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 2章
第2章 2
5.
车停在沈家门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养母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外面披了一件外套。
她一定是一夜没睡。
我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忽然有点迈不动步子。
养母走过来,没说话,拉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暖,和五年前一样。
“进去吧,粥煮好了。”
我跟着她走进去。客厅的灯亮着,养父坐在沙发上,
看见我进来,放下手里的报纸,站起来。
他看了我两秒,点了点头:
“回来就好。”
没有问我为什么。没有怪我。
我站在客厅中央,忽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在叶家待了三年,我习惯了缩着肩膀、低着头、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养母拉着我坐下,把一碗粥推到我面前。
“先吃点东西,然后去睡一觉。有什么事,睡醒了再说。”
粥是白粥,配了一碟小菜,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
我端起碗,热气扑到脸上,眼睛有点酸。
我喝了一口。很烫。我没有松手。
那天下午,我睡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窗帘拉着,房间里暗沉沉的。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想起来这是沈家,是我的房间。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小布袋。我拿起来,打开,是那条碎掉的手链。
钻石崩了三颗,链子断成两截,内侧那行字只剩下“沈家永”。
我把手链攥在手心,碎钻石扎着肉,我没松。
晚饭的时候,养母说:
“手链拿去修了,老师傅说要半个月。”
“不用修了。”
养母看着我:“为什么?”
“我想换一条。”
“以前的那条,是你们送我的成人礼。现在我想自己选一条。”
养母笑了:“好。明天妈陪你去。”
养父在对面放下筷子,咳了一声。
“知夏,”他说,“有些话,爸想跟你说。”
我放下碗。
“叶家的事,你不想说,我们就不问。但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他看着我的眼睛:
“沈家的一切,都是你的。不是因为你回来了,是因为你一直都是我女儿。”
“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我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配。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养父摆了摆手:
“别哭,吃饭。”
第二天,养母带我去了沈家常年的珠宝工坊。
没有柜台,没有灯光秀,没有导购的迎宾声。
门面低调得像一户普通人家,按了门铃才有人来开。
老师傅已经在等了,白手套,放大镜挂在前。
“沈太太,好久不见。”
养母点头:“带女儿来挑条手链。”
她转头看我:“夏夏,你自己看。”
老师傅端出几个托盘,摆在绒布上。
不是一排一排的,是一件一件的。每一件都有自己的故事。
第一件,缅甸无烧鸽血红,主石三克拉,旁边镶了一圈碎钻,
这是去年拍卖会上拍回来的,还没来得及出设计。
第二件,克什米尔蓝宝石,矢车菊蓝,枕形切割。底座是铂金,线条极简。
第三件,是一条全钻石的手链,排镶,每一颗都是D色IF净度。
灯光下,整条手链像一条凝固的水流。
养母在旁边不说话,由我自己看。
我看了很久。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一个单独的托盘上。是一条极细的铂金手链,
没有主石,只有几颗很小的钻石,间隔着镶嵌在链子上。
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老师傅注意到我的目光:“这条是工坊早年做的样品,一直没卖出去。太素了,客人嫌不够显眼。”
我拿起来,扣在手腕上。
链子很细,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几颗小钻石偶尔闪一下,不刺眼,像星星。
“就要这条。”
养母看了一眼,对老师傅说:
“改一下尺寸,刻个字。”
我摸了摸手腕上的链子,说:“沈知夏,从零开始。”
老师傅说好,三天后来取。
6.
从那天起,我不再叫叶知夏。
我跟养母说:“妈,我想改名字。”
“改成什么?”
“沈知夏。”
养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沈知夏。好听。”
我去派出所改了姓。
拿到新身份证的那天,我把叶知夏的身份证剪成了碎片,扔进垃圾桶。
那条碎掉的钻石手链,我一直留着。
没有修,没有扔。放在抽屉最深处。
我告诉自己:等有一天,我不需要它提醒我疼过了,我就把它修好。
五年。
五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我从最基础的开始学。
财务报表看不懂,就一个一个术语查。
谈判不会,就跟着养父去旁听,一场一场地记笔记。
第一次独立谈,对方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我年轻,话里话外都是轻视。
养父教过我:“你不懂的地方,就少说话。让对手多说,他会自己露出破绽。”
那场谈判持续了四个小时。
最后他签了字,说了一句:“沈家的小丫头,有点意思。”
我笑了笑,没说话。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我的手在抖。但我没让任何人看见。
这五年,我学会了太多东西。
学会了怎么读财报,怎么做尽调,怎么在谈判桌上守住底线。
也学会了怎么在被人轻视的时候不卑不亢,怎么在被人夸奖的时候不骄不躁。
更学会了——怎么跟自己相处。
以前在叶家,我总是一个人。
但那时候的“一个人”,是孤独。现在的“一个人”,是自在。
周末的时候,我会去沈家的庄园陪养父养母吃饭。
养父喝点小酒,养母在旁边唠叨少喝点。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才是家。
不是血缘。是爱。
第五年的秋天,养父把沈氏集团的公章交到了我手上。
“从今天起,你是沈氏的掌门人。”
我接过那个红木盒子,沉甸甸的。
公章安静地躺在里面。
“你爷爷当年把这副担子交给我,我扛了三十年。现在交给你,我相信你。”
养母在旁边笑:
“别给她压力,她才多大。”
养父瞪眼:
“三十了,我三十的时候早就......”
“你三十的时候还在你爸手下跑腿呢。”养母打断他。
我笑了。笑完之后,眼眶有点热。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书房坐了很久。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万家灯火。
没有一盏是为我亮的——但没关系,我自己的灯,我自己点亮。
我打开抽屉,拿出那个小布袋。
碎掉的手链还在。钻石崩了三颗,链子断成两截,内侧那行字只剩下“沈家永”。
我看了很久。
然后拿出手机,给养母发了一条消息:
“妈,那条手链,我想修了。”
“好哦。”
就在同一个月,叶氏集团破产的消息上了新闻。
经营不善,加上失去傅家的联姻支持,资金链断裂,供应商围堵,员工讨薪。
叶父被曝出挪用公款,叶知薇的假千金身份虽然没有被公开,但圈内人都知道了。
有人说叶父中风住院了,有人说叶知薇被债主追着跑,有人说傅家早就撤资了。
我把手机放下,没有多看。
养母端着一碗银耳羹走进来,放在我桌上。
“看到了?”她问。
“嗯。”
“心里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没什么感觉。”
养母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我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从今往后,我是沈知夏。
7.
消息是助理放在我桌上的。
一份财经报纸,头版标题黑体加粗:“叶氏集团正式进入破产清算程序。”
我放下咖啡杯,拿起来看了一眼。
配图是叶父的照片,拍得很差,他瘦了很多,眼袋垂下来,头发全白了。
站在法院门口,被记者围住,表情像是被闪光灯打懵了。
我把报纸放下,继续喝咖啡。
咖啡凉了,我按了一下内线:“帮我换一杯。”
助理端进来,问了一句:
“沈总,叶氏那边有几项资产在清算名单里,我们要不要......”
“列个清单给我。”
“下午开会看。”
“好。”
五年前,我站在叶家老宅的阳台上,看的也是同一片天。
但那时的天是灰色的,压得很低,像一块旧抹布。
我手里攥着碎掉的手链,掌心被钻石扎得生疼,不知道该去哪里。
听说叶父中风是在破产前两个月。
那天他在办公室签文件,手忽然握不住笔,人就歪在了椅子上。
送到医院,抢救过来,半边身子不能动了。
他住院的那些天,叶知薇只去看了两次。
第一次是问他要存折密码,第二次是问他名下还有没有没被查封的房产。
叶父气得摔了床头柜上的水杯,护士冲进来,一地碎玻璃。
叶知薇的子更不好过。
她名下的信用卡早就被冻结了,豪车被银行拖走,别墅被查封。
她搬进了一间月租一千二的隔断间,
在城中村,没有电梯,走廊里堆满了邻居的鞋和垃圾。
债主天天堵门。
她不敢接电话,不敢出门,外卖都不敢点。
有一次实在饿得受不了,下楼去便利店买个饭团,被一个债主认出来,
拽着她的头发骂了半个小时。
后来有人报了警,警察来了,把她和债主一起带去了派出所。
有一天,我在商场遇到了叶知薇。
说是“遇到”,其实是我先看见了她。她蹲在一家奢侈品店的门口,
穿着一件起球的毛衣,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有妆,蜡黄蜡黄的。
她在求店员退一条围巾。
“我真的只戴过一次,你看,还是新的。能不能退?我急用钱。”
店员面无表情:
“小姐,超过七天无理由退货了,而且您没有小票。”
“我当时是会员,积分记录里有的,你们查一下。”
“会员已过期。”
叶知薇站起来,声音大了:
“你们这是什么服务态度?我以前一年在你们家买几十万的东西,现在翻脸不认人了?”
店员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不是愤怒,是不屑。
是“你现在算什么”的那种不屑。
我曾经也被这样看过。
在订婚宴上,在家庭聚会上,
在那个“乡巴佬”三个字落下来的那一刻。
我站在电梯口,隔着十几米,看着叶知薇。
她还在吵,声音越来越大,保安走过来了。
我转身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她喊了一句: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叶家大小姐!”
叶家大小姐。
我按了一楼,电梯往下走。
五个字,像一阵风,从我耳边刮过去。
我没有回头。
回到车上,在后座,闭了一会儿眼睛。
司机问:
“沈总,回公司吗?”
“嗯。”
车开出去,窗外的街景往后退。
商场、人群、红绿灯、天桥。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装下所有人的得意和落魄。
五年前,我从这里逃走,坐着一辆出租车,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
五年后,我回到这里,坐着一辆迈巴赫,知道什么都是我自己挣的。
不是沈家给的。是沈家给我机会,我自己挣的。
叶氏集团破产清算的名单下来了。
助理把清单放在我桌上,我翻了翻。
有一块地皮在老城区,位置不错,价格合适。
“这块地,拿下。”
“是。”
“还有叶氏在城东的那个物流园,也收了。”
助理在平板上记,又问:
“沈总,叶氏的老厂房......”
“不要。那个地段没价值,负债率太高。”
“好。”
她出去了。我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万家灯火,依然没有一盏是为我亮的。
但我不需要了。
我自己就是灯。
手机震了一下。舅舅发来一条消息:
“叶知薇今天去医院找你爸了,被他赶出来了。你爸哭着说想见你。”
我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什么都没回。
窗外,城市的夜景在眼前铺开。很亮,很远。
我不恨他们了。
不恨,不是原谅,是不在乎了。
恨需要力气,在乎需要感情。我既没有力气,也没有感情。
他们对我来说,只是新闻里的人,是清算名单上的一个编号,
是我走过的路上的一块石头。
我绕过去了。
走得很远。
助理敲门进来:
“沈总,今晚七点跟傅氏集团的视频会议,您别忘了。”
我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到傅氏集团的那一页。
傅景深。
这个名字曾经让我心口发紧。现在看着,跟看其他供应商的名字没有区别。
“傅氏最近的股价怎么样?”我问。
“跌了百分之十二。”
“为什么?”
“听说傅总最近状态不好,几个都停了。”
我没有接话。
窗外的夜景还在继续。
城市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我的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
光晕落在文件上,落在“傅氏集团”那三个字上。
8.
“沈总,楼下有两个人,说是您父亲和妹妹,想见您。”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说我不在。”
“我说了,但他们不肯走,已经在大厅等了两个小时了。”
我放下笔,走到窗前往下看。
大楼门口,一个坐轮椅的老人,旁边蹲着一个女人。
女人的头发散着,衣服皱巴巴的,仰着头看大楼的玻璃幕墙,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鸟。
我看了五秒钟。
“让他们上来吧。”
助理推开门,轮椅先进来。
叶父瘦得脱了相,半边身子歪着,嘴角往下耷拉,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灰。
他的手上扎过针的胶布还没撕净,青色的血管浮在皮肤上。
他看见我,嘴唇开始抖。
“知夏......”
声音很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叶知薇跟在他身后,穿了一件起球的黑色大衣,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有妆。
她的眼睛红肿,鼻子也红,不知道是哭的还是冻的。
我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站起来。
“坐。”我说。
她走到办公桌前,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很响的一声。大理石地面,骨头磕上去的声音。
“姐,”她抬起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求求你,救救叶家。救救爸。”
叶父在轮椅上开始哭。没有声音,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流出来,
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知夏,爸错了......爸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
“你知道我最珍视的那条钻石手链,是谁送的吗?”
她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
“沈家养母。”我说,“我五岁走丢,她收养了我。十八岁生,她送了我那条手链。”
叶知薇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们把它摔碎了。叶父说‘一条链子而已’,你说‘不小心的’。”
我顿了顿,“傅景深说‘买条新的’。”
我抬起左手,手腕上的铂金手链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这条是新的。我自己选的。跟你们没关系。”
办公室很安静。空调的风声,叶父的啜泣声,叶知薇膝盖跪在地上的细微声响。
叶知薇哭出了声:
“姐,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抢你的位置,不该骂你,不该......”
“你当年骂我什么?”我打断她。
她张了张嘴,没敢说。
“乡巴佬。”我替她说,“你说‘乡下来的就是乡下来的,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叶知薇的脸白了。
叶父忽然激动起来,轮椅往前冲了一下:
“知夏,你救救叶家,那是你爷爷传下来的产业,不能毁在我手上啊!”
“是你毁的。”我说,“不是我。”
叶父愣住了。
“五年前,如果你把我当女儿,如果你在她说那些话的时候替我说一句话。”
“如果你把我的手链当回事——今天你不需要来求我。”
“你没有。所以你来了。”
叶父的嘴张着,合不上,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衣领上。
叶知薇跪在那里,低声说:“姐,求你了。不管多少钱,我们以后还。”
我看着她的脸。五年前,这张脸化着精致的妆,穿着酒红色礼服,挽着我的未婚夫,
对着宾客笑得眉眼弯弯。现在这张脸浮肿、苍白、挂着泪痕,
像一个被生活打碎的面具。
“钱?”我笑了一下,“叶家的债,你们还不起。我也没打算替你们还。”
叶知薇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们知道,当初你们扔掉的那个女儿,现在是沈氏集团的掌门人。”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你们当初嫌我拿不出手,现在你们拿不出手求我。”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声音。
叶父忽然嚎啕大哭,像一个孩子,声音又尖又哑,撕心裂肺。
叶知薇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让人送你们下去。”
按了内线,助理进来。
“送客。”
助理走到轮椅后面,推着叶父往外走。
叶知薇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一软,差点摔倒,扶住了桌角才站稳。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眼睛红红地看着我:
“姐,你真的不管我们了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回答。
助理推着轮椅进了电梯。叶知薇跟进去,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的脸一点一点消失在那道缝里。
9.
收购叶氏集团的签约仪式,定在沈氏大楼的会议室。
九点五十八分,我从电梯出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很脆。
助理跟在我身后,手里捧着文件夹。
走廊尽头,会议室的门开着,法务团队已经到了,正在检查最后一遍合同。
我走进去,坐到主位上。
“沈总,叶氏那边的代表已经在楼下了。”助理说。
“让他们上来。”
十分钟后,门开了。叶氏的代表团走进来,一个个灰头土脸,低着头不敢看我。
领头的是叶氏的副总,姓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曾经在行业论坛上坐在主席台上发言。
今天他站在我面前,双手递上合同,说:“沈总,请过目。”
助理接了过去,翻到最后几页,放到我面前。
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
签完,我站起来。
对面一群人齐刷刷地鞠躬,有人眼圈红了,有人嘴唇在抖。
走廊里,养母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脖子上戴着一条珍珠项链。
她看见我出来,笑了。
“签完了?”
“嗯。”
“走吧,你爸在楼下等着。”
我们坐电梯下去。一楼大厅,养父站在门口,身后是沈家的车队。他看见我,招了招手。
“上车。”
我走过去。车门打开,后座上放着一个红木盒子,系着红色的丝带。
“这是什么?”我问。
养父笑了一下:“打开看看。”
我拆开丝带,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份文件。叶氏集团股权转让协议。
受让方:沈知夏。转让方:沈氏集团。转让价格:零。
我看着那几行字,眼眶忽然有点热。
“爸,这......”
“礼物。”
养父说,“你回来五年了,我跟你妈一直想送你点什么。
想来想去,觉得这个最合适。”
养母在旁边笑:“叶家不要你,沈家把叶家买回来送给你。”
我攥着那份文件,说不出话。
“上车吧,回家吃饭。”养父说。
这个名字,是我自己选的。这份礼物,是沈家给我的。
下午,我在办公室整理文件。
10.
助理敲门进来:“沈总,楼下有人找您。是傅氏的傅总。”
我的手停了一下。
“让他上来。”
十分钟后,门开了。
傅景深站在门口。五年不见,他瘦了很多,西装挂在身上,有点空荡荡的。眼窝深陷,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看见我,愣了一秒。
我知道他在愣什么。
五年前,他最后一次见我,是在叶家老宅的走廊上。
我穿着打折款的白裙子,低着头,被人从身边挤开,不敢出声。
今天,我穿着定制的黑色西装,坐在沈氏集团总裁的办公桌后面。
“坐。”
他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
助理端了两杯咖啡进来,退出去,关上了门。
办公室里很安静。
傅景深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才挤出一句话:
“知夏,你瘦了。”
我没有接话。
他又说:
“这五年,我一直在找你。”
“我知道。”我说。
“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因为不想回。”
他沉默了。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攥得很紧。
“知夏,”他的声音有点哑,“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看着他。
五年前,他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缺席。
“傅景深。”
“你爱的是那个‘省心的叶知夏’,不用哄、不用陪、不会闹的叶知夏。”
“但那不是我。”
办公室里安静了。空调的风声,傅景深急促的呼吸声。
“我走了五年。”
“这五年,沈家教我怎么当一个人。不是叶家的女儿,不是傅家的未婚妻,是我自己。”
我抬起左手,手腕上的铂金手链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这条手链是新的,我自己选的。内侧刻着‘从零开始’。”
“那条碎掉的,沈家修好了。”
我看着傅景深的眼睛。
“我的人生也是。修好了。但跟你没关系。”
傅景深坐在沙发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出了声。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哭。
他哭够了,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知夏,我们真的没有可能了吗?”
“没有。”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住了沙发扶手。他
看着我的脸,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他的手握住门把手,停下来。
“知夏,对不起。”
“傅景深,我不恨你了。”他抬起头。“也不爱了。”他眼睛里最后一点光灭了。
“你回去吧。不用再来了。”
11.
“沈总,回去走哪条路?”我看了眼窗外,想了想,说:“走老路。”
车子拐进那条熟悉又陌生的街。
五年前,这条路我走过无数次。
叶家老宅在路尽头,灰白色的墙,铁黑色的大门,门口两棵银杏树,秋天的时候落一地金黄。
现在那扇门上贴着封条。
车子停在路边,我下了车。
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声音很脆。银杏树还在,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哗地响。
铁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锁上生了锈,红褐色的锈迹顺着锁体往下淌。
封条是法院贴的,白纸黑字,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啪啪地拍打着铁门。
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院子里很安静。没有笑声,没有争吵声,没
有叶知薇踩着高跟鞋从里面走出来的声音。
只有风,穿过铁门的缝隙,呜呜地响。
我想起五年前第一次站在这里。
那时候我十八岁,拖着行李箱,心跳很快。我以为门后面有家。
门开了,叶知薇站在台阶上,上下打量我:
“你就是叶知夏?乡下来的那个?”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行李箱的拉杆。
今天我又站在这里。没有行李箱,没有心跳加速,没有期待。
只有一把锁,一张封条,一地被风吹散的银杏叶。
走了几步,看到路边停着养父母的车。车窗摇下来,养母探出头:
“看完了?”
“嗯。”
“走吧,你爸订了你爱吃的那家餐厅。”
我弯腰上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风又吹过来,银杏叶落了几片在车顶上。
养父在前面开车,养母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车开出去,从叶家老宅的门口经过。我没有往窗外看。
后视镜里,那扇铁门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城市的天际线里。
养母的手机响了,是餐厅打来确认预订的。
她报了几个菜,都是我爱吃的。
养父在旁边嘴:
“再加个汤。”
养母瞪他:“你又不懂,别乱加。”
养父不说话了,方向盘握得很稳。
我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
五年前,我从这扇门里逃出来,坐着一辆出租车,
手里攥着碎掉的手链,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
今天,我从这扇门前走过,坐着一辆迈巴赫,手
腕上戴着刻着“从零开始”的手链,知道自己是沈知夏。
不是叶家的女儿。不是傅家的未婚妻。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是我自己。
车上了高架,城市的灯火在车窗外交织成一条光河。
红的、黄的、白的,一盏一盏往后退。
养母说:“饿了吧?先吃点这个垫垫。”
她递过来一包饼,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那个牌子。
我接过来,拆开,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甜的,不腻。
“妈。”
“嗯?”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什么,你是我女儿。”她顿了一下,“一直都是。”
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流动的灯光。
不是万家灯火,是流动的光。很亮,很远,一直在往前。
和我不一样。
我往前走了,没有停过。
车下了高架,拐进那条熟悉的街。
餐厅的灯亮着,服务员在门口等。
养父停好车,养母先下了,回头喊我:
“快下来,外面冷。”
我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
风有点凉,我拉了拉衣领。
身后是来时的路,灯火通明,车流不息。我没有回头。
前面是餐厅的门,暖黄色的光,
养母站在光里,围巾被风吹起来。
我走过去。
从今往后,我是沈知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