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5
阵法短暂停滞。
沈崇山手里的锁魂钉偏了寸许,扎进木板。
我顺着哭声看去。
祭台的夹层里,封着一个被绑成麻花的流浪孩子。
那是沈家买来,准备在我死后补足阵法的替代品。
我咬破舌尖,吐出一口血在绳索上。
借着铜钱碎裂的煞气,我挣开了束缚。
我没有独自逃跑。
我拔下头上的银簪,划断了孩子身上的锁魂线。
阵法反冲。
沈承钧惨叫一声,当场吐出一大口黑血。
“承钧!”闻素秋尖叫着扑过去。
沈崇山怒视着我。
“你这孽障,竟敢暗算你弟弟!”
他举起铜镜,再次砸向我。
墙头突然跃下几个黑衣人。
陆观棋留下的银铃,引来了九玄院的旧友。
他们扔出烟雾弹,挡住了沈崇山的攻击。
我抱起那个孩子,跟着他们逃出了沈家。
我们没能救回陆观棋。
我回去为他收殓时,发现他的衣袋里鼓鼓囊囊。
里面装着十八年来,他替我保存的每一封信。
信封完好无损,从未拆开。
这不是他不肯回我。
是沈家截断了所有来路,把信退了回来。
我把信烧在他的坟前。
几天后,闻素秋派人送来口信。
“夫人说了,只要你回来完成仪式,沈家可以给那庸医立碑。”
我当着来人的面,把口信的纸条扔进火盆。
没有答复。
沈崇山随后以沈家名义散布消息。
他说陆观棋拐走灾星,施邪术害得沈承钧重病。
他把养父的死,也算到了我头上。
我跟着九玄院的旧友,进入了内院的藏书阁。
我翻遍了禁录,查出了夺福术的全貌。
福运从来不能凭空转赠。
沈承钧享受的每一分顺遂,都在他的魂中积下一笔命债。
所谓祥瑞,本不是为沈家降下。
那是天道在警告他们,不可强夺。
我本可以立刻公开禁录。
但我没有。
没有夺福法器、施术名册和沈家人的亲口承认。
真相只会被当成私人报复。
我开始逐一寻找当年的接生婆、守阵人和被抹去的族谱页。
半年后,我在一个偏僻的村庄找到了接生婆。
她见到我,哆嗦着交出一封旧信。
那是闻素秋亲笔写的。
信上只有一句话。
“女儿命格压过承钧,留她不得。”
6
旧信的纸张已经泛黄。
字迹却清清楚楚。
闻素秋早知我不会克弟。
她口中的“救儿子”,藏着对女儿命格高于儿子的嫉恨。
我把信、族谱残页和夺福记录封存在木匣里。
我要的不是一句轻飘飘的道歉。
我要他们再也不能用亲情改写事实。
两年过去。
沈承钧靠着夺来的福运,顺利进入了玄门内院。
他处处被称作沈家麒麟子,风光无限。
然而,冠礼失败的反噬开始显现。
他开始看见死去的人。
他的手臂上反复出现黑斑,溃烂流脓。
闻素秋四处求医问卦。
对外,她仍宣称是我离家前下了毒咒。
沈崇山为了保住家族声誉,暗中抓来数名命格相近的女孩试阵。
没有人能替代同胞血脉。
反倒导致沈家祖宅接连出事,夜半常有哭声。
族人开始质疑沈承钧的贵命。
沈崇山便将责任推给闻素秋。
“当年的卦是你算的,如今出了事,你得负责。”他冷着脸说。
闻素秋百口莫辩,只能烧香。
九玄院中,我从整理残卷做起。
我凭借破解三桩命契,成为了执院人。
外界只知道院中有位不露面的“九爷”。
九爷接案只收一枚旧铜钱。
从不接受权贵重礼。
每逢初九,院门关闭,谁求也不开。
沈承钧的病情越来越重。
普通的符术反而使死煞更强。
闻素秋从一位旧术士口中得知,天下只有九爷能画引魂符。
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带着沈崇山,用马车拉着沈承钧来到了九玄院。
恰逢初九。
他们被门人挡在石阶下。
“九爷今闭门谢客。”门人冷冷地说。
闻素秋跪在石阶上,死死拉住门人的衣摆。
“求九爷通融,我儿子等不了了。”
我隔着院墙,听见她第一次哭着提起我。
“只要九爷能救承钧,我愿意把失踪的女儿找回来。”
“拿她的命换。”
7
闻素秋在门外跪了一夜。
石阶上的雪化了,她的膝盖渗出暗红的血。
围观的百姓劝她回去。
她便流着泪,讲述慈母救子的苦心。
她隐去了夺福与弃女。
她只说沈承钧被亲姐姐记恨,下落不明。
沈崇山站在一旁,没有纠正。
他甚至伸手扶住妻子,维护着重情重义的名声。
“沈夫人真是可怜,摊上这么个恶毒女儿。”人群中有人叹息。
我坐在屏风后,把玩着手里的沉香串。
“传规矩。”我吩咐门人。
门人走下石阶。
“求引魂符者,须交出与病人命格相关的全部旧物。”
“不得隐瞒,否则符术反噬。”
我命人列出一张单子。
锁魂钉、换命盘、双生族谱,还有当年阵法名册。
沈崇山接过单子,脸色骤变。
他以为九爷已经算出了病因。
“这......这些都是旧物,怕是不好找。”他支吾着。
“找不到,就请回。”门人转身。
沈崇山咬了咬牙,只能回家取物。
沈承钧醒来后,得知父母要交出法器,极力阻止。
他挣扎着爬下床。
“不能交!九爷若是发现夺福真相,绝不会救我!”
他更怕事情传开,毁掉他麒麟子的名声。
闻素秋扬起手,第一次扇了他一巴掌。
“到了生死关头,你还顾着体面!”
她红着眼。
“我会把所有罪责推给那个死丫头。”
“就说是她偷学禁术,反噬了你。”
第三,父母带齐了法器。
我扫了一眼托盘。
少了一份施术名册。
“少一页,不开门。”我命人传话。
沈崇山被到了绝路。
他从衣服最里层的夹层里,拿出了一张泛黄的纸。
那是他藏了十八年的认罪书。
他早料到禁术可能败露,一直留着证据防备妻子独自甩锅。
闻素秋看到认罪书,整个人僵住了。
“你......你早就写好了这个?”
她终于明白,丈夫从未与她共同承担。
他只是把她推在前面。
夫妻俩在石阶下互相揭短,声音越来越大。
沈承钧拖着病体赶来。
“闭嘴!”他吼道。
“只要我能活,沈家的名声以后还能挣回来!”
院门终于打开。
闻素秋顾不得争吵,膝行上前。
她哭着喊出:“求九爷救命!”
我坐在屏风后,声音低沉。
“若引魂符需要沈照微的命,你们还换吗?”
8
闻素秋只停顿了片刻。
“照微本来就是沈家女儿,救亲弟弟理所应当。”
她答得毫不犹豫。
沈崇山在一旁补充。
“只要能找到她,我们会先好好补偿。”
“再劝她自愿献命。”
他们把“自愿”说得很体面。
可我分明看见,沈崇山袖子里还藏着那黑色的锁魂钉。
沈承钧隔着屏风,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九爷,只要符成,沈家愿献出半数家产。”
他喘着气,声音透着狠厉。
“我姐姐流落多年,未必还活着。”
“即便活着,也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她的一条命,换沈家继承人,很值。”
我冷笑了一声。
我让门人取来一碗热粥,摆在闻素秋面前。
“沈夫人先喝口热的。”
闻素秋愣了一下,端起碗。
碗底刻着一圈熟悉的莲纹。
那是小时候,我唯一舍不得吃,最后仍被她夺走让给沈承钧的碗。
她拿着碗的手开始发抖。
院中突然响起清脆的铃声。
雪夜银铃。
沈崇山袖子里的锁魂钉开始剧烈震动。
我抬起手,门人撤去了屏风。
我以本来面目,端坐在太师椅上。
闻素秋先是呆滞。
直到她看见我耳后的红痣,还有腰间挂着的缺角铜钱。
她手里的碗砸在地上,碎成几瓣。
她瘫坐在地,嘴唇惨白。
沈崇山猛地后退一步,本能地把法器藏到身后。
沈承钧死死盯着我腕上的执院令。
“你......你是九爷?”闻素秋声音发颤。
她试图挤出一个笑。
“照微,娘这些年一直在找你。”
她伸出手,想碰我的衣角。
我往后靠了靠,避开她的手。
“念。”我吩咐门人。
门人展开那封旧信。
“女儿命格压过承钧,留她不得。”
接着,又摆出了十八年来沈家取血的全部记录。
闻素秋无法否认。
她捂着脸痛哭。
“娘只是太怕失去你弟弟了,娘也是没办法啊!”
沈崇山立刻撇清关系。
“这都是她妇人家自作主张,我并不知情!”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丑态。
我指着桌上的一张黄符。
“引魂符确实可以救沈承钧。”
“但不是继续夺别人的命。”
“是解开换命契,让不属于他的福运,全部归还。”
我看着沈承钧。
“届时你能不能活,要看你自己的命。”
沈承钧突然笑了。
他笑得直不起腰。
“姐,你真以为第二次夺福,是爹娘我做的吗?”
9
沈承钧擦去嘴角的血丝。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半点愧疚。
“我十三岁时,就偷看了夺福禁录。”
“我知道第二次仪式,你会死。”
他语气平静,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爹娘起初还犹豫,怕担上人命。”
“是我故意在冰水里泡了半个时辰,让病情恶化。”
“他们心疼我,自然就重启了阵法。”
闻素秋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承钧,你......”
沈承钧打断了她。
“我还截走了陆观棋的信。”
他盯着我。
“我怕你知道真相后逃走。”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反而质问我。
“姐,你凭什么要求一个从小怕死的人,主动放弃生路?”
“爹娘偏爱我,族人供着我。”
“所有人都告诉我,活下去最重要。”
“我只是照着他们教的方式做,我有什么错?”
这番话让闻素秋哑口无言。
因为沈承钧的自私,确实是他们亲手养出来的。
沈承钧从怀里摸出半本破旧的书册。
那是陆观棋遗失的后半本残卷。
“我知道这里面记载着无损续命的方法。”
他把残卷推到我面前。
“我用这个,换你的引魂符。”
我翻开残卷。
陆观棋早已算到自己的死,也算到沈承钧会藏起它。
最后一页,本没有续命的方法。
只有一句话。
“借来的命,越舍不得还,讨债时越痛。”
沈承钧看到那句话,脸色灰败。
闻素秋扑通一声跪下。
“照微,娘愿意替承钧承担死煞!”
“用我的命换!”
我摇了摇头。
“换命术本身就是罪孽。”
“母爱,不能成为继续伤害别人的理由。”
闻素秋彻底崩溃。
“你要怎样才肯原谅我们?”她哭喊着。
“今处理的是命债,不是亲情。”我看着她。
“至于原谅,我从未答应。”
沈崇山见求情无用,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他猛地抢过锁魂钉,试图挟持我。
他刚踏入阵法边缘。
桌上的认罪书突然燃起幽蓝的火光。
祖契被触发。
历代被沈家强取命数的人,留下的煞气全部显现。
黑气缠住了沈崇山的脖子。
族中长老闻讯赶到。
他们亲眼看见了沈家动用禁术的铁证。
“沈崇山,你竟敢违背祖训!”
长老当场收走了代表家主的印信。
我将解契符放在沈承钧面前。
“自己选。”
“不解,你最多活七。”
“解开,你会失去全部福运,承受原本的病弱和命债。”
“但仍有一线生机。”
他盯着符纸,手在发抖。
这是他第一次,无人替他作决定。
他缓缓伸出手。
就在这时,闻素秋突然扑了过去。
她一把抓起解契符,撕成了两半。
10
解契符变成了碎纸片。
闻素秋不是想让儿子死。
她只是无法接受,她引以为傲的麒麟子变成一个普通人。
她宁可继续去寻替命者。
也不愿承认,这十八年的牺牲和偏心,全是一场笑话。
我看着地上的碎纸,没有生气。
“你撕的,只是试心符。”我语气平淡。
真正的解契阵,早已在他们交出法器的那一刻,悄然启动了。
换命盘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阵法彻底展开。
沈承钧身上的金光开始剥落。
那些被偷走的寿数、健康和选择,逐一回流。
我感到压在心口的巨石被移开了。
我的旧伤不再隐隐作痛。
生辰八字从换命盘中彻底脱落。
沈家族谱上,被抹去的“沈照微”三个字,重新浮现。
沈承钧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反噬降临。
他痛得在地上打滚,最终保住了性命。
但他失去了所有的玄门修为。
往后的子,他只能像个废人一样,常年靠药吊着命。
他起初怨恨地瞪着我,觉得我见死不救。
我抬起手,让他看清死煞中被困的魂影。
那个流浪孩子的虚影在阵法中哭泣。
沈承钧愣住了。
他终于明白,父母为了救他,到底踏碎了多少人的骨头。
玄门长老依规办事。
闻素秋与沈崇山的卦术被强行废除。
两人被剥夺了身份,逐出沈氏宗族。
沈崇山珍藏的认罪书,成了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的铁证。
他最在乎的名声,毁在了他自己手里。
闻素秋失去了一切。
她看着虚弱的儿子,终于想起求我。
“照微,娘错了,你带娘走吧......”
我没有停步,转身走入内院。
沈承钧拒绝了父母的搀扶。
他独自搬出了沈家大宅。
他没有得到我的原谅,也没有以死赎罪。
他必须从最普通、最艰难的生活开始,一点点偿还。
他将陆观棋的残卷,还有当年截下的所有信件,全部包好送还给我。
听说,他在养父的墓前跪了整整一夜。
我把陆观棋留下的守山屋,改建成了一座清修院。
院里收留的第一个孩子,正是祭台下那个被我救出的女孩。
院门外,依旧只收一枚旧铜钱。
遇上以亲情为名,要求换命、替命的求助,一概不接。
我手腕上的沉香串,添了一颗新珠子。
上面刻着我的名字。
我终于有了不依附沈家的身份。
多年后的一天,立冬。
闻素秋托人送来一碗长寿面。
面汤清亮,卧着一个荷包蛋。
我让人原样退了回去。
只附上了一句话。
“你的儿子还活着,该还的养老债,去找他。”
“至于我,早已在那场风雪里,为你们死过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