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5.
餐厅门口,沈星彧已经站了近两个小时。
他的耐心早在半小时前耗尽,要不是顾及这是公共场合,他恐怕早就摔东西走人了。
沈星彧强压下火气,掏出手机拨我的号码,听筒里是冰冷的提示音,
“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他咬着牙点开消息框,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
【你到底在哪?故意耍我是吧?】
【今天是说好求婚的子,你明明答应会来,怎么能临时反悔?】
消息发出去却如同石沉大海。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带,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林知知发来的消息,
【沈总,还在餐厅吗?晚上回家注意安全,如果喝了酒,我可以去接你。】
沈星彧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忽然点开截图功能,把聊天记录截下来发给我。
他心里憋着股气,
【你看,人家都比你懂事,比你懂得关心人。】
可他的激将法对已经把他拉黑的我并没有用。
等了十分钟,对话框依旧空白。
“!”
沈星彧低骂一声,终于忍不住把手里的玫瑰花狠狠摔在地上,开车走了。
向盘被他攥得发烫,脑子里却在盘算:
等我回来,必须让我给他道歉。
还要在公司里公开给林知知赔礼,
只要我还肯留在公司替他设计策划,这次就算了。
毕竟,除了我,没人能把那些难缠的方搞定。
他以为拿捏住了我的软肋。
却忘了,有些爱早在一次次被当作筹码时,就磨成了灰。
车到公司楼下,写字楼的灯几乎全黑了,只有零星几个窗口亮着。
他冲进电梯,按下策划部所在的楼层,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
说不定我在加班,只是忘了看手机。
可推开办公室的门,只有一片漆黑。
打开灯,我的工位上已经堆满了林知知的东西。
沈星彧心底升起一阵烦躁,
这些年,就算忙到通宵,我也从没失过约。
第一次约会的电影院,他迟到了四十分钟,我在雨里站到散场;
三周年纪念的晚餐,他被临时会议绊住,我坐在餐厅等到打烊......
可这次,我是真的没来。
沈星彧的手开始发颤,他跌跌撞撞地跑下楼,
他喃喃自语,
“不会的......”
“她肯定是生气了,回家了......”
小区楼下的灯亮着,我和沈星彧的家窗口的暖黄尤其显眼。
沈星彧的心猛地一松,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他几乎是跑着上楼的,
“?”
他推开门,客厅没人,
“我回来了,你别生气了,有话......”
话音卡在喉咙里。
卧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轻轻推开一条缝,
林知知正坐在梳妆台前,身上穿的那件真丝睡袍,是去年他在巴黎给我买的限量款。
她对着镜子涂着我的护肤品,动作熟稔得像在自己家。
听见动静回头,脸上还带着刚沐浴完的红。
“沈总,你回来啦?我给你放了热水......”
沈星彧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莫名的恐慌攥住了心脏。
6.
沈星彧盯着林知知身上那件睡袍,声音带着怒火,
“谁让你来我家的?你怎么进来的?”
林知知往他怀里蹭了蹭,声音甜的腻人,
“沈总,我想着你这么晚回来一个人可不行,所以想来陪陪你。”
“你看这都半夜了,我一个女孩子回去也不安全,就借住一晚嘛。”
她拉着他的袖口晃了晃,自顾自的转了一圈跟沈星彧展示,
“这件睡袍穿着挺舒服的,难道不好看吗?”
“这是她的衣服。”
沈星彧猛地抽回手,语气冷了几分。
林知知满不在乎地拨了拨睡袍的腰带,
“可她都离职了呀。”
“我看她办公桌都清空了,文件柜里的东西也带走了,剩下这些旧衣服,她肯定不想要了。”
“我想,她应该不会介意吧?”
沈星彧猛地抓住她的胳膊,眼底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
“你说什么?”
“她离职了?谁告诉你的?她怎么可能离职!”
林知知被他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瑟缩着说,
“她......她把离职申请书放在你办公桌上了呀,就压在合同下面,我下午整理文件时看见的。”
沈星彧一把推开她,拨通助理电话的瞬间,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立刻查孟回的行踪!航班、高铁、酒店......不管用什么办法,半小时内我要知道她在哪!”
......
而此时的我,正站在国外公司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景。
学长帮我带路,笑着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靠窗的位置,视野最好,以后就是你的地盘了。”
入职手续办得很顺利,新同事们围过来打招呼,其中几个熟面孔让我忍不住笑了。
都是以前打过交道的方。
上次为了一个条款,我们在视频会议里争得面红耳赤,最后还是我拿着数据报表让他们哑口无言。
曾经的甲方李经理拍着我的肩,语气里满是感慨,
“江桐,可算把你盼来了!”
“以前跟你谈合同,我们团队都得提前三天加班做预案。”
“你总能从犄角旮旯里挑出漏洞,偏偏每次说的都在理,让我们输得心甘情愿。”
旁边的设计师也跟着笑,
“可不是嘛,你能把乙方谈出甲方的气势,现在成了自己人,以后就轮到我们扬眉吐气了!”
我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心里泛起一阵微妙的暖意。
谁能想到,五年前我还是个连跟陌生人打电话都会脸红的人。
那时沈星彧的公司刚起步,谈时对方总欺负他年轻。
是我硬着头皮接过策划、商务对接工作。
无数个通宵修改策划细则、反复打磨提案的深夜;
和客户对接策划受委屈,躲在楼梯间独自落泪,还要强装温柔安抚沈星彧的时刻;
为签下重点陪客户应酬,喝到胃出血,独自去医院输液,依旧连夜赶完策划初稿的夜晚......
那些独自硬扛的苦难,从来都没有白费。
晚上学长带我去了一家家常的餐馆。
他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
“你真的变了很多。”
我搅动着杯里的冰块,笑着问,
“这样不好吗?”
他摇摇头,眼神里带着真切的疼惜,
“不是不好。”
“是变得太好,太优秀了。可我知道,从那个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姑娘,变成现在能独当一面的策划专家,你这几年一定受了不少苦。”
我握着酒杯的手顿住了。
冰块碰撞的脆响里,我忽然想起沈星彧从未说过这样的话。
他只会在我签下大单时夸我“能”,
在我跟客户起冲突时怪我“太强势”,
在我累得倒在沙发上时皱着眉说“女人别这么拼”。
从来没有人告诉我,那些结痂的伤口,值得被心疼。
眼眶忽然有点发烫,我别过头看向窗外,夜色温柔得像一汪水。
原来走出那座困住我的围城,真的会有人看见我铠甲下的淤青,会蹲下来,轻轻吹开那些早已涸的血迹。
学长没再说话,只是默默给我续了杯温水。
酒馆里的爵士乐轻轻流淌,我看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
忽然觉得,那些被辜负的时光,那些被迫长出的锋芒,终究让我成为了更好的自己。
这场名为“沈星彧”的修行,就算落幕得狼狈,我也没输。
7.
助理的电话打进来时,沈星彧正瘫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了小山。
“沈总,查到了......”
“孟总监她在三天前就飞抵了慕尼黑,入职了汉森集团的亚太策划部。”
“啪”的一声,手机从沈星彧手中滑落。
他猛地捂住脸,指缝间漏出压抑的呜咽。
脑海里瞬间炸开无数画面,
想起了27岁就会向我求婚的承诺,
想起了要陪我看每一场话剧的诺言。
他不仅一次又一次的违背诺言,还在我一个人在餐厅煎熬等待时,陪着林知知出国看球赛、共享情侣餐厅。
“我到底在做什么......”
他狠狠捶着自己的头,痛感让眼前的黑暗散去些许,却挡不住心脏被撕裂的疼。
那些被他忽视的细节,那些被他当作“小题大做”的委屈,此刻像水般将他淹没。
林知知端着咖啡走进来,刚想开口撒娇,就被沈星彧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收拾你的东西,现在就从公司滚出去。”
林知知吓得咖啡杯摔在地上,哭着去拉他的胳膊,
“沈总你不能这样对我!我们......”
沈星彧甩开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撞在门框上,
“别碰我!”
“是你毁了我和的感情。”
处理完林知知,他买了最早一班飞往慕尼黑的机票。
站在汉森集团楼下的那天,慕尼黑下着小雨,他淋得浑身湿透,像个狼狈的乞讨者。
他拦住下班的我,眼底布满红血丝,胡茬青黑,
“,跟我回去好不好?”
“公司不能没有你,我......我也不能没有你。”
我假装没看见,任由他被保安赶走。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每天都等在公司楼下。
有时捧着我以前爱吃的桂花糕,有时举着写满“对不起”的牌子,
直到他助理的越洋电话打了过来,
“沈总,不好了!您之前用孟总监策划谈的三个长期方,全部发来了终止合同的通知!他们说......只认孟总监本人!”
沈星彧踉跄着后退半步,脸色瞬间惨白。
他这才想起来,那些方当初肯签约,全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如今我走了,这座他以为固若金汤的商业大厦,其实早已随着我的离开而地基松动。
他疯了似的赶回国,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公司资金链断裂,方纷纷撤资,员工大批量离职。
法院的传票像雪片般飞来,最终清算时,他不仅背上了三千七百万的债务,还成了业内人人避之不及的笑柄。
这些消息传到我耳朵里时,我正在庆功宴上。
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夜景,我刚为公司策划与欧洲最大医疗器械商的独家。
学长举着酒杯走过来,眼底的笑意温和,
“听说了?”
我晃了晃杯中的香槟,气泡在液体里升腾又破灭,像极了那段早已落幕的过去。
“嗯。”
“不去再看一眼?”
我与他碰了碰杯,清脆的声响里,藏着释然的轻响
“看什么?看他当初为什么不珍惜?还是看我该不该心软?”
学长笑着摇头,
“也是,有些人有些事,早该翻篇了。”
8.
行业峰会的晚宴指定了我必须参加。
我正和学长讨论下一季度的计划,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星彧穿着不合身的黑色西装,手里端着托盘,正小心翼翼地给邻桌添酒。
他比去年瘦了太多,西装袖口空荡荡的,衬得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
许是察觉到我的目光,他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眼里先是炸开一丝惊喜,随即被浓重的窘迫覆盖,慌忙低下头,转身想往阴影里躲。
没等他挪步,他身边那个啤酒肚凸起的中年男人,
突然一把拉住他,大笑着朝我走来,
“江总!久仰大名啊!”
他半拖半拽地把沈星彧扯到我面前,故意提高了音量,
“这位是我助理小沈,说起来跟孟总监还有段旧交情呢!你们以前......是同事?”
沈星彧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手指死死攥着托盘边缘,指节泛白。
王老板却像没看见似的,拍着沈星彧的背笑道,
“小沈啊,快跟你老熟人敬杯酒!江总现在可是咱们行业的顶流,能搭上她这条线,咱们公司明年就能更上一层楼了!”
这话里的算计昭然若揭,
他在赌,赌我对沈星彧还有旧情。
若是我接了这杯酒,等于默许了这层关系,他白得一个机会;
若是我冷眼相对,难堪的只有沈星彧。
沈星彧的喉结剧烈滚动着,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窘迫得几乎要原地消失。
我端起面前的香槟,轻轻碰了碰王老板的酒杯,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
“王总说笑了。我和沈先生确实认识,但工作上只论能力不论交情。”
“贵公司的我看过资料,技术团队很扎实,要是真想,明天让法务直接联系我助理,按流程走就好。”
既没否认旧识,也没给特殊待遇,更没让沈星彧下不来台。
王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说,讪讪地笑了笑,
“是我唐突了,孟总监果然公私分明。那我先不打扰了,明天让团队联系您。”
说完,拽着还在发愣的沈星彧匆匆离开。
沈星彧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眼里的情绪复杂。
晚宴散场时,夜风带着凉意。
沈星彧在电梯口拦住了我,
“刚才......谢谢你。”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不用。”
我按下电梯下行键,镜面映出他局促的身影,
“我帮你,不是因为还念着过去。”
他的肩膀猛地一颤,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电梯门缓缓打开,我抬脚要进,他却突然上前一步,挡住了门,
“那是因为......”
我打断他,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因为我见不得谁踩着别人的自尊往上爬。”
“不管被踩的是你,还是陌生人。”
他的嘴唇动了动,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
沉默半晌,他才抬起头,眼底浮着一层水汽,
“疏桐,我还欠你一句对不起。”
电梯的提示音轻轻响起。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彻底的释然,
“你不欠我对不起。”
他愣住了。
“你欠我的,是一句‘祝你幸福’。”
说完,我走进电梯,按下关门键。
最后一眼望见他站在原地,身影被电梯门缓缓切分成两半,像那段终于被彻底斩断的过去。
电梯下降时,我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嘴角还带着笑意。
原来真正放下,不是声嘶力竭的控诉,也不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决绝,而是能平静地站在他面前,告诉他:
我往前走了,你也该学会祝福了。
至于他会不会说那句祝福,已经不重要了。
我的幸福,早就握在自己手里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