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更新时间:2026-08-29 06:04:52  |  所属小说:以爱之名谋杀她目录

第二章

6

我回到了公寓。

迄今为止,一共有两大疑点。

1

照片里出现的疑似苏执小姐的女人究竟是谁

2

吊兰里的烟头是谁留下的

思虑再三,我联系到了叶久美。

「很抱歉打扰你了,我给你发几张照片,麻烦你辨认一下被红圈圈出来的人。」

实际上,我并没有抱有很大的希望,毕竟即便是经过电脑处理分辨率也很低,但是叶久美那边很快惊呼起来,「!这不就是那个狐狸精吗?她怎么阴魂不散啊?!」

我被她在电话另一边的吼声给吓了一跳。

然后更疑惑了。

恕我实在无法将那样一张冷淡精致的脸和「狐狸精」联系在一起。

「你确定是苏小姐吗?毕竟这个画质......」

「废话,我又不眼瞎,她就穿圣迪奥的衣服,你不信自己去查好了!这个女人简直是......我跟你直说了吧,她勾引小念的前男友,一对狗男女!」

勾引?

前男友?!

我震惊之余,迅速将刚刚听到的内容转成文本记录下来,应付两句挂了电话。

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似乎有了重要的衔接的一环。

按照叶久美所说,苏执和渣男还有所往来,甚至暧昧的话——

那么,我出国期间,如果这二人一前一后对程念说了什么,会不会到她自?

这也符合了陆警官所说的「并无挣扎痕迹,可能是熟人作案」!

我浑身战栗,在第一时间打开了圣迪奥旗舰店进行搜索。

果然。

首页滚动栏的春季新品,和前两天苏执拜访的时候穿着完全吻合。

当晚八点半的时候,我接到了苏执打来的电话,「喂,周淮瑜,我已经查到小念手机上的通话和聊天记录了,你现在来‘邂逅’一趟吧。」

邂逅是离我家不远的酒吧。

奇怪,如果没记错的话苏执曾经提过一嘴,她的家在市中心,怎么会对Q市的新区这么了解?

我抓起外套飞快地换了鞋,走到玄关处迟疑片刻,又拿上了微型录音笔揣在兜里。

这种猜忌在见到苏执端庄沉静地坐在那里的时候开始动摇。

怎么看都不像是......

会和渣男苟且在一起的人吧?

我的心理学老师曾经这样解释相由心生:它其实更多的是基于你积累了无数张面孔、微表情的变化和这个人的经历,最终得出相对客观的结果。

那么苏执呢?

她看向窗外的时候,大方、利落、目光没有年轻女孩儿的迷茫。

闻声抬头看我,神色自如,「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自己点单吧。」

坦坦荡荡,即便是来自夜晚的邀约,也毫无欲望和暧昧可言。

「这件风衣和你的气质很搭。」

她将碎发别于耳后,很平静地说,「哦,圣迪奥——不算是多么流行的牌子,其实我选择它仅仅只是因为我懒,黑色比较耐脏。」

我蜷缩的手指微微攥紧。

苏执将文件夹推了过来,「你要的资料应该都在里面。」

我起身接过,道谢。

也许是两个人有了共情,苏执告诉了我那些一直被隐瞒的往事:她和程念是大学本科的好友,后来程念与外表帅气的杨昊坠入爱河,她很不放心,因为杨昊在校风评很差,所以她不得不如影随形地跟着自己的朋友。

「然后呢?」我问。

「然后——果不其然,杨昊那个,在某天晚上骗我去他家里。」苏执的眼中划过一丝憎恶,「意图不轨。」

说完,嘴角又带过复杂而苦涩的笑,「我承认,我想过试探他,拿到他花心的证据,劝退程念,小念是个十分单纯的人。」

我皱了皱眉。

「苏小姐,预设了一个结果然后为之不择手段去达成,最终就算得到了答案也未必客观。你没有听说过‘破杯效应’吗?」

「是的,所以我无比后悔。」苏执将咖啡一饮而尽,眼睛红而涩,「因为那天刚巧被小念看到了,也正是那一天,她父亲去世了。」

我震惊之余,差点将手里的录音笔掉落在地。

「之后呢?你们两个人有跟她再联系过吗?」

苏执想了想,「当时正值毕业季,我后来便被调到外地工作了,杨昊那个渣滓,谁知道他是死是活?我不关心。」

说完抬起头,触及到我惊讶的神色,挑眉,「你不相信吗?」

不,只是苏执的表现与叶久美所描述得迥乎不同。矛盾的线索令思维再度陷入僵局。

女人走了,执意结了账,临走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

「周先生,我不知道你对程念的感情,但我——愿意为小念去死。」

7

回到家,我迫不及待地拆开文件袋,苏执很细心,每张聊天记录上标明了时间。

——「程大研究生,今年过年回来吗?」

——「不好说啊,我的论文一直过不了。对了久美,苏执回国了,她说想见面一起吃个饭,解开误会。」

——「见个屁啊见!那不仅是个狐狸精还是个变态,不是我说你,程念你就是太善良、太软弱了,这都能忍啊?还有那个杨昊,他没再纠缠你吧?你赶紧给我和这对狗男女划清界限!」

——「你别这么说苏执,其实她对我......唉,算了,我知道了。」

——杨昊,我不可能再喜欢你了,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打钱,不要再联系我。

——你在逃避,说明你从来就没放下过我,你扪心自问,难道一辈子都要在你爸的阴影下?

——抛开这些不谈,你那个男朋友,姓周的如果知道这些事,他那么清高的人,还会继续和你在一起吗?

我一拳锤在了玻璃桌上。喝了几口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之后,忽然发现一件事:这些聊天记录里,没有苏执和程念那一部分。

难道,苏执也在隐瞒着什么?或者刻意抹去了什么?

电话随之打了过去,苏执的声音听起来带着朦胧睡意。

「怎么了?」

我望着手掌心的半截烟头,电光石火之间,脑子里打了个闪,「我在家里发现一枚男士纽扣。」你说,「你说,杨昊不会是来过家里吧?」

苏执瞬间沉默,再度开口的时候近乎咬牙切齿,「纽扣?你确定不是你的吗。」

「确定。」

电话被猝不及防地挂断,留下半句苏执最后的爆粗。

看得出,她也同样意外,甚至比我还愤怒,如果不是演技过于出神入化,我很难想象她和杨昊是同谋。

现在只剩下一个人了。

那个素未谋面,却疑点最大的前任渣男。

杨昊。

为了破局,我再次找到了我和程念在研究生期间共同的导师——李春华。

李老师没想到我还在为这件事纠缠着不放,甚至冒着大雨赶过来,一时间心疼之余不免责备,然而我管不了那么多,再三恳求之下,她终于松口,「唉,你问的是程念之前的那个小男朋友吧?那都是很早之前的事了呀。他来过学校找程念,当时我们仨正好当时顺路回来了,他家就住在我隔壁小区......」

也许是为了平复我的情绪,李老师多说了两句关于程念的家世——

父亲经商,后来突然病倒,缠绵病榻,基本上将多年的积蓄都耗尽了。

最终为了不拖累家庭,选择跳楼自。

母亲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从那以后精神极度衰弱,常年靠药物治疗。

我想起在家里写安定类药物研究报告的时候,程念似乎的确提过一句。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按照苏执给的聊天记录时间上看,就在程念最孤立无援的时候,杨昊还在纠缠她。

好了,很好,现在一切都清楚了——

杨昊,这个害死程念的元凶!

我霍然起身告辞,口滚烫近乎沸腾的血液在瞬间涌向四肢百骸。

李老师在身后叫着,「拿把伞再走啊」,然而仅存的理智已经被愤怒冲得支离破碎,我在夜雨中冲向了杨昊所在的隔壁小区,拐过这个弯就是七单元。

就快要跑到楼下的时候,忽然间眼前十米之内落下来一道黑影。

不,更准确地说,是砸下一道黑影。

嘭!

那是一个身影,从顶楼的天台跃下,不偏不倚地砸在我面前。

是肢体、骨骼、器官同时碾压变形的令人牙酸的沉重声响,他的头偏向了一边,血以扩散之势从身下缓慢地洇开。

我往后退了一步、两步,甚至因为瞬间的惊吓而视线虚焦,直到看清楚那张歪过来的正脸——原本沸腾的血几乎在刹那间冷却。

如果,如果没有看错这张照片上刚刚见过的脸。

就是我赶来寻仇的对象。

杨昊。

我听到了三楼的妇女发出一声尖叫,迅速无比地关上窗户,下意识地循着声音向上看,却看到天台上有一道飞快掠过。

瘦高、黑衣服,短发。

8

杨昊死了!

就这么,死在了,我面前。

甚至被扭断的脖子,朝向我所在的一方,他直勾勾与我对视的眼中同样充满了不可置信。

怎么会有这样的致命的巧合?

......

我几乎颤抖地拿起手机,刚刚的仇恨变成了不可名状的恐惧。

警车呼啸而至,

头顶是惨白而强烈的光线,刺得人眼疼。

我在对面警员一遍遍的质询里,突然歇斯底里咆哮起来,「他的死跟我完全没有关系!完全没有!我他妈的事情都没问清楚怎么会人?你们早就知道他曾经向我爱人勒索怎么不管呢?!」

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陆警官的声音从头顶响起,「周淮瑜,冲动不能解决问题。」

我像是被晾在沙滩上快要死掉的鱼那样,嘴唇大幅度阖动着,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了。

「先喝口水冷静一下,你也理解一下我们。正好你在那个时间出现,正好他坠楼而亡。一切都太过于巧合了。」

我抿了一口热水,深呼吸了好几次,终于平静了些许,「我才听李老师提及他的事。」

「对,我承认,如果真的见面,我可能会控制不住会拳脚相加,因为这个在程念精神极度脆弱的情况下上门勒索。但是,我真的没见到他,也没来得及动手,我刚刚赶到他就死了。」

陆警官挥手让那个负责记录的警员离开,代替了她的位置。

「现在矛盾就在于,那个小区的监控淋雨坏了,物业那边无法替你澄清。你再仔细回忆一下,还看见了什么?或许能帮助我们还原真相。」

电光石火间,我豁然而起。

「苏执!我好像在天台上看见她了,请你们调查一下她,她和杨昊的死可能有关,和程念说不定也有关系!」我也顾不上陆警官想不想听,一股脑将三角恋的复杂关系倒了出来。

陆警官原本还在一脸严肃地记录,后来越听神色越尴尬,「这......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不会是你主观臆断的吧?」

我掏出手机给他看记录,他的眉头逐渐攥紧。

时至如今,所有的人都被牵涉其中,又缺乏一个完整的逻辑链。

陆警官雷厉风行,立刻找来了两个通讯员,「你,现在按照这个号码联络李春华,小纪去查苏执目前的手机定位!快!」

随后转向我,声音有些低沉,又或者是怜悯。

「周先生......你现在去隔壁的房间等候一下吧。」

所谓「隔壁的房间」其实就是审讯室,只是里面没人看守。

我坐在唯一的凳子上,浑身被雨水浸透,湿哒哒地贴在身上,脚下成滩的泥泞雨水。

这些天连轴转地调查着程念的死因,就像不会停滞的机器。

在一切陡转被按下暂停键后,我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额头有些烫手,四肢却凉的异常。

刚刚在紧张之中没有回神,现在骤然发觉浑身酸软无力,头疼欲裂。

果然......连着熬夜加上淋雨,到底发烧了啊。

陆警官办事效率奇高,十分钟后便推门而入,我闻声猛地站起身来,一阵眩晕,被他扶住了。

「冷静,你坐下听我说。」

「周淮瑜,好消息是你被证实无罪。」

「但李春华还说了,苏执在你之前不久去探望了她,两个人聊天挺长时间,她后来因为工作原因才离开,而且她当天穿的是红色大衣,打着宝石蓝色雨伞——跟你描述的黑影并不一致。」

我大叫,「这不可能!」

「李春华没有利益相关,没必要撒谎吧?一个人总不可能一边聊天一边人,更何况时间相差十几分钟,李老师就从后窗看到她乘公交车走了。」陆警官在笔记本上画出示意图,「死者小区在公交站台相反方向,时间上来说本无法成立,除非她会分身术。」

「也就是说,苏执没有人嫌疑。」

9

我十指入发间,近乎崩溃,「可是我明明看见了!」

「也有可能是你过度惊吓或者长期疲惫产生的幻觉,这种情况我们也不是没见过。」

「可这也太蹊跷了!同一天造访李老师,除非她提前知道我也要去,对了,她就是通讯相关职业,可以查到我的位置,而且,她平时本就不会穿红色大衣!你们调查她,你们快调查她啊!」

我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几乎快要语无伦次,陆警官不得不将我摁坐下。

「周淮瑜!这几天你跑了无数次警局,我也在能力所及范围内最大可能帮你调查了,你清醒一点行不行!这样折腾下去毫无意义你明白吗?!」

他盯着我的眼睛,我甚至能从他的瞳孔中看到疯狂迷乱的自己。

毫无意义......吗?

陆警官恨铁不成钢地把一件外套甩给我,声音在耳畔振聋发聩。

「问问你自己,如果你的爱人还在,她希望看到这样的你吗?!」

「赶紧回家,洗个热水澡,然后,尽快忘掉这一切。」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警局的,陆警官借给了一把旧伞。

我撑着踏入雨中,如同游魂一般穿过马路。

雨水模糊了视线,我破天荒第一次闯了红灯,一辆汽车擦着我的面前飞驰而过,怒骂声飘出窗外,「,你找死啊!」

是啊。我心里暗暗地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想死呢?

在我魂不守舍地走到路边时,倏然一辆黑车停在了我面前,车窗打开,露出熟悉的脸,「周淮瑜,你疯了?」

是苏执。

我凝望着她毫无破绽的焦灼神色,目光渐渐下移,她穿着灰色的翻领大衣,我盯着盯着,慢慢地笑了。

灵光乍现。

短短的一瞬,满地散落的线索好像被无形的线穿在了一起,折射出凛冽而清晰的光。

「苏执小姐,今天没打那把蓝伞?」

她愣了愣。

「你说什么?」

「那件红色大衣,只穿了一次就被你销毁掉了吧。」

她略带怜悯地看着我,像是看着一个神经病。

我向她伸出左手手掌。

「把程念的戒指还给我。」

苏执注视着我,目光深邃平静,甚至嘴角带出了似是而非的微笑。

「好像有些事不得不解决了呢。周淮瑜。」

我同样凝视着她。

「的确。」

「上车吧,这里不是交谈的好地方。」

市中心的四星酒店,苏执行云流水地出示了黑卡。

「你知道的,我有洁癖。」她关上门的第一句如是说,「所以能麻烦你先去洗个澡吗?」

我穿着酒店提供的浴袍走出来卫生间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一抹殷红——

正是对陆警官描述的,那件无比鲜亮的红风衣。

她静静地站在窗边注视着雨景,火焰般的风衣随风猎猎展开,成为这个昏暗房间中唯一的亮色。

「苏执小姐,你说,一个富裕而有轻微洁癖的女性,什么情况下会去乘坐公交车呢?」随着声音一步一步向前,我不等她回答便接着说,「李老师的视力不好,又是在雨天,也许她看到的本不是你,只是那一身鲜亮的装束。」

苏执并没有回答我的话,轻笑了一声。

「记得我说过的话吗?如果可以,我会毫不犹豫代替程念去死。」

在此之前,我从未预料到自己能如此满怀恶意,「那你现在就去死啊!」

「快了。」她看了一眼手表,半侧的嘴角微弯,「不过在此之前,我要赌一件事。」

「你,会比我先死。并且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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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打赌吗?高材生?」

我像看疯子一样冷冷地注视着她。

开什么玩笑?

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

「就像我刚刚说的,只要找一个差不多身量的人,换上那身衣服就能瞒天过海。所以,杨昊是你的对不对?」

苏执哑然失笑,「这全是你个人的主观臆断啊,」

她狭长漆黑的眼睛近乎挑衅地看着我,「你这些子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得到的结论不会就是这个吧?」

「当然不是。既然是这样,那我就从头说起。」

「哦?洗耳恭听。」

「我用你们共同好友的另外一个手机查到你的微信近期定位,你早在几天前就回来了,而且就在我家楼下,你拜访过程念。」

「旧友重逢,见一面不正常吗?警察都没过问,我有什么必要向你汇报呢?」

她的神色没有一丝波澜。

我冷声道:「很正常,不正常的是你给我的资料里把你俩的记录抹的净净。并且,留下了一截烟头。」

「杨昊就是再嚣张,到底是向小念勒索,他不可能留下明显的证据让我怀疑,过分的愚蠢就显得刻意。你知道我会问叶久美或者李老师,问谁都好,只要我知道这个人的存在,我的注意力一定会被他吸引。」

她这下完全笑出来了,「引着你注意杨昊,这么做对我有什么好处吗?还是叶久美说什么你就信什么,真的以为我和程念是情敌?」

「不,你和她当然不是情敌。」我近了一步,「你和杨昊才是。」

她的笑意微微滞了瞬息。

「按你的逻辑,既然要你注意到,我嘛不直接利用你的仇恨除掉他,用得着亲自动手?」

「的确,这也是我苦苦思索的。」在此时此刻,我的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但是在和李老师沟通,了解了你们的过往后,我就理解了。」

「理解什么?」她轻蔑地说,「理解成更复杂的三角恋?」

「理解你为什么除掉杨昊!第一,他一定有你们俩共同不可告人的事,第二,因为我的那一通电话。」

苏执没有接话,我索性直接说了下去,「先说第一件事好了。杨昊家里很穷,攀上小念这样的白富美应该打死也不撒手,可惜中间突然出现变故,小念的父亲病重,她不再富裕。」

「钱财使人鬼迷心窍,杨昊好不容易抓住的机会,自然不肯就此罢手。你说你险些被他诱骗到家里强暴,刚好那天程父跳楼身亡,世界上真的有这种巧合吗?还是你教唆他打电话给程父?你明知道,对于一个重症病人而言,心理是极度敏感脆弱的,只要一通电话,死他,‘问题’就解决了!」

我调出大学贴吧的截图界面,「苏执,没想到吧,我查到了几年前的热帖。你言之凿凿说他未遂,连带着他那些纠缠不清的前女友随之附和,学校最终将其除名,至此,他人生也被毁了大半。不得不说,你真的很工于心计,实在可怕。」

她的脸上已经没有笑意了。

「是啊,他已经社会性死亡了。一个渣滓,有什么必要让我除掉他?相比之下,知道这一切的你,嫌疑似乎更大呢。」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因为你没想到杨昊居然还敢纠缠程念,」我摊开的掌心里静静躺着一颗纽扣,「但是这本不是他留下来的,这只是我随便找来的扣子!你为了栽赃他留下的烟头还留下警察局呢!」

苏执猛地转过头,冷笑一点点攀附蔓上嘴角。

「很有趣的逻辑推断,我只问一句——实证呢?」

我从外套怀兜里抽出已经被浸湿的照片,一张一张甩在桌子上,「这些年你形影不离地跟踪程念没错吧?对于你这种变态而言,所有阻拦在你和她之间的人都该死,是吗?」

她瞪大眼睛,原本冷淡精致的脸上竟然划过一丝狰狞。

然而几乎在呼吸之间,苏执的神色恢复了平静,「杨昊可是自己跳楼的,我也是刚从警察那里得到消息。」

「一个为了钱能死爱人父亲的败类,难道会因为程念离世而自!?」我的声音情不自禁地拔高,「那是因为你手里握着他给程念父亲打电话的证据,还有他和程念最后的聊天记录!你再利用职务之便捏造一些细节,这一对父女的死就能理所应当地扣在他头上,他怎么敢不死!?你那些伪证骗不过警察,但是迫他足够了!」

苏执终于放声大笑,笑得恣肆张扬,连带着原本精致的脸庞都为之扭曲,笑过之后她盯住我,眼神中炙热而癫狂。

「你懂什么?我爱程念。只有我最爱程念!小念被她那个病痨鬼的爹拖累的还不够吗?至于杨昊更是个渣滓,他活得已经够久了!」

「那是人命!」我几乎被她的理直气壮所震惧,每一个字都像是牙缝里挤出来的,「有罪的、无辜的,那都是一条条人命,什么时候轮到你来随意地决定生死?」

她不怒反笑,竟然为我鼓掌起来,「实话说,真是超乎意料的精彩。小念之前就说过你是心理学出来的高材生,现在我相信了。不过,先别急着冠冕堂皇地指责我。」

我冷冷地看着她。

「你以为自己,就不是帮凶吗?」

1

2

「程念,女,24岁,临死前服用了大量安定类药物,其成分可能致幻。」她残忍而清晰地复述死因,「即便她做过心理咨询,那些药也是定量开的。而多余的部分从何而来呢?」

我想起了自己写到一半的论文,正是关于《进口与国产安定类药物临床研究》,还有那些带回来的药——

呼吸在刹那间停滞。

「小念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你的吧?」她附在我耳边轻轻地说,声音轻柔又恶毒,「先后经历了父亲跳楼,母亲失常,前任和闺蜜暧昧,朋友抱怨她认人不清,学业上又被导师指责。」

我死死咬牙,嵌入掌心的指甲几乎崩裂。她鲜红的唇贴了上来,「在这样的境遇之下,你是怎么回复她的呢?」

「我调取了录音,你说的是‘等你回来了帮她解决’,啧,为什么她的事情只有你才能解决呢?这句话的潜台词落锤定音——她,很,无,能。」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草,是你周淮瑜啊。」

我看着苏执那张脸,那张带着怜悯和一切尽在掌控的脸庞。

——周淮瑜,抱歉,我大概,真的很差劲。

不,小念,不是的。

不是的!

骤然间想到了什么,我开始疯狂翻找自己的衣物,「叮当」一声清响,她的手指上挂着录音笔,「你是在找这个吗?放心,今天我们对话的全程,我都录下来了,一字不差。」

悄无声息的恐惧蔓延开来,我像是忽然发现身在陷阱的猎物。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恐惧。

不着边际毫无理由的恐惧。

一切的一切,都在她的预判之中。

苏执的声音轻柔地在耳边缭绕,像是蛊虫一样钻心,「周淮瑜,你不是很爱小念吗?你忍心留她一个人去,为什么不跟她一起死呢?你还是不够爱她,或者你本不愿意面对自己的罪过,本不愿意赎罪。」

我一步一步地往落地窗后退去,意识告诉我这个女人又在用她的语言诱导,就像曾经对待杨昊或者程父。但是,该死,她将每一个人的痛处都拿捏的分毫不差。

庞大的自责和愧疚感如水,几乎将我没顶而过。

「你想让我自?」我冷声说,「关于小念的死,我或许在无意之中担负了责任,可是你才是这中间最重要的一环,在将你绳之以法之前,我不会死的!」

录音笔在她纤长的手指间打转。

「绳之以法?绳之以法的证据在这里。」

「只要你死,我就去自首,我说过我不介意去陪程念。」苏执无比坦然,坦然到了极致便是一把利刃,「你我在一起,我就算想逃也逃不掉嫌疑,何况警察定位了我。」

「怎么样,周淮瑜?」

风携裹着骤雨从窗户的缝隙中扑面而来,一如那天程念最后打给我的电话里听到的那样。

原来要那么高才会有风声,她一个人临窗看着下面,得有多害怕啊?

而,在关闭那扇窗户之前,在打给我那通电话之前,她是想过要求救的。

我的心好像随着那个小小的录音笔一样悬在半空。

——你还是不够爱她。

——你本就不愿意赎罪啊。

——不,不是的。我爱她。我不应该说出那些话......不应该成为最后那稻草。

「你肯定吗?」这是我的声音。

「我说到做到。」这是苏执的声音。

那么,程念,我来找你了。

就在我踩上凳子的一瞬间,门外的嘈杂声打破了寂静,我听到房门被人暴力破开,我的后背却被苏执用力推了一把——在那么一瞬间,就是转瞬即逝的片刻之间,我看到了自己食指上一闪而过的,小小婚戒。

我抓紧了窗户的边框,半边身子却已经悬空在外,血瞬间倒流回大脑,带来致命的眩晕。

就那一刹那,似乎生命被画上了休止符。

随即,几双手扯拽着衣服将我拖了回来,陆警官和其他几人的声音炸响,「别动,你,蹲下抱头!」

随之而来是叶久美气急败坏的声音,「你个傻子居然真的要死?你是她爱的人啊!」

尾声

北邙山陵园。

我接到了陆警官的电话,他的声音依旧很沉稳,「嫌疑人苏某在隔离期服药自了——她身上带着一个首饰盒,应该是程念小姐的,你要不要来认领一下?」

我轻轻嗯了一声,「麻烦您暂存一下,我扫完墓就去取。」

「好。」他说,「节哀。」

我看着眼前石碑上程念羞涩微笑的照片,百感交集,「这句话我已经听了太多遍了,警官。」

「你小子耗费了多少警力你知道吗!」陆警官愤愤道,「我唯一一天假还被迫让你占用了,不想再有下一次!别再让我以这种方式见到你!」

空气中幽远而清淡的茉莉花香,我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不会的。

毕竟——我是程念爱着的人啊。

【苏执番外篇】以爱之名,我很抱歉

我叫苏执,是一个被上帝偏爱又残忍对待的孩子。

我的家境很好,父亲是公司高管,母亲是高级钢琴教师。

我遗传了来自母亲的美貌和父亲的智慧。

然而很遗憾,我的父亲一直以为我会是个男孩子。

在得知是女儿,并且是个患有先天色盲症的女儿时,看向我的眼神里便只剩下失望。

他试图改造我,他不允许我留长发,不允许我戴发卡穿裙子,我的所有着装都由他一手安排,我起初也反抗过,渐渐地无所谓了:反正我的世界里只有黑白灰,那些彩色只存在于描述和想象之中。穿裙子和穿裤子又有多大区别呢?

第一次妥协,就意味着接下来无数次妥协。

我被着学理科,打高尔夫,参加一些纨绔子弟的酒会。

那群男人看向我玩味的眼神令我厌恶无比,背后的议论更是肮脏。

说我是「为了满足某些大人物的特殊癖好调教出来的玩物」。学校里的女生谈论的话题三两句离不开「男星」「暗恋」,我觉得她们俗不可耐。

渐渐地,我发现自己好像没有「情感」这种东西了。

爱到底是什么?亲情又是什么?

我觉得一切情感就如张爱玲所说「华袍之下皆是虱子」。

外人看来,我是高岭之花,是绝对理性的象征,是兼具才华和相貌的学霸。

可是唯有我自己清楚,那些背后不堪的议论,父亲的冷眼,那些明明站在人群中却格格不入的孤立感。我想接下来的路,也许和我看到的世界一样:黑白分明,毫无悬念。

直到我上大学,一个女生打破了这一切。

军训时她站在我前排,扭过头看我的时候,用手比了比我的头,划拉到自己头顶,然后羡慕地吐吐舌头,「你好高哦,气质又好好。」

她是我黑暗漫长人生里的一簇小小的星火。

于是我们自然而然成为了熟人、朋友、密友。在她的带动之下,我心中那座不可撼动的冰山似乎在渐渐裂出罅隙。

原来是有这种女生存在的:她明媚、温柔、落落大方,有时候多愁善感、有时候欢呼雀跃。她被家里的父母宠爱到大,相信一切真善美的东西。

原来真的有人,过着我想象中最美好的生活。

程念拉着我逛街,拿着一条哥特风的长裙在镜子前比划,「哇,苏执,你穿这个也太好看了吧!简直拉出去能直接当模特!」

我打量着镜中的自己,张了张口,缓慢而艰难地问,「......是什么颜色的?」

程念眨眨眼,「啊?」

在漫长的寂静里,我平静地告诉她:「程念,我是个色盲,我分辨不出彩色,世界在我眼里只有黑白灰。」

她用那双小鹿般的眼睛看着我,怔了几秒之后,磕磕巴巴却又飞快地说道,「裙子是暗红色,很美的颜色,上面是玫瑰花,在抹和腰间,你、你很白,穿上很好看真的......红色就是代表炽热和爱情的颜色,那个,您好,这件裙子我买下了。」

我走在前面,程念打包好了衣服,跌跌撞撞跟在我身后。

一时之间不知说些什么,我不敢看她,直到听到哭声才回头。

发现她泪流满面,好像什么惊天噩耗发生在她身上一样。

「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好的朋友。」她反复道歉,「我还拉着你去看美术展,我还让你帮我挑发卡,我从来不知道......可是苏执,没关系的,听说猫猫看世界也是这样子,但小猫咪依然被很多人爱着对不对?你,你放心,我们还是我们,没什么不同。」

我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不一样的,程念。

你世界里早晚会出现一个男友,会出现更活泼新的朋友,而我的路已经钉死了大半,我们俩是不会一样的。

理智那样残忍而清晰,我深刻明白总有一天我们会分道扬镳,可是我管不住自己的情绪。

如果我没有见过光,假如我从来没有见过光,也许我能做到吧。可它在黑暗中被压抑了整整二十一年,天光乍明,我怎么可能控制得了呢?

我想永远在她身边,不论以何种身份。

然后,那个令我憎恶的男生出现了——杨昊。

我见他第一眼的时候就看透了,这个人本质上和那些纨绔没有区别。

哦,不,他还是个穷鬼。

可是没办法,程念坠入爱河,纯粹而倾心,我只能如影随形地跟着他们。

每一次看到他们牵手,每一次替他们拍照,每一次他们的亲密接触都让我嫉妒得发狂。

凭什么。

凭什么!?

我决定打破现有的关系。

我主动向杨昊抛出暧昧的橄榄枝,果不其然,他像条狗一样屁颠屁颠地迎合我。

我冷眼看着他一面对程念柔情蜜语,转头跟我吐槽她的敏感脆弱,心里无比恶心。

原本我只想让他知难而退,但现在,我反悔了。

这样两面三刀的渣滓,我要让他彻底身败名裂。

我让杨昊打电话初衷是,让程父对其产生恶感,劝退自己的女儿。至少让程念杨昊两人生出嫌隙,我才好下手布局这一切。

可我没想到,杨昊那个话说得太偏激,程父跳楼了。

他惊慌失措地找到我,慌得整个人抖如筛糠。其实,虽然程父的死出乎意料,但仔细想想结果也不坏——小念不应该被家庭拖累,这个人死了也好。

但我更没想到,我俩的会面被程念撞了个正着。

她眼神里的那种不可置信和绝望,隔着雨幕,像刀一样扎进心里。

我恨自己,更恨杨昊。

在疯狂的悔恨和仇视之下,我对他下手了——这个人在学校里本来就沾花惹草,我赌上自己的清誉,振振有词地说他试图强暴自己,杨昊是不敢反驳的,因为真查下去,程父之死的罪名更大。

于是,接二连三的前女友站出来,事情越闹越大,直到他被勒令退学。

我和程念再也回不到从前。

关系只不过靠着她的善良勉强维持。

我听共同好友说她交了新男友,人也渐渐重新开朗起来,我听说她的男友人优秀而谦逊,神似某位歌手,很清俊耐看,家世稳定,前途不可限量。

那一晚我辗转反侧,听着时钟滴滴答答的声音到了天明。

应该的。这是她应该得到的。

我不能再打扰她的幸福,但是我实在太痛苦了,必须得有一个人和我一起承担这份痛苦。

于是我找到了杨昊,他比我想象中还要落魄,在肮脏狭仄的巷子里替人搬啤酒,背心被油污熏得看不出颜色。

我将周高材生的消息告诉了他,如愿以偿地看到他的震愕和痛苦。我觉得自己的愤懑稍稍得到了纡解,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但我低估了一个社会混子的程度。

程念死前倒数第二个电话是打给我的。

「苏执,为什么我们的关系会变成这样?如果重新来过,从哪里开始才不会错的这么离谱?」

我说,「这世上本来就没有机会重新来过。」

即便我同样无比后悔。

她似乎笑了,低低重复,「是啊,没有机会重新来过。」随后悄无声息挂了电话。

不久,我刚从外地出差完,得知了她的死讯。

我在惊痛之余着手调查,叶久美曾经在最后的聊天里抱怨她「过于善良」,还有杨昊的威胁,以及周淮瑜略显敷衍的关怀,我觉得每一个人都有罪。最后彻底激怒我的是周淮瑜的电话,他问,「家里的纽扣,会不会是杨昊留下的?」

这个渣滓!

我向来做事快而狠,整理资料之后,立刻匿名发给了杨昊——里面是他要挟程念、撩拨我、打电话给程父的全部证据。

果不其然,这个又怂又坏的人打电话过来,颤抖着问,「你要什么?!」

我在天台杂物堆后面的黑暗角落里,冷声命令。

「现在,上楼,顶层。」

不到五分钟,我看到了他匆匆忙忙的狼狈身影。

虽然是平房,一共也没多高,顶楼的风依然吹得他哆哆嗦嗦,巨大的发动机的嗡鸣极好地掩盖了我的动静。

「想知道我在哪儿吗?」我笑了,「向下看。」

他骂骂咧咧,一面裹紧了衣服走到边缘探头张望,一面叫道,「苏执,你别我了!我都已经沦落到这个份上,你还想怎么样?」

经久失修的栅栏形如虚设,我走近,然后毫不犹豫一脚踹了下去。

天旋地转,在失重感席卷而来的跌落时分,我的声音响起,冷漠而怨毒。

「我想怎么样?当然是你给小念陪葬了。」

我很清楚这是一条不归路,在很早之前就清楚了。

所有我欠下的账都是要还的,只不过原先想多苟且一阵子,现在程念死了,我的世界里唯一的光也没了,早晚还有什么区别呢?

抱歉,小念,如果有来世,请务必躲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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