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4
我妈和林教练脸色一变。
她当下失声大喊。
“姜雨彤,你放屁!”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默契的上前控制住他们,还不忘遣散围观人群。
直到坐进警车里,我仍然没回过神来,吓得浑身发抖。
连一旁的警察都看不下去了。
他皱眉看我。
“你没事吧?”
我瞬间瘫软在座椅上。
从抽泣变成了失声痛哭。
今天的一切发生的都太突然了。
我以为我妈只是不喜欢我,没想到她为了摆脱我,竟能眼睁睁把我送入那种地方。
他们当着她的面打我,她却无动于衷......
这一刻,我突然觉得以前那个只想离开的自己太蠢了。
现在,我倒是起了鱼死网破的心。
派出所里。
我披着外套,脸上捂着冰袋,正透过监控看询问室里发生的一切。
林教练说打我是我妈提出的需求,是要他给我的下马威,是他在收钱办事。
还提供了跟我妈的聊天记录。
我妈则对一切矢口否认。
她口口声声说是我沉迷网络游戏,她才这么对我的。
末了,她大喊一声。
“她是我生的,我管教自己孩子怎么不对了?”
警察头都没抬。
“那姜雨彤口中的一百万彩礼,是怎么回事?”
我妈满脸不屑。
“这都是她该做的!我给了她生命,让她报答报答家里怎么了?她弟弟这么小,怎么能自己挣到一百万?既然她现在已经完成了任务,那使命就完成了,自然得回去重新学习怎么做人!否则天天面对电脑,迟早得有心理疾病!”
我捏紧拳头。
指甲深陷掌心。
在我看来,真正心里有问题的人是她。
我妈总想让别人按照她的规划度。
她又想占到我当代练的好处,又不愿意我每天坐在家里玩游戏。
不矛盾吗?
我将手机推过去,抿了抿唇。
“我手机里,有陈玉兰说谎的证据。”
“这么多年,她未经我同意侵占了我将近百万的工资和流水,我都有记录,包括她是怎么pua我,怎么我把银行卡换成她名下的,甚至还有她当年打断我肋骨时的医疗报告......”
“我本想放弃一切远走高飞,拿那一百万当报答她生养之恩的筹码,可现在我反悔了。”
“我要告她。”
“我要拿回我透支生命才赚到的,原本就属于我的一百万。”
兴许是我的眼神太灼热。
对方点了点头,支持我打法律援助电话,严肃处理这件事。
我刚点头松了口气。
大门猛的被一脚踹开。
姜雨星蓬头垢面的冲了进来,指着我破口大骂。
“姜雨彤,你还有没有点良心?那可是咱妈!我都听到了,你怎么能告她呢!她都是为了我好!”
我嗤笑出声,点头。
“是啊,牺牲我的利益对你好,这就是我要告她的理由。”
“而你,一个纯粹的利益既得者,有什么资格站在面前跟我这么说话?有本事,我的一百万你一分别拿。”
姜雨星抿了抿唇。
“这是在妈银行卡里的,就是妈留给我的,跟你有什么关系?想钱想疯了吧你?”
我点了点头。
“放心,很快就不是了。”
他脸色一变。
“什么意思?”
我没理会,转头打出了法律援助的电话。
姜雨星上来夺我的手机,却被我一个闪身躲开。
我盯着高高肿起的脸,却笑得开心。
“这次,你们完了。”
5
警方一立案。
所有证据同步递交上去的第一时间,我妈的银行卡就被冻结了。
姜雨星站在银行门口给我打电话。
听筒里,传出了他略显疲态的声音。
【姐,我刚从银行出来,人家说卡已经被冻结了......就当我求求你,高抬贵手行吗?】
【这钱是当初你愿意给妈的,都说好了的,怎么能就这么收回呢!我帮你劝她,不把你送进去,让你走得越远越好,行吗?】
彼时,我正忙着自己的事儿,手机在一旁打开免提。
里面传来姜雨星低沉的声音。
我摇摇头,一字一句道。
“晚,了。”
“案子立了,法院接了,等尘埃落定的那天,你们不光一分钱都拿不到我的,还得赔我。”
“姜雨星,你的体面人生、你的彩礼和追妻梦,全破碎了。”
说完,我畅快的大笑了两声,猛然挂了电话。
......
姜雨星握着电话,浑身气的发抖。
可他也知道,姜雨彤没说错一个字。
他的百万彩礼梦,彻底泡汤了。
他烦躁的揪着头发,从银行走出来后就直奔看守所而去。
在那里,他见到了倍加憔悴的陈玉兰。
陈玉兰一听儿子来探视她,整个眼睛都发光。
“星星,妈没白疼你!等妈出去了,一定把你姐好好教训......”
姜雨星气急败坏的一巴掌拍在面前的桌子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动静。
“够了!”
“你以为姜雨彤还像几年前一样任你拿捏吗?你知不知道,她要收回那一百万,她要告你!我去求她,可她毫无反应......”
“都是你!要不是非要死活把她送进网瘾学校,她也不可能对我们这么绝情!”
“我的一百万,我的老婆,我的车房......你赔我!”
“陈玉兰,你去死,去死!”
陈玉兰的心猛然跌入谷底。
她嘴唇发抖,说不出半个字。
“我,你,你姐......”
她想不通。
明明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姜雨星,怎么一听说自己拿不到钱,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发疯的来咒骂让她去死呢。
这就是她疼了二十多年的儿子吗?
姜雨星像是看穿了她心里的想法,冷不丁笑了。
“妈,什么年代了,你还玩那套?我跟你不一样,我只觉得这个年代有钱的才是大爷。”
“最初你能把我姐的钱都给我,你就是大爷,现在掌握那一百万的人是我姐,她就是大爷。”
“而你,是导致我现在悲惨生活的罪魁祸首。”
“我要是姜雨彤,就让你最好一辈子死在这里,再也别出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不带一丝留恋。
身后,传来陈玉兰期期艾艾的哭声。
姜雨星脚步未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点回家、再快点。
他要去求姜雨彤。
哪怕不给他一百万,五十万也够了。
可姜雨星一路狂奔回家才发现,家里早已失去了姜雨彤的踪迹。
他冲进每一间卧室查看。
甚至连卫生间和浴缸里都不放过。
不仅没有姜雨彤的痕迹,连她的生活用品都没了。
姜雨星知道,他们彻底得罪了姜雨彤,也再没有回头路了。
他无力的靠着门滑跪在地上,看着一片冷清的家,眼角通红。
他在家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打砸了目光所及的每一样东西。
从厨房到客厅再到卧室,全被砸了个稀巴烂泄愤。
最后,他坐在一片狼藉里,抱头痛苦。
要是能重来。
那天他妈在饭桌上说要把姜雨彤送进网瘾学校磨磨性子时,他一定是第一个跳起来反对的。
可惜没有假如。
6
当然,我对这一切毫不在意。
自从跟法律援助通过电话,被告知可以线上开庭后。
我就立马买了去海南的车票,回家收拾好了行李,远走高飞。
我妈的银行卡已经冻结,百万资金在胜诉后自然会回流到我的账户里。
承蒙以前老板厚爱。
我一路走一路打游戏代肝代练,竟也赚够了旅居的费用。
姜雨星在给我打来电话让我撤诉、向我求饶的时候,我已经在海南的沙滩边晒太阳啃椰子了。
我把手机里跟他们有关的东西都删了。
连带小时候的那张合照、他们二人的联系方式、甚至绑定家庭的水电网账号,全都删了个一二净。
从此以后,我只为我自己活。
......
半个月后,线上法庭开庭了。
透过摄像头,我能看到我妈被带上来时,看到空无一人的对面时的错愕表情。
她指着对面,跟律师说些什么。
律师头都没抬。
“线上法庭,说明对面目前不在本市,可以透过视频连接。”
我妈脸色一变。
“什么叫不在本市?姜雨彤去哪儿了?她要离开我们吗?她怎么能......”
嘈嘈杂杂的声音盖过了她的质问声。
很快,庭审开始了。
视频里,我一一把证据传上了网。
起初我妈还针对每样证据积极抗辩。
看到我的骨折报告,她嗤笑。
“当时都有监控,我只是踹了她两脚,谁能想到她这么脆弱?”
“你们从小到大就没被家里人打过吗?自己身子不好,怪我下手重?我一个女人,力气再大能有多大?”
听到那些我提供的录音和要钱截图,她也满不在乎。
“在我们这里,长大的女儿给家里反哺,贴补家用是在正常不过的事儿,要是仅凭这点就说我犯法,什么侵占她的财产,我也不会认!”
直到最后,我将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青紫和那天在小区门口闹事的监控发上来时,她才变了脸色。
我妈失口大喊。
“她不就是怨我把她送进那个学校吗?至于这么极端吗?我们完全可以好商量的!”
“我这么做,都是为了她好!”
我面无表情,冰冷的看着对面替自己辩解到脸红脖子粗的我妈。
“十八岁那年,发现打游戏挣钱后的第一件事,是砸烂网吧电脑、踹断我三肋骨、把我拖行回寝室,是为了我好。”
“十九岁那年,发现我能靠代练赚来第一桶金,立刻威胁我让我换绑成你的银行卡,霸占我的所有工资,也是为了我好。”
“二十六岁这年,在我终于给你凑够百万彩礼钱后,你却第一时间要把我往网瘾学校送,更是为了我好。”
“那现在,我冻结银行卡、要出本就属于我的财产,再把你反手送进去接受改造,怎么就不是为了你好呢?”
声音冷冷清清,盖过了所有吵闹和动静。
我妈错愕的看着我,哑口无言。
看着一方屏幕里我冰冷的脸,她竟无力垂下了头。
在她记忆里,我一直是逆来顺受的人。
从未有过向今天一样跟她光明正大对抗的时候。
良久,她抬头看我。
“可是,我生养了你啊......”
我勾了勾嘴角。
“如果可以,我宁愿自己从来不降生,也好过被你们吸一辈子血。”
全场寂静。
因为证据确凿,再加上我妈已经彻底放弃了辩护和反抗。
法官很快就出具了判决结果。
陈玉兰犯了非法侵占、故意伤害甚至还有非法拘禁未遂,数罪并罚加起来被判了四年。
卡里的一百万都得尽数还我不说,还得赔偿我一万块钱。
陈玉兰赔不起,这账就落在了她儿子头上。
听到结果时,姜雨星瘫软在旁听席上,说不出来半个字。
听到结果时,她松了口气。
四年,弹指一挥间而已。
庭审结束后,该走的都走了,该留下的也没留下。
一切又归于平静。
我下线前,她扭头深深看了眼我。
至此,我那阴郁了六年的夜颠倒的时光,彻底结束。
7
四年时间足够抹掉一切痕迹。
我正在漠河旅游的时候,一通阔别多年的电话打了过来。
当年那个帮我报警的邻居大哥,满含复杂的开口。
“我刚才,看到你妈妈了。”
“虽然不知道你想不想听到她的消息,但是她现在非常不好,你要不要回来看看她?”
我心下平静如一潭死水。
“怎么了?”
大哥叹了口气。
“按理说前几天她出狱,是该你弟弟去接的,可那小子自从四年前你妈入狱以后,就每天花天酒地,经常找不见人影,居委会没办法只好自己去接。”
“可看到她的第一时间,我们就知道了,你妈在里面被关了四年,精神好像有些问题了。”
“她见到我们的第一眼是害怕、是恐慌,她总觉得,我们谁要伤害她......”
我心下一沉。
坐牢坐出精神病来了?
这倒是头一次听说。
大哥继续开口。
“本来这是你们的家事,我们不该掺和,可是前两天,你妈把你弟弟捅了......”
我猛然起身,眼前一花。
“什么?”
大哥嗫嚅道。
“你不然,还是看看吧,我们主要是怕你妈出来伤人......”
我沉默良久,最终还是定了最近一趟返回的车票。
再度回到这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我心里竟毫无波澜。
得知姜雨星伤口不深,正在家里养伤时,我径直回了家。
门口,我将钥匙入。
四年了,一切都没变,又好像一切都变了。
打开门的瞬间,我被房间里弥漫着的臭味熏的眼前一黑。
像是东西腐烂的味道,又像是便溺的味道,又像是什么东西尘封已久的霉土味道。
我匆匆走进,拉开帘子。
阳光穿过窗户照射下来。
我这才发现,墙角蜷缩着一个瘦弱的身影。
她手里举着菜刀,菜刀上早已布满涸的血迹。
下一秒,身影抬起了头。
看到我的第一眼,她满脸惊恐,声音嘶哑。
“你,你回来什么?你是不是还想把我送进去?”
身后的卧室门被一脚踹开。
姜雨星满脸不耐烦。
“叫叫叫叫什么!要不是你,我......”
他声音在看到我时戛然而止。
“姐?你怎么回来了......”
我冲陈玉兰努嘴。
“她怎么回事?”
姜雨星抿了抿唇,不耐烦道。
“在牢里被人家针对疯了,出来觉得谁都想她。”
“昨天刚捅了我,我伤口都没好利索。”
“姜雨彤,你倒是消息灵敏,这么快救回来了,是替你妈赔偿我的损失吗?”
我嗤笑。
“替她赔偿?你别忘了,是谁把她亲手送进去的。”
“我回来,只不过是帮你、帮社会给这种危险分子找个地方去罢了,别自作多情了,好吗?”
他眼底满是欣喜。
“太好了!她现在精神有问题,每天跟她待在一个家里,我晚上都不敢睡觉!只要你能把她弄走,我就再也不打扰你了......”
陈玉兰闻言,猛的扭头看向姜雨星。
“儿子,你要把我送走?不,不可以!他们都想我,他们都会害我的!”
“我哪也不去,我就要待在家里!”
她握着刀,拔腿就要往姜雨星这边冲。
我躲到一侧。
姜雨星愣了一瞬,在她飞扑上来时,猛的伸腿将她踹了回去。
“咚”的一声。
我妈身子重重倒下,四周纷纷扬扬的尘土漫天飞舞。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
我好像看到,她哭了。
8
我嫌恶的捂着鼻子。
姜雨星也学着我的样子,满脸厌恶。
我忍不住的想,做母亲混到陈玉兰这份上,也不容易。
我将四年前林教练待的那个网瘾学校的宣传页发给姜雨星,扯了扯嘴角。
“我准备把她,送进这里。”
“我记得她那年跟我说,安抚心灵、封闭改造,现在她这样,我相信也是可以改造过来的。”
“你觉得呢?”
姜雨星的手微微发抖。
显然他没想到,我竟然记仇记到这个地步。
姜雨星有些犹豫。
“那可是动不动就电击罚跪的地方啊!她毕竟生下你,你怎么能这样!”
我耸了耸肩。
“那你说,把她送到哪儿合适?”
姜雨星皱眉。
“精神病院,或者养老院都可以,我知道你心里的坎过不去,可都这么多年了,她也受到了惩罚......”
我讥笑。
“说得轻松,养老院和精神病院哪个不需要用钱维护?你有?还是我有?再说,你真的觉得,这种地方能管得住她吗?她发起疯来连你都敢捅,还有什么不敢做?”
“这就是我想的办法,同意我就联系,不同意我就走了。”
开门转身准备出去的一瞬,姜雨星叫住了我。
他捂着胳膊绽血的伤口。
“姐,我同意,只要能把她弄走,哪儿都行......”
我沉默着点头。
当下拨通林教练的电话。
看到我发的地址,他沉默良久。
十分钟后,他发来消息。
【姜小姐,我马上到。】
等待的时间过得很慢。
期间有几次陈玉兰想坐在姜雨星身边,都被他一脚踹了回去。
我全程旁观,没有一点想手的意思。
终于,在我数完第一万三千只羊后,汽车急刹声在门口停住了。
林教练敲开我家的门,满脸复杂的看着我。
“姜小姐,我们来接您母亲了。”
“她情况特殊,得比别人多一倍的钱,说好的,可不能变。”
我欣然同意。
只要能把她送进去受罪,多花点钱算得了什么呢?
反正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
熟悉的两个迷彩服教官一左一右拉上陈玉兰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
像我当年一样,她又哭又闹个不停。
“放手,放开我!你们要带我去哪儿!我不去,我不去那种鬼地方!”
“姜雨彤,姜雨星,你们怎么敢的!救我,救我啊!!”
她声嘶力竭。
可我只是远远的看着她。
记忆跟四年前的那天重叠,那时,我也是这么说的。
陈玉兰就这么被带走了。
一直到被压上车时,我们还能听到她在车里的喊声。
家里一团狼藉。
一段时间后,姜雨星开口了。
“姜雨彤,你真的很恨。”
我扯了扯嘴角。
"彼此彼此。"
我拉开大门,向外面走去。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跟我四年前离开这里时的天气一模一样。
比起正式逃离了原生家庭的我来说,等待陈玉兰的,将是封闭式管理学校里陌生的一切。
希望她,好好珍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