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05
休假期间我去了趟云南。
在大理的客栈里,我花了三天把所有证据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材料。
律师帮我看了材料,说了三个字:"够立案。"
我问他下一步怎么办。
他说可以直接去报案,也可以先跟对方谈,给个机会。
我想了想。
"先不急。"
律师有些意外。
我说:"我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七月底,表姐打电话给我。
"琴琴,你妈六十大寿,定在八月十号,在镇上的大酒楼办,她让我通知你回来。"
"你妈说了,你们之间的事翻篇了,以后好好的。"
翻篇,在她的理解范围里,受伤的从来不是我
“她怎么不直接打给我?"
"你不是把她拉黑了嘛......"表姐的语气有点尴尬。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行,我回去。"
表姐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一家人嘛。"
八月十号,我按时来到酒楼,大厅里已经坐了七八桌人。
亲戚、邻居、村里的熟人,叽叽喳喳热闹得很。
我妈坐在主桌上,穿了一件新的红色衬衫,头发染了黑,看上去精神不错。
见我进来,她眼眶红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
弟弟坐在她旁边,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打了发胶。
弟媳挺着大肚子坐在另一边,看到我,眼神闪了一下,低头刷手机。
我走过去,把准备好的红包放在桌上。
"妈,生快乐。"
我妈颤巍巍接过红包,拉着我的手。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弟弟站起来,冲我点了下头。
"姐,来了。"
语气不冷不热的。
好像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
菜陆续上了桌,弟弟站起来敬酒。
"今天是我妈六十大寿,感谢大家来捧场。"
他端着酒杯,环顾一圈。
"这些年,说实话,家里条件一般,全靠我在家照顾我妈。"
"虽然辛苦,但这是做儿子的本分。"
"我妈含辛茹苦养大我们姐弟俩,现在她该享享福了。"
他说到这里,特意往我的方向瞟了一眼。
旁边的亲戚纷纷点头。
"磊子确实孝顺。"
"有这样的儿子是福气。"
我低头夹了口菜,没吭声。
弟弟转向我,举了举杯子,似乎在向我示好。
酒过三巡,弟弟的话越来越多。
开始跟隔壁桌的人吹他最近做的"养生生意"。
"纯中药配方,老中医的方子,效果特别好。"
"不信你问我妈,她吃了之后睡眠好多了。"
我妈笑呵呵地点头,配合着:"确实确实。"
弟媳忽然来了一句:"对了妈,姐不是把医保给注销了吗?以后妈看病的钱咱们来出,不指望别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特意提高了音量。
整个大厅都能听见。
有几个亲戚看了我一眼,目光复杂。
二姑在旁边小声嘀咕:"注销医保也太......唉。"
我的筷子顿了一下。
甜品上来的时候,弟弟开始敬第二轮酒。
走到我面前,他弯下腰,声音不大不小。
"姐,你也别光坐着,说两句呗。"
"你好歹也是咱妈的女儿,表表心意。"
旁边弟媳补了一刀:”哎呀,你就别让姐说了,姐现在哪好意思说话呀"
我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行,那我说两句。"
全场安静了下来。
我端起桌上的橙汁,看了一圈。
"妈六十大寿,做女儿的确实应该表示表示。"
"红包我已经给了。"
"不过今天这个场合,我还想送一份特别的贺礼。"
弟弟愣了一下,有点意外。
弟媳两眼放光,身子往前倾了倾。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厚厚的一沓。
弟弟伸手要接,我没给他。
我把纸袋拆开,从里面抽出第一份文件,放在了桌上。
"这是过去两年,我的医保卡消费明细。"
"总共被刷了四万三千八百块。"
弟弟的手僵在半空中。
弟媳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我又抽出第二份。
"这是用我妈的病历开出的处方单。"
"壮阳补肾药、补气养血丸、鹿茸胶囊,给一个六十岁的高血压糖尿病患者开这些东西,哪个医生敢签字?"
大厅里开始有嗡嗡的议论声。
弟弟的脸一瞬间涨红了。
"你在搞什么?"
我没理他,继续抽出第三份。
"这是你在村里卖补品的照片。横幅上写的'中医养生堂',摊位、价目表、收款记录,全在这里。"
"你用我妈的病历开药,用我的医保卡付钱,转手当保健品加价卖给村里的老人。"
"一盒成本八十的中药,你卖四百。"
大厅彻底炸了。
亲戚们交头接耳,有人开始往这边看。
弟弟猛地站起来,一把拍在桌上。
“江琴琴!你疯了吗!大庭广众之下你搞这一出,你要嘛!"
我冷冷地看着他。
"我还没搞完。"
我抽出最后一份文件。
"这是你和弟媳在网上发帖诽谤我的证据。截图、IP记录、你媳妇的账号登录信息,全都在。"
弟媳的脸刷地白了。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扶着肚子。
"你......你别乱说,那个帖子不是我发的......"
"登录IP就是你家的地址,发帖账号的手机号是你的手机号。"
弟媳嘴唇哆嗦了一下,转头看向弟弟。
弟弟深吸一口气,忽然换了副嘴脸。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对着亲戚们苦笑了一声。
"大家看到了吧,我姐就是这样的人。"
"妈六十大寿的子,她不祝寿,跑来搞事情。"
"大家评评理,这种姐姐是不是。"
"你先别急着要别人评理。"我打断他。
"这些东西我已经交给警察了。"
弟弟愣住了,然后他挤出一声笑。
"你报警?你报我的警?行,你真行。"
他猛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你不是喜欢报警吗?那我也报!"
"我倒要让警察来看看,到底是谁不赡养老人,到底是谁在搞家庭矛盾!"
他拨了110。
电话接通的瞬间,酒楼的大门被推开了。
两个穿制服的人走了进来。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看了过去。
弟弟举着手机,愣了两秒,随即挂断了电话。
他转向那两个警察,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表情。
"同志,你们来得正好,是我报的警。"
他指了指我:"我姐她......"
"江磊?"领头的警察看了一眼手里的材料。
弟弟点头:"是我。"
"你涉嫌利用他人医保账户骗取医保基金,以及涉嫌网络诽谤。请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弟弟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
"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什么都没啊。"
弟媳在后面尖叫了一声:"是她!是她诬告的!警察同志你们别听她的!她就是个不孝的......"
"李芳芳。"另一个警察叫了弟媳的名字。
弟媳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也涉嫌协同诈骗和网络诽谤,请你也配合调查。"
弟媳往后退了两步,腿一软,坐在了椅子上。
她下意识摸了摸肚子,眼圈一红,哭了出来。
"我怀着孕呢,你们不能抓我,你们不能抓孕妇......"
全场的亲戚都在交头接耳。
有人在拍视频,有人在嘀咕"这到底怎么回事",还有人在往门口挪。
我妈从椅子上站起来,身体摇摇晃晃的。
她看了看被警察控制住的弟弟,又看了看瘫坐在椅子上的弟媳。
然后她转向我。
"琴琴!你报的警?"
我看着她的眼睛。
"妈,我昨天就报的。"
"今天来之前,我去派出所做了笔录,把所有材料都提交了。"
我妈的身体晃了一下,旁边的二姑赶紧扶住她。
"你怎么能这样......他是你亲弟弟......"
"亲弟弟骗我的医保、在网上造谣毁我的名声、害我丢了工作。"我一字一顿地说。
"这些够不够?"
我妈嘴唇在抖,眼泪掉了下来。
"你就不能......不能饶他一次吗?他也是不懂事......"
"妈,他三十二了。"
"三十二岁了还不懂事,那他这辈子都不会懂了。"
弟弟在被带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眼里有恨、有不甘、有不可置信。
但没有愧疚。
一点都没有。
弟媳因为怀孕,警察没有当场带走她,让她择到所里配合调查。
她坐在椅子上哭了半天,最后被她妈来接走了。
生宴散了。
桌上的菜没怎么动。
蛋糕还摆在那里,蜡烛没有点过。
我妈一个人坐在主桌上,面前是那件新的红色衬衫和一桌残羹。
我拿起包,从侧门走了出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转身回去,把那个红包从桌上拿了回来。
"妈,这个红包我先拿走了。"
"等弟弟什么时候把欠我的钱还了,我再给你补一个更大的。"
我妈抬起头,看着我的背影,没有出声。
06
弟弟被拘留了十五天。
骗保金额四万三千八百元,加上网络诽谤的证据确凿,检察院立了案。
消息传回村里,各种版本的故事满天飞。
有人说我大义灭亲,有人说我六亲不认。
有人翻出了之前的帖子,跑到评论区说:"原来真相是这样,你们之前骂错人了。"
也有人继续骂我:"就算弟弟有错,至于送自己家人进去吗?"
我不看那些评论。
也不解释。
清者自清这种话太假了,但我确实不想解释了。
弟媳因为孕期取保候审。
但她的诽谤行为也被立案了。
她妈来找过我一次,在小区门口堵了我。
"琴琴,你弟媳怀着八个月的孩子呢,你就忍心让她这么担惊受怕的?"
"你以后就没有侄子侄女了?你老了以后就不指望娘家人了?"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一个念头闪过我的脑海:为什么每次都是女人来承受这些?
怀孕的弟媳要我同情,但她发帖毁我名誉的时候,挺着肚子打字可利索了。
"阿姨,这件事该怎么走法律程序就怎么走,跟我说没有用。"
弟媳她妈骂骂咧咧走了,临走撂下一句:"你等着吧,以后你有什么好事,看你们家谁来帮你。"
我关上门,松了口气。
一个月后,法院开庭。
弟弟认了罪。
骗取医保基金四万三千八百元,判处一年六个月,缓刑两年,退赔全部违法所得,并处罚金两万。
网络诽谤的部分,因为帖子已删除且认错态度尚可,合并处理了。
弟媳因为孕期,加上她主要是配合行为,被免予刑事处罚,但接受了行政处罚和社区矫正。
判决下来那天,我坐在旁听席上,看着弟弟站在被告席上。
他低着头,头发没有打发胶了,白衬衫皱巴巴的。
他没有看我。
我妈坐在我后面三排远的地方。
整个过程她没出声,散庭时也没来找我。
她是被二姑扶着走出去的。
走到法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很复杂。
有怨,有痛,有疲惫。
但我也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
可能是后悔。
也可能只是我的错觉。
我没有走过去。
她也没有开口。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了三秒钟。
然后各自转身,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07
案子结束后,我回公司上班了。
之前发帖造谣的事有了定论,公司的HR主动联系我,说可以恢复原岗。
同事们的态度也变了。
以前偷偷议论我的那几个人,见了面开始主动跟我打招呼。
人就是这样。
风往哪边吹,他们就往哪边倒。
我不计较,但也不感动。
生活慢慢回到了正轨。
弟弟从拘留所出来以后,没有再联系我。
听亲戚说,他的"养生堂"被取缔了,欠了一屁股债。
弟媳生了个男孩,月子是她自己妈伺候的。
我妈没去。
也不知道是不去还是不敢去。
有一天晚上,我收到一个包裹。
没有署名,寄件地址是老家的镇。
打开一看,里面是两瓶咸菜。
一瓶腌萝卜,一瓶剁辣椒。
用老式的罐头瓶装着,瓶口缠了好几层保鲜膜,外面又裹了一圈胶带,生怕漏了。
罐头瓶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我妈的字,歪歪扭扭的。
"琴琴,天冷了多穿点,别老吃外卖,这是妈腌的。"
没有道歉。
没有提弟弟的事。
我拿着纸条站了很久。
然后把咸菜放进了冰箱。
晚饭的时候,我蒸了两个馒头,打开了那瓶腌萝卜。
味道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咸了一点。
但就是这个味。
我吃了半瓶。
第二天,我给我妈的账户转了两千块钱。
没有备注。
她也没有回消息。
但那两千块没有被退回来。
我想,这大概就是我们母女之间最后能维持的距离。
不远不近。
不冷不热。
但还在。
弟弟一直没有联系我。
听说他去了外地打工,在一个工地上做杂工。
弟媳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好像也没再回来过。
至于他们欠我的那三十五万,法院判了退赔医保的部分,其余的不指望了。
有些账,算清了反而轻松。
有些账,算不清也就算了。
倒是有一个人,后来一直跟我保持着联系。
弟弟的儿子,也就是我那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侄子,满月的时候弟媳她妈发了张照片到亲戚群里。
皱巴巴的一团,特别小。
我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
但我偷偷截了图。
那毕竟是我侄子。
第二年春天,弟弟忽然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是他用新手机号加的我。
"姐,我在工地上砸伤了脚,住院了。"
"你能不能借我五千块,我下个月发工资就还。"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五千块。
搁以前,我二话不说就转了。
现在我犹豫了整整一个下午。
最后我给他转了五千。
备注写的是:"借。"
他收了钱,回了一句:"谢谢姐。"
没有多余的话。
也没有撒娇、耍赖、道德绑架。
就是净净的两个字。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也许有些东西是需要被狠狠敲碎一次,才能重新开始的。
一个月后,五千块原数退回来了。
备注是:"还。"
我盯着那个"还"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他终于知道还了。
08
母亲节。
又一年的母亲节。
我在出租屋里坐了一上午,不知道该不该回去。
闺蜜劝我。
"想回就回呗。"
"不是想不想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我说不上来。
中午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姐。"
是弟弟。
"妈今天过节,我在外地回不去。"
"你能帮我回去看看她吗?"
我没有说话。
他又说:"我给她买了个泡脚桶,快递明天到。你要是回去的话,帮我收一下。"
电话那头有嘈杂的工地声音,混凝土搅拌机在轰鸣。
"你在工地上过节?"
"嗯,赶工期,走不开。"
他顿了一下。
"姐,那个,去年的事,我不好意思当面跟你说。"
"是我。"
"你别不回家了,妈一个人在家,挺可怜的。"
他说完这些,好像用完了全部的勇气,声音小了下去。
我攥着手机,喉咙发紧。
"你的泡脚桶我帮你收。"
挂了电话。
下午我回了老家。
进门的时候,我妈正蹲在院子里喂鸡。
见到我,她愣了好几秒。
然后直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回来了啊。"
"嗯。"
"吃了没?"
"没呢。"
"我去给你下碗面。"
她转身进了厨房,我听见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院子里的母鸡在我脚边转来转去,咕咕叫着。
不一会儿,我妈端了碗面出来。
面上卧了两个荷包蛋。
她把碗放在我面前。
"吃吧。"
我端起碗,吃了一口面。
面条有点软了,但汤头很鲜。
我妈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看着我吃。
没有说话。
也没有提弟弟的事。
更没有说"你原谅他吧"。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我一口一口把面吃完。
吃完以后我放下碗,帮她把院子打扫了一遍,又把鸡食拌好倒进了食槽里。
走的时候,她从冰箱里拿了一盒鸡蛋出来。
"拿着。"
我看着那盒鸡蛋,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她把鸡蛋塞进我包里,嘴巴动了动。
我以为她要说什么。
但她只是拍了拍我的手。
"路上慢点。"
我走到村口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
是我妈发的短信。
"蛋是自家鸡下的,不值钱,你别跟妈客气。"
"妈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
"但你永远是我闺女。"
我站在老槐树下,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去年的这个时候,也是这棵树下,我收到的是"鸡蛋八块钱你是不是该还回来"。
一年了。
什么都变了。
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村口的路还是那条路。
但走在这条路上的人,不一样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提着那盒鸡蛋,往公交站走。
风吹过来,麦田翻着金浪。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身后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
一直看到我上了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