沉沉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客厅的花瓶里,上周买的洋桔梗已经枯了,花瓣落了一地。
“季棠?”
没人应。
他皱了皱眉,换了鞋往里走。
卧室、书房、厨房,每一间房的灯都打开,每一间房都是空的。
衣帽间的门开着,他走过去看了一眼,脚步顿住了。
季棠的衣服少了一大半。
不是那种随手拿几件的少,是行李箱拖走、把该带的都带走的少。
她的梳妆台上,护肤品瓶瓶罐罐少了大半,只剩几瓶他不认识的东西。
结婚照还挂在墙上,相框里的他笑得意气风发,季棠靠在他肩头,眼睛里全是星星。
顾淮序站在原地看了几秒,面无表情地掏出手机。
拨出第一个电话,关机。
第二个,关机。
第三个,还是关机。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阿棠”两个字,眉头拧得更紧。
他又拨了一遍,听到那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时候,心里升起一股烦躁。
这一次,胡闹得有点过了。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出了门。
他没有去机场,没有查航班,没有联系苏晚。
他甚至没有给季棠发一条“你去哪了”的消息。
因为在他的经验里,季棠不会走远。
每次吵架,她也就是回娘家住几天,或者约苏晚出去旅个游,过几天自己就回来了。
最长的一次,冷战了十天。
最后是她主动打来电话,说顾淮序你就不想我吗。
他想,但他不说,他觉得没必要说,反正她都知道。
这一次,他决定等。
等她自己冷静下来,等她自己回来。
至于那份声明,他想了想,决定先不发了。
阮琴那边情绪刚稳定,他要是在这个时候公开婚讯,怕到她。
反正季棠也等了他五年,不差这几天。
一天过去了。
两天过去了。
五天过去了。
季棠那边,没有任何消息。
顾淮序开始频繁地看手机,看到任何推送都下意识点开。
会议室里,助理汇报工作的时候,他走神了三次。
秘书问他,顾总,之前说好的声明还发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发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不发,有人发。
那天晚上,一条视频在网上悄悄发酵。
视频拍的是书店开业那天,他挡在向阮琴面前,举着粉钻戒指,让人群中的季棠低头道歉。
标题写的是:正宫当众手撕小三,围观群众拍手叫好。
视频里的季棠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对着向阮琴说“是我自己的问题”。
评论区清一色的叫好声。
“爽文剧情,正宫气场碾压!”
“那个小三灰溜溜走了,笑死。”
“等等,我怎么感觉不太对?”
但这样的评论很快被淹没在更多的辱骂里。
顾淮序一条一条地划过去,越看脸色越沉。
他拿起手机想打给季棠,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又放下了。
她要是看到这些,应该会来找他吧。
以前她最受不得委屈,每次被人说了什么,都会红着眼眶来找他。
这次一定也不例外。
他又等了三天。
季棠仍然没有出现。
第八天,他终于有些坐不住了。
他拨了苏晚的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被挂断了。
第三次打过去,苏晚接起来,语气很冲:“有事?”
“季棠在哪儿?”
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
“顾淮序,你还有脸问?”
“你让全天下的人骂她是小三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她是你老婆?”
“啪”的一声,电话挂断了。
顾淮序攥着手机,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
他打开通讯录,翻了很久,找出一个很久没联系的人,发了条消息过去。
那个人是季棠以前的同学,偶尔会在社交平台上和她互动。
消息回得很快:听说她去F城了,苏晚在那边。
F城。
他马上让人查了航班信息,果然,八天前有一张飞往F城的机票,季棠的名字赫然在列。
然后是一个酒吧的定位。
一条评论截图:昨晚在“暮色”看到一个巨好看的女生,坐在吧台喝果汁,有人上去搭讪她还笑了,朋友们帮我看看我还有机会吗?
配图是一张侧脸照,光线昏暗,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季棠。
她坐在吧台边,侧脸线条温柔,嘴角微微弯着,像在对谁笑。
顾淮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指节一收紧。
下一秒,他抓起外套冲出了门。
酒吧里音乐震天,灯光迷离。
顾淮序推开人群,一眼就看到了季棠。
她坐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穿了一件他没见过的小黑裙,头发散在肩上。
旁边坐着一个男人,正凑近她耳边说着什么,两个人都带着笑。
桌上摆着两杯酒,她的那杯,是粉色的。
顾淮序脑子里那绷了八天的弦,“啪”地断了。
他冲上去,一把揪住那个男人的衣领,拳头带着风声砸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男人连人带椅子摔在地上。
音乐声盖过了惊叫,周围的人群哗啦一下散开,瞬间空出一片场地。
“离我女人远一点。”
顾淮序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那个男人听得见。
地上的男人捂着脸,一脸懵:“你谁啊,你疯了吧?”
顾淮序又要补一拳,手腕被人死死拽住了。
苏晚从旁边冲出来,指甲嵌进他的手臂里,眼眶通红。
“顾淮序你疯了吗!”
“你们两个都离婚了,她找谁跟你有什么关系?!”
顾淮序浑身一震,转头看向她。
音乐太吵,灯光太乱,可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没离婚。”
他甩开苏晚的手,一字一顿地说。
“我不同意,就没离。”
8.
我站起身。
音乐还在响,灯光还在转,周围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
可这一切忽然都变得很遥远。
我看着顾淮序,像看一个隔了很久很久没见的人。
“你到底想什么?”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
顾淮序被问得一顿,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他看着我,喉结滚动了一下。
“跟我回去。”
我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大概有些刺眼,因为他的瞳孔缩了缩。
“回去什么?看你怎么给她撑腰?还是等着下一次,你再拉着她的手告诉所有人,我季棠才是那个恶人?”
“不会了。”他说得很快,“那次是意外,阮琴她——”
“别叫她的名字。”我打断他。
不是生气,是真的不想听。
这个名字每出现一次,都像在提醒我过去五年有多可笑。
“顾淮序,离婚协议我发给你了。你要是不签,那就。”
“季棠!”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眼眶在一瞬间泛了红。
他上前一步,像是想抓我的手,被我后退一步躲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
“你就这么想离开我?”
我反问他:“我还有什么留在你身边的必要呢?”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顾淮序,”我说,“五年前我爱你,是真的。四年前我原谅你,是真的。一年前我还在等你回头,也是真的。可你不能因为一个人永远都在等你,就觉得她永远不会走。”
他的脸色一寸一寸白下去。
身后,那个被打倒在地的男人被朋友扶了起来,捂着脸想说什么,被苏晚一眼瞪了回去。
苏晚挡在我前面,像一只炸了毛的猫,死死盯着顾淮序。
“她的话你听清楚了吗?听清楚了就走,别在这儿杵着,晦气。”
顾淮序没动。
他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过了很久,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我不会签的。”
我点点头:“那我。”
我拉起苏晚的手,绕过他往门口走。
擦肩而过的那一刻,他伸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那力道不大,甚至有些发抖,和书店那天判若两人。
那天他攥着我的手,力道大得像要把我的骨头捏碎,只为了护住另一个女人。
“阿棠,”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错了。”
我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错了?
五年了,他终于知道错了。
可是有些东西,等得太久,就真的不想要了。
我挣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苏晚在出租车上骂了一路。
骂顾淮序不要脸,骂他有病,骂他居然还敢追过来动手。
骂着骂着,她忽然安静下来,转头看我。
“棠棠,你想哭就哭,别憋着。”
我摇摇头:“不想哭。”
我说的是真的。
心里那个曾经会为他哭得撕心裂肺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平了,再也不会为他泛起一丝波澜。
苏晚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
“行,”她说,“季棠,你这次是真的放下了。”
是的,我终于,彻彻底底地放下了。
我原以为那一晚就是结束。
顾淮序那样骄傲的人,被我当众拒绝,被我甩了两个字,应该会愤怒、会拂袖而去,然后签了那份协议,彻底从我生命里消失。
但我想错了。
9.
第二天一早,苏晚举着手机冲进我房间,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棠棠,你前夫......他是不是疯了?”
我接过手机,屏幕上是顾淮序的公司官微,置顶了一条声明。
声明很长,措辞官方,但核心意思只有几个——他顾淮序与季棠女士于五年前登记结婚,婚姻关系至今存续,从未有过任何婚变。
近网络上有关“小三”的言论均为不实信息,系有心之人恶意曲解。
他将追究造谣者的法律责任。
这条声明发出来不到一小时,评论区就炸了。
因为有人迅速扒出了书店开业那天的视频,两相对比,舆论开始反转。
“等等,所以说那天被骂成小三的,是他老婆???”
“我去,那他举着别的女人的手秀戒指是什么作?”
“那女的手上的粉钻和他给老婆买的结婚戒指是一个牌子,也太微妙了吧。”
“所以本不是原配撕小三,是渣男和小三联手欺负原配?”
我划了几页评论,把手机还给了苏晚。
她说你就不惊讶?
我说有一点。
这份声明本该在书店那天就发的。
他只是把欠我的东西还给了我而已。
而欠了太久的东西再还回来,就不叫惊喜了,叫过期不候。
声明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子,顾淮序开始用各种方式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他往F城跑了一趟又一趟,每次都找不同的理由。
第一次是送东西,说我有条围巾落在家里了,那条围巾是三年前买的,我早就找不到了。
第二次是发消息,说家里的洋桔梗枯了,问我喜欢什么花,他重新买。
我回了两个字:随便。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我看到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断断续续,输了很久。
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字:好。
苏晚听说以后翻了个白眼:“他搁那儿演什么情圣呢,早嘛去了?”
顾淮序没有因为我的冷淡就放弃。
他似乎认定了,只要他足够坚持,我总会像以前一样心软。
他不知道的是,人心不是弹簧,压得越狠反弹越大。
人心是一蜡烛,烧完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开始给我寄东西。
不是那种昂贵的奢侈品,他知道那些打动不了我。
他寄的是我以前爱吃的那家巷子深处的桂花糕,是大学时候我喜欢的作者的签名书,是有一年跨年夜我随口说想收集的某个系列盲盒。
每一件都精准地击中我的过去。
每一件都来得很迟。
苏晚看着那堆东西,难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还挺了解你。”
我拆开那盒桂花糕,吃了一口。
味道没变,还是记忆中的味道,软糯香甜。
可我嚼着嚼着,忽然觉得也就那样。
不是我变了,是我以前太容易满足了,一点甜就能抵消所有的苦。
现在甜还是甜的,但苦终究是苦的,谁也抵消不了谁。
这样的子持续了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里,顾淮序发来的消息我偶尔回,打来的电话我偶尔接。
他以为这是缓和,其实我只是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话说得清清楚楚。
转机出现在某一天。
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接通之后,那头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季小姐,我是向阮琴。”
我没说话。
她似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
她说她知道错了,说顾先生最近对她很冷淡,书店的运营资金也停了,她想请我帮帮她。
“季小姐,”她的声音带了哭腔,“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能不能......能不能跟顾先生说一声,让他别这样对我?”
我听完她的话,觉得很荒谬。
一个月前她在顾淮序怀里楚楚可怜地说我小气,一个月后她在电话里哭着求我帮忙。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我不得而知,但我突然觉得她很可怜。
不是被顾淮序冷落的可怜,是她永远要靠男人来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的那种可怜。
“向小姐,”我说,“你和顾淮序的事,不该由我来解决。你应该去找他,或者,找你自己。”
她似乎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我挂了电话,把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曾经恨过她。
恨她抢走了顾淮序的注意力,恨她那副柔弱无辜的样子。
但现在我不恨了。
因为问题的源从来不是她,是顾淮序。
向阮琴也好,李阮琴也好,没有这一个,也会有下一个。
而我已经不需要再去担心下一个是谁了。
又过了一周,顾淮序亲自来了F城。
这一次他没有找借口,直接到了苏晚家楼下。
我下楼的时候,他站在车门边,手里抱着一大束花。
是洋桔梗,白色的,开得很好。
他看起来瘦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看到我,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阿棠。”他叫我名字的语气,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他把花递过来,我没有接。
他的手僵了一会儿,慢慢收回去,垂在身侧。
“顾淮序,”我说,“我们好好谈一次。”
他点头,眼眶又有泛红的趋势。
我忽然觉得,五年来他红眼眶的次数加起来,都不如这一个多月多。
我们在附近找了一家安静的咖啡馆。
坐下之后,我先开了口。
我没有说向阮琴,没有说书店的事,没有翻旧账。
我只说了一件事。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结婚第二年的时候,我有一个孩子。”
他的手猛地一抖,咖啡溅出来,洒在他袖口上。
他没有擦。我知道他记得。
10.
那个孩子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
医生说原因很多,情绪波动是其中之一。
而那段时间,我们正因为他手机里那些暧昧不清的消息冷战。
我当时没有告诉他孩子的事。
因为我想等,等他主动来哄我,等他说清楚那些消息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等到见红的那天晚上,他还在公司加班。
我一个人叫了救护车,一个人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一个人签的字。
后来我出了院,回了家,看到他坐在沙发上,问我去哪了。
我说有点不舒服。他说哦,然后继续看手机。
那一刻我就应该走的。
可我没有,我选择了原谅,选择了继续,选择了等他长大。
可他一直没有长大。或者说,他只是不愿意为我长大。
我把这段经历,原原本本地讲给了他听。
讲完之后,顾淮序坐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泪却一颗一颗地砸下来,落在溅了咖啡的袖口上。
他看起来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塌在椅子上,肩膀微微发抖。
“阿棠......”他的声音哑到几乎听不见,“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现在告诉你了。”
我的声音很轻,“不是想让你愧疚,也不是想让你后悔。是想让你知道,顾淮序,我给过你太多机会了。多到我自己都不好意思再说出来。所以,到此为止吧。”
“我们离婚。不是因为向阮琴,不是因为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是因为我,不想要你了。”
他看着我,眼眶里蓄满了泪。
五年前他求婚的那天晚上也哭过,那时候我觉得这个男人真可爱,居然会为我掉眼泪。
现在想想,原来他的眼泪从来都不值钱。
“我改,”他说,“阿棠,我真的改。”
我说:“你改不了了。我也不需要你改了。”
我站起来,把那束被遗忘在桌角的洋桔梗拿起来,轻轻放回他面前。
“以后别来找我了。好好过你的子。我也会好好过我的。”
转身离开的时候,他没有追上来。
也许他知道,追也没用了。
也许他终于明白,这一次,季棠是真的不要他了。
后来的事情,大部分是苏晚告诉我的。
我没有刻意关注,但有些消息会自己飘进耳朵里。
顾淮序最终还是签了离婚协议。
签完字的那天,他把结婚戒指寄给了我。
寄件地址是他公司,收件人写的是“季棠女士”。
包裹里除了戒指,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对不起,阿棠。
字体歪歪扭扭的,像是手抖得厉害。
我没再看,一并丢进了垃圾桶。
向阮琴的子也不好过。
书店没了顾淮序的资金支持,很快就撑不下去了。
她托人找过顾淮序几次,都被挡在公司门外。
后来据说她又傍上了别人,再后来就没有消息了。
苏晚跟我聊起这事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
“活该,”她说,“这种人就是活该。”
我说不关我的事。
苏晚看了我一眼,确认我不是在故作洒脱,是真的不在意了。
她笑起来,勾住我的肩膀。
“行啊季棠,你小子现在是真的刀枪不入了。”
我也跟着笑。
不是刀枪不入,是终于不用再为不配的人披上铠甲了。
离婚半年后,我用分到的财产在F城开了一家小小的书店。
不大,两层楼,一楼卖书,二楼是一个安静的阅读区,窗边种了一排洋桔梗。
有人问我为什么选这种花,我说因为它好看,花期也长,不娇气。
书店开业那天,苏晚带了一群朋友来捧场。
她指着墙上的一面留言板说:“来来来,每个人写一句话,祝季老板生意兴隆。”
大家嘻嘻哈哈地写了起来。
有人写“早暴富”,有人写“书比男人靠谱”,苏晚写了一句“棠姐独美,天下无敌”。
我看着满墙花花绿绿的便利贴,忽然想起五年前。
那时候我也想做一家书店,风格、布局、选品,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里描了无数遍。
那时候顾淮序听完我的构想,揉着我的头发说好,以后给你开一家。
后来,他把那家店给了别的女人。
可没关系。我自己开了。
不是他给的,是我自己挣的。
这家店的每一本书、每一盆花、每一缕照进来的阳光,都属于我,也只属于我。
傍晚的时候,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
我站在空荡荡的书店里,夕阳从玻璃窗透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温柔的橙色。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晚发来的消息:“晚上火锅,定位发你了,麻溜的。”
我回了一个好,然后锁上店门。
走在路上的时候,晚风凉凉的,吹得人很舒服。
街边的银杏叶子开始泛黄,秋天快来了。
我觉得一切都很好。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好,是那种清清静静的、终于可以自由呼吸的好。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阿棠,听说你开店了。恭喜。”
我没有回复,把消息删掉,把号码拉黑。
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了火锅店。
苏晚在靠窗的位置朝我挥手,桌上摆满了菜,红汤翻滚,热气腾腾。
她把筷子塞进我手里,说今天不醉不归。
我夹起一片肥牛,在蘸料里滚了一圈,塞进嘴里。
很烫,很香,很真实。
这是属于我的子,属于季棠的、全新的、不会再为任何人委屈自己的子。
我埋头吃下一大口,觉得这人间,终究还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