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6
一小时前。
程宇白哭得眼睛都肿了,手指紧紧攥着顾书瑶的袖口。
“书瑶,怎么办?淘淘从楼梯上摔下来了,流了好多血,我真的好害怕。”
淘淘额头上贴着纸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顾书瑶一路脸色发白。
她一边抱着孩子,一边给我打电话。
电话接通后,她甚至没等我说话,就急匆匆开口:
“阿川,你帮我跟儿子说声对不起。”
“淘淘摔伤了,我得送他去医院。”
“三点我不知道能不能赶到,你们要是等不到我就先回家吧。”
“帮我跟儿子说声对不起!”
她说完就挂了。
像过去每一次一样。
把解释丢给我,把失望丢给乐乐。
她以为我们还会等。
也以为一句对不起,就能把孩子眼里的光重新点亮。
医生很快给淘淘做了检查。
孩子只是膝盖和手肘擦破了皮,额头也只是轻微磕碰,没有脑震荡。
护士给淘淘清理伤口的时候,淘淘哭了两声就停了。
医生把单子递给顾书瑶。
“没什么大问题,擦点药,观察一下就可以回去了。”
顾书瑶明显松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两点二十七分。
距离约定的三点,还有三十三分钟。
如果现在赶过去,来得及。
她刚转身,程宇白就一把拉住她。
“书瑶,你去哪儿?”
顾书瑶皱眉。
“我答应了阿川和乐乐,今天带他们去环球影城。”
程宇白眼眶一下就红了。
“可是淘淘还在哭。”
“医生都说没事了。”
“医生说没事就真的没事吗?万一晚上发烧怎么办?万一脑袋里面有淤血怎么办?”
他说着,眼眶又红了
“书瑶,我一个男人,真的不会照顾孩子。”
以前,只要程宇白这么说,顾书瑶一定会心软。
她会立刻把我和乐乐往后放。
然后告诉我:
“他们父子太可怜了。”
“你有我,可他什么都没有。”
“阿川,你大度一点。”
可那天,不知道是不是乐乐那句“阿姨”终于扎进了她心里。
顾书瑶第一次没有立刻答应。
她低头看着程宇白抓着自己的手。
声音沉了几分。
“宇白,我今天真的不能再失约了。”
程宇白僵了一下。
他似乎没想到,她竟然会拒绝。
下一秒,他转头看向病床上的淘淘。
趁顾书瑶低头看手机时,他伸手,在淘淘受伤的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
淘淘疼得“哇”一声哭出来。
“顾妈妈,不要走!”
“淘淘疼,淘淘害怕!”
顾书瑶抬头,脚步果然顿住。
程宇白立刻抱住淘淘,哭得更厉害。
“书瑶,你看见了吗?他真的离不开你。”
“他妈妈跟我离婚不要他,现在好不容易把你当成新妈妈。”
“你现在走,不就是又把他丢下一次吗?”
顾书瑶的眉头越皱越紧。
她看着病床上哭得满脸通红的淘淘,又想起乐乐今天早上垂下头的样子。
乐乐也哭过。
只是她的儿子,从来没有这么大声地哭。
他只会忍。
忍到最后,安安静静地喊她阿姨。
顾书瑶心口突然一阵发闷。
她拿开程宇白的手。
“宇白,淘淘有你。”
“但乐乐今天也在等我。”
程宇白脸上的泪停了一瞬。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书瑶,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阿川等了那么多次,也没怎么样啊。”
“他那么爱你,又那么懂事,多等一次有什么关系?”
顾书瑶的脸色突然变了。
她终于觉得这句话刺耳。
原来在程宇白眼里,我和乐乐的等待,是理所当然。
我不哭不闹,就是不会疼。
乐乐不撒泼打滚,就是不重要。
顾书瑶沉默了两秒。
“我答应过他们。”
“这次我必须去。”
程宇白还想再拦。
她却已经拿起车钥匙。
临走前,她蹲下摸了摸淘淘的头。
“乖,听爸爸的话。”
“明天顾阿姨再来看你。”
淘淘哭着伸手要抱她。
程宇白也红着眼喊她。
“书瑶!”
可顾书瑶第一次没有回头。
她大步走出医院。
身后,程宇白的表情一点点冷了下来。
7
出了医院,顾书瑶立刻开车往环球影城赶。
那天的路很堵。
车流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河。
她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她给我打电话。
第一遍,无人接听。
第二遍,仍然无人接听。
第三遍,直接转入忙音。
她以为我在生气。
于是开始给我发消息。
【阿川,淘淘没事了,我现在过去。】
【你们别走,我马上到。】
【这次我没有爽约,我真的来了。】
消息发出去。
没有回复。
她又给乐乐的儿童手表打电话。
提示关机。
顾书瑶的心跳越来越快。
那种慌乱像一绳子,一圈一圈勒住她的喉咙。
她突然想起昨晚。
我说:“去的地方远。”
那时候,她以为只是旅游。
可现在想起来,我的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生气。
更像告别。
顾书瑶猛地踩下油门。
十字路口红灯亮起。
她看了一眼时间。
两点五十四分。
她咬牙冲了过去。
后面的车疯狂鸣笛。
她像没听见一样。
第二个红灯。
第三个红灯。
她连闯了三个。
程宇白的消息不断弹出来。
【书瑶,淘淘一直哭。】
【他伤口又出血了,你回来看看好不好?】
【我真的撑不住了。】
接着,是几张淘淘伤口的照片。
如果是以前,顾书瑶一定会立刻掉头。
可这一次,她只是看了一眼,直接把程宇白的聊天框设成了免打扰。
三点十分。
她终于赶到环球影城门口。
车还没停稳,她就推门冲了下去。
人群里都是牵着孩子的父母。
欢笑声、叫卖声、音乐声混在一起。
每一对看起来像我和乐乐的父子,都会让她眼睛发亮。
然后下一秒,又狠狠暗下去。
她站在人群中央,不停拨我的电话。
“阿川,接电话。”
“求你接电话。”
她一边打,一边往入口处跑。
工作人员拦住她。
“女士,请出示门票。”
她掏出三张票,手抖得差点掉在地上。
三张。
一家三口。
她终于补上的环球影城门票。
可我们已经不要了。
她进了园区,像疯了一样找。
小黄人乐园。
旋转木马。
纪念品商店。
每一个乐乐曾经说过想去的地方,她都跑遍了。
她甚至在小黄人玩偶前停了很久。
那是乐乐六岁生时,抱着绘本许愿的地方。
“妈妈,我想去环球影城看小黄人。”
那时候她怎么回答的?
她说:
“幼稚。”
“人太多,麻烦。”
“等你长大点再说。”
转头,她却陪程宇白和淘淘来了。
还拍了照片。
照片里,她抱着淘淘,笑得像个真正的母亲。
顾书瑶突然蹲在路边,捂住脸。
她这才发现,原来有些伤害,不是过去就过去了。
它们都记在账上。
一笔一笔。
只等某一天,连本带利地还给她。
傍晚的时候,她在餐厅门口看见一对父子。
男人穿着白色衬衫,孩子背着蓝色书包。
背影很像我和乐乐。
顾书瑶眼睛骤然一亮,冲过去喊:
“阿川!”
“乐乐!”
那对父子回过头。
陌生的脸。
顾书瑶僵在原地。
男人吓了一跳,拉着孩子往后退。
“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她说完,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她在环球影城等到天黑。
园区灯光亮起。
烟花在空中炸开。
周围孩子都在尖叫欢呼。
顾书瑶站在人里,手里攥着那三张皱巴巴的门票。
她终于明白。
不是我和乐乐没等到她。
是她已经错过了我们太多次。
多到这一次,我们不想再等了。
8
晚上八点多,顾书瑶回了家。
她开门的时候,心里还抱着最后一点侥幸。
也许我只是带着乐乐去朋友家了。
也许我只是气狠了,不想接电话。
也许......
可门打开的一瞬间,她所有的侥幸都碎了。
玄关空了。
原本放着我和乐乐鞋子的地方,只剩下她自己的高跟鞋。
客厅也空了。
茶几上的亲子杯不见了。
电视柜上,一家三口去海边玩的相框也不见了。
角落里乐乐最喜欢的恐龙玩具、积木盒、绘本,全都没了。
顾书瑶站在门口,像被人抽走了魂。
她一步步走进卧室。
衣柜打开。
属于我的衣服,一件不剩。
她又冲进乐乐的房间。
小床铺得整整齐齐。
书包没了。
玩具没了。
连墙上那张乐乐自己画的“一家三口去太空”,也被取走了。
只剩下墙面上一块浅浅的痕迹。
顾书瑶忽然看见书桌上压着一张纸。
是我留下的复印件。
离婚协议。
第一行清清楚楚写着:
【双方自愿离婚。】
第二条:
【婚生子周乐乐由男方周川抚养,女方享有探视权,但不得影响孩子正常生活。】
最后一页,是她的签名。
顾书瑶盯着自己的名字,手指开始发抖。
那是半个月前,我拿给她签的。
我说是给乐乐办学籍要用的授权材料。
她连看都没看,就签了。
那时她还在接程宇白的电话。
电话里淘淘喊她“妈妈”,她笑着答应。
我站在旁边,眼神很静。
她现在才想起来。
那天我问过她一句:
“顾书瑶,你确定不看吗?”
她说:
“。”
原来我已经给过她机会。
是她自己不要。
纸下面,还有一本薄薄的本子。
封面上写着四个字。
【脱敏记录】
顾书瑶翻开第一页。
我的字迹很清楚。
【第1天,儿子发烧39.6度。顾书瑶接到程宇白电话,离开医院。乐乐哭了17分钟,问妈妈是不是不喜欢他。】
【当晚,我让乐乐喊她阿姨。乐乐犹豫了43秒。】
第二页。
【第6天,乐乐学校亲子手工课,顾书瑶答应陪同。程宇白说淘淘没有妈妈陪会被嘲笑,顾书瑶缺席。乐乐在教室门口等了38分钟。】
【乐乐喊阿姨,犹豫了31秒。】
第三页。
【第12天,顾书瑶带淘淘去环球影城,朋友圈证据已截图。乐乐看到三人合照后,躲在被子里哭到凌晨一点。】
【乐乐喊阿姨,犹豫了19秒。】
第四页。
【第19天,家长会。顾书瑶临时离开。乐乐在群里替“阿姨”请假。】
【乐乐喊阿姨,犹豫了8秒。】
第五页。
【第28天,全家福。顾书瑶再次离开。乐乐主动喊阿姨。】
【无需提醒。】
顾书瑶一页页往后翻。
每一页都是她欠下的账。
时间、地点、通话记录、截图编号。
我把那些伤害全部量化。
不是为了控诉。
而是为了提醒自己,别再心软。
顾书瑶的眼眶一点点红了。
她终于知道,所谓“我只是同情程宇白”,在我和孩子那里,具体变成了什么。
变成了高烧夜里空荡荡的副驾驶。
变成了家长会门口落空的拥抱。
变成了生愿望被别人实现。
变成了儿子一声比一声熟练的“阿姨”。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程宇白打来的。
顾书瑶没有接。
他又打。
一遍接一遍。
最后发来一条语音。
声音急的带上哭腔。
“书瑶,淘淘过敏了!”
“他喘不上气了,你快来医院!”
顾书瑶猛地站起身。
哪怕她此刻对程宇白有了意见,听见孩子出事,还是冲出了门。
急诊病房外,程宇白正守在床边。
淘淘浑身都是红疹。
脸肿得厉害,嘴唇泛白,手背上扎着针。
他不停地抓自己的脖子,护士刚给他推了抗过敏药。
顾书瑶刚要推门进去,却听见里面传来淘淘虚弱的声音。
“爸爸,我听你的话吃了芒果。”
“顾阿姨会来陪我吗?”
顾书瑶的手僵在门把上。
程宇白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笑。
“会的。”
“书瑶最心软了。”
“只要你哭一哭,撒撒娇,她就会来。”
淘淘抽着气问:
“可是我好难受。”
“爸爸,我会不会死?”
程宇白不耐烦地皱眉。
“胡说什么?过敏而已,忍一忍就好了。”
“你看,上次周川的儿子发高烧,我只说你想妈妈想得哭,书瑶不就立刻过来了?”
“所以你要乖。”
“来,再吃一点。”
他从包里拿出一小盒切好的芒果。
淘淘吓得往后缩。
“爸爸,我不想吃了。”
程宇白脸色一沉。
“你不吃,顾阿姨怎么心疼你?”
下一秒,病房门被人狠狠踹开。
“程、宇、白!”
顾书瑶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程宇白浑身一僵。
手里的芒果盒掉在地上。
黄色的果肉滚了一地。
他脸上的慌乱只维持了一秒,立刻挤出眼泪。
“书瑶,你听我解释,这都是误会......”
顾书瑶冲过去,一把夺过他手里剩下的芒果,狠狠砸在地上。
“误会?”
“你明知道他芒果过敏,还他吃?”
“程宇白,他是你亲生儿子!”
“食物过敏严重了会死人,你知不知道!”
程宇白被她吼得脸色发白。
病床上的淘淘吓哭了。
护士听见动静冲进来。
“家属别吵!孩子现在情况不稳定!”
顾书瑶死死盯着程宇白。
那一刻,她看他的眼神再也没有心疼。
只有厌恶。
9
程宇白见装不下去,索性也不哭了。
他抹掉眼泪,冷笑一声。
“是,我是故意的。”
“可我有什么办法?”
“我一个离异带孩的男人,不抓紧你,难道等着喝西北风吗?”
顾书瑶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所以从头到尾,你都在骗我?”
程宇白笑了。
笑得讽刺又难看。
“骗?”
“顾书瑶,当年是你自己蠢。”
“我随便说两句过得不好,你就上赶着心疼。”
“我说淘淘没妈妈可怜,你就巴巴地来当妈妈。”
“你怪谁?”
顾书瑶脸色惨白。
“你当年不是说,你被前妻骗了?”
“你说你是为了家里才不得不出国。”
程宇白撇了撇嘴。
“那你也信?”
“我当年出国,是因为那个白女说自己家里有矿。”
“谁知道她就是个空壳子,没多久就破产了。”
“她没钱,我当然离婚。”
“我回国第一个想到你,是因为你现在有钱,有公司,还有个好拿捏的老公。”
顾书瑶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程宇白却越说越痛快。
“周川确实好拿捏。”
“我发朋友圈挑衅他,他也不闹。”
“我一个电话,你就能从他和儿子身边跑到我这儿。”
“说真的,我还挺佩服他,忍了你这么久。”
顾书瑶眼底一颤。
程宇白看见她的反应,忽然笑得更大声。
“怎么?心疼了?”
“晚了吧。”
“他下午就带着儿子走了。”
顾书瑶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程宇白拿出手机,点开我的朋友圈。
那是飞机落地后,我发的唯一一条动态。
照片是乐乐牵着我的手,站在深市机场外。
配文很短。
【从今天起,我和乐乐开始新生活。】
下面有共同好友问:
【你和书瑶不是今天带孩子去环球影城吗?】
我回复:
【已经离婚了。】
四个字。
像一把刀,直接扎进顾书瑶心口。
她盯着屏幕,半天没动。
程宇白还在笑。
“原来你不知道啊?”
“顾书瑶,你真可怜。”
“老公儿子都不要你了,你还傻乎乎给别人养儿子。”
顾书瑶突然转身往外走。
程宇白在后面喊她。
“你去哪儿?”
顾书瑶没有回头。
程宇白声音尖锐。
“你以为你现在去找他,他就会原谅你吗?”
“他早就不要你了!”
顾书瑶脚步一顿。
但只停了一秒。
然后更快地往外走。
程宇白气得抓起床头的水杯砸过去。
水杯碎在门口。
与此同时,病床上的淘淘忽然剧烈抽搐起来。
他脸色由白转青,喉咙里发出艰难的喘鸣声。
护士猛地冲过去。
“病人喉头水肿!”
“快叫医生!”
“准备抢救!”
程宇白吓得腿软,瘫坐在地上。
10
顾书瑶连夜赶去机场。
最早一班飞深市的航班已经没有票。
她就在机场大厅坐到凌晨。
期间,她给我打了几十通电话。
发了上百条消息。
【阿川,我知道错了。】
【你在哪里?让我见你一面。】
【乐乐还好吗?】
【我真的不是故意伤害你们。】
【求你,接电话。】
那些消息,我一条都没看。
飞机落地深市时,乐乐睡着了。
他小小的脑袋靠在我肩膀上。
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掉的泪痕。
我把他抱下飞机,打车去了提前订好的酒店。
深市的夜风有点湿。
出租车穿过灯火通明的高架。
乐乐醒了一次,迷迷糊糊问我:
“爸爸,我们以后住这里吗?”
我摸了摸他的头。
“嗯,先住这里。”
“以后爸爸会给你一个新家。”
他点点头,又往我怀里缩了缩。
“新家里没有阿姨,对吗?”
我喉咙一酸。
“对。”
“只有我们。”
到酒店后,我开机。
手机瞬间被未接电话和消息塞满。
顾书瑶。
我只看了一眼,就全部删除。
然后把顾书瑶的号码拖进黑名单。
乐乐洗完澡出来,看见我在删消息,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爸爸,他找我们了吗?”
我没有骗他。
“嗯。”
乐乐低下头,抠了抠睡衣边角。
“那你会回去吗?”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不会。”
“爸爸答应你,不回去了。”
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那一晚,我抱着乐乐睡。
他睡得不安稳,半夜惊醒了两次。
每次醒来,都先摸我的手。
确认我还在,他才继续闭眼。
凌晨两点多,房门突然被人用力敲响。
“阿川!”
“阿川,你开门!”
顾书瑶的声音沙哑又急促。
乐乐被吵醒,猛地坐起来。
他脸色发白,下意识抱住我的胳膊。
我披上外套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顾书瑶站在门外。
头发凌乱,衬衫皱得不成样子。
眼睛红得吓人。
我打开门链,只把门拉开一条缝。
“你来什么?”
顾书瑶看见我,眼眶一下红了。
“阿川,我错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知道程宇白一直在骗我。”
“我也不知道你和乐乐受了这么多委屈。”
她声音发抖。
“我们不离婚,好不好?”
“我以后再也不见他了。”
“我保证,我会补偿你和乐乐。”
我看着她,心里却很平静。
以前我等她说这句话,等到几乎疯掉。
可现在,她终于说出口,我却一点也不想听了。
“顾书瑶,离婚协议你已经签了。”
“冷静期明天结束。”
“我会去办理手续。”
她脸色瞬间白了。
下一秒,她竟然“扑通”一声跪在了门口。
“阿川,求你。”
“再给我一次机会。”
“看在乐乐的份上。”
听到乐乐的名字,我的眼神彻底冷了。
“你现在才想起乐乐?”
顾书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乐乐站在我身后,抱着自己的小恐龙。
他看着跪在门外的顾书瑶,表情很安静。
顾书瑶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伸手想碰他。
“乐乐。”
“妈妈来了。”
“你帮妈妈劝劝爸爸,好不好?”
“妈妈不想跟爸爸离婚。”
她以为乐乐会心软。
毕竟从前,乐乐最粘她。
只要她回家,乐乐就会冲过去抱住她的腿。
一遍遍喊妈妈。
可这一次,乐乐只是往我身后退了半步。
然后平静地说:
“阿姨,你去陪你外面的孩子吧。”
“别来打扰我和爸爸了。”
顾书瑶僵住。
她的手停在半空。
“乐乐,我是妈妈。”
“你怎么能叫我阿姨?”
乐乐看着她。
眼睛很红,却没有哭。
“不是你先不要我们的吗?”
顾书瑶嘴唇颤了颤。
“妈妈没有不要你。”
乐乐摇头。
“你有。”
“我生想去环球影城,你说幼稚。”
“可是你带淘淘去了。”
“我发烧到三十九度六,爸爸一个人抱我去医院。”
“你接到电话,就去陪淘淘了。”
“我那天烧得耳朵都听不清,可我一直在问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顾书瑶的脸白了一寸。
乐乐继续说:
“家长会那天,你说一定会来。”
“我把我的作文准备了三遍。”
“题目叫《我的妈妈》。”
“可是你没来。”
“老师问家长在哪里,我只能拿爸爸的手机,在群里替你请假。”
顾书瑶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下来。
“乐乐......”
“还有全家福。”
乐乐声音哽了一下。
“我等了半个月。”
“我连衣服都选好了。”
“可淘淘一个电话,你又走了。”
“后来你说补偿我,带我去环球影城。”
“我真的又相信你了。”
“可是你还是没来。”
他说到这里,终于抬手擦了擦眼睛。
“阿姨,我和爸爸已经等够了。”
“以后我们不需要你参与我们的生活了。”
顾书瑶像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
她跪在门外,整个人摇摇欲坠。
“乐乐,妈妈错了。”
“妈妈以后每天陪你,好不好?”
乐乐摇头。
“不要了。”
“你去陪淘淘吧。”
“反正你比较喜欢他。”
顾书瑶痛苦地闭上眼。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乐乐却已经不想再听。
他伸手,把门一点点推上。
“阿姨,晚安。”
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顾书瑶跪在走廊里,眼泪砸在地毯上。
乐乐转身抱住我。
小小的身体抖得厉害。
“爸爸,抱抱我。”
我把他抱起来。
他把脸埋进我脖子里。
“爸爸,我是不是很坏?”
“我刚才那样说,她会不会很难过?”
我眼眶发热。
“乐乐不坏。”
“难过不是你的错。”
“是她该承受的。”
那一晚,顾书瑶在门外跪了整整一夜。
我没有开门。
乐乐也没有再问。
11
第二天醒来时,顾书瑶已经不在门口。
前台送来一封信。
信封上是她的字。
【阿川、乐乐,我不会放弃的。】
我看完,直接扔进垃圾桶。
乐乐坐在床边啃面包,抬头看了我一眼。
“爸爸,她写了什么?”
我笑了笑。
“没什么。”
“天气预报。”
乐乐也笑了。
那是离开顾书瑶以后,他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接下来的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首先,是程宇白出事。
医院护士把他故意喂淘淘芒果的视频交给警方。
视频里,他明知道孩子过敏,却一次次诱导孩子吃下去。
警方立案调查。
程宇白起初还想狡辩。
说自己只是“不小心”。
可医院走廊监控、护士录音、淘淘的口供,还有他和顾书瑶的聊天记录,全都成了证据。
他曾经用“淘淘想妈妈”“淘淘摔倒”“淘淘发烧”作为借口,反复把顾书瑶从我和乐乐身边叫走。
每一次,都有时间线。
每一次,都有对应的通话记录。
顾书瑶亲自做了证。
后来程宇白因虐待儿童被判刑。
淘淘的亲生母亲从国外赶回来,把他接走了。
听说看到那人的第一眼,淘淘就委屈得扑进自己妈妈的怀里,死活不肯松手。
那个孩子也可怜。
他不是抢走顾书瑶的罪魁祸首。
他只是被自己母亲当成了工具。
其次,是我和乐乐在深市安了家。
我用这些年的存款买了一栋小别墅。
不大。
但有院子。
乐乐说想种草莓。
我就陪他买了十几盆草莓苗。
春天的时候,院子里结出第一颗小草莓。
乐乐捧着它,兴奋得像捧着一颗宝石。
“爸爸,你先吃。”
我咬了一半,把剩下的一半递给他。
“我们一起。”
他笑得眼睛弯弯。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过去那些难熬的子,好像真的开始远了。
我重新回到职场。
以前为了顾书瑶和孩子,我放弃过很多机会。
现在我把那些年落下的东西,一点点捡回来。
刚开始很累。
白天开会,晚上陪乐乐写作业。
乐乐睡着后,我还要打开电脑做方案。
有时候凌晨两点,我坐在书房里喝冷掉的咖啡。
也会想,为什么生活要这么难。
可每次推开门,看见乐乐睡得踏实,我又觉得值得。
半年后,我进了一家咨询公司。
因为做过总裁丈夫,也看过太多商业场上的人情冷暖,我反而比很多新人更懂客户心理。
第一个大,我连续熬了二十天。
拿下方案那天,老板当场给我升职加薪。
我走出会议室,第一时间给乐乐打电话。
“儿子,爸爸升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乐乐尖叫起来。
“爸爸最棒!”
我站在公司走廊里,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原来我不是离开顾书瑶就活不下去。
我只是把太多力气,都浪费在了等她回头上。
至于顾书瑶。
她确实没有放弃。
一开始,她每天给我和乐乐送东西。
乐乐喜欢的乐高。
限量版小黄人玩偶。
儿童自行车。
还有各种昂贵的学习机、钢琴课、游学名额。
我不想收。
乐乐却很认真地说:
“爸爸,这是她该给的。”
“她以前欠我的。”
我愣了一下。
然后同意了。
钱和礼物,我们照收。
但乐乐从来不叫她妈妈。
每次顾书瑶来,乐乐都会礼貌地点头。
“顾阿姨好。”
顾书瑶每次听见,脸色都会白一下。
但她再也不敢纠正。
从前,是我和乐乐追着她跑。
追问她什么时候回家。
追问她能不能陪孩子。
追问她心里到底有没有我们。
现在反过来了。
她追着我和乐乐。
可我们已经不回头。
逢年过节,我会带乐乐去旅行。
春节去北海道看雪。
五一去海边冲浪。
暑假去欧洲看城堡。
顾书瑶不知道从哪里拿到行程,总会悄悄跟来。
我们在机场候机,她坐在不远处。
我们在酒店吃早餐,她隔两桌看着。
乐乐去滑雪,她远远跟在后面,生怕孩子摔倒。
有一次乐乐真的摔了。
顾书瑶几乎是飞奔过去。
可乐乐先一步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不用扶,顾阿姨。”
顾书瑶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最后只能低声说:
“好,乐乐真棒。”
她学会了不打扰。
也学会了把所有后悔咽回去。
但这不代表我会心软。
离婚后的第七个月,我开始约会。
第一次被顾书瑶撞见,是在一家法餐厅。
对方是我公司方的律师。
温柔、体贴,说话会看着我的眼睛。
吃饭时,她帮我把牛排切好。
顾书瑶推门进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的脸瞬间黑得吓人。
她大步走过来,声音压着怒火。
“阿川,她是谁?”
我放下刀叉,看了她一眼。
“和你有关系吗?”
顾书瑶死死盯着那个女人。
“你就这么急着找下家?”
我笑了。
“顾书瑶,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已经离婚了。”
“还有,别在我面前摆妻子的架子。”
“你不配。”
说完,我当着她的面,把她刚加回来的联系方式又拉黑了。
那天之后,她消停了一阵。
第二次撞见我约会,她学乖了。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铁青着脸,跟了我和女伴一路。
从商场跟到停车场。
我忍无可忍,转身警告她:
“顾书瑶,你再敢这样,我就报警。”
“还有,你要是敢摆脸色吓到乐乐,以后探视权我也会申请限制。”
她立刻站住。
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我只是担心你。”
我冷冷看着她。
“我不需要。”
“你担心我的时候,早就过去了。”
第七次,她终于彻底习惯。
那天,我带着一个比我小七岁的女朋友,陪乐乐去环球影城。
年轻女孩很会哄孩子。
陪乐乐排队,陪他买小黄人爆米花桶,还给我们拍了很多照片。
乐乐玩得很开心。
顾书瑶跟在后面,看了一整天。
晚上的烟花秀开始时,乐乐一手牵着我,一手牵着那个女孩。
仰头看天空。
顾书瑶站在我们身后,隔着人群,眼神酸得发红。
烟花结束后,她磨磨蹭蹭走到我面前。
像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
“阿川。”
我抬头看她。
“有事?”
她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给乐乐买冰淇淋的女孩,声音又低又哑。
“你谈恋爱,我不拦你。”
“但是......”
她睫毛颤了颤。
“能不能只玩玩,别结婚?”
我愣了一下。
随即笑出了声。
乐乐刚好拿着冰淇淋回来,听见这句话,也笑了。
他仰头问顾书瑶:
“顾阿姨,你是在求我爸爸吗?”
顾书瑶脸色难堪,却没有否认。
“是。”
乐乐舔了一口冰淇淋,认真地想了想。
“可是我爸爸想娶谁,是他的自由。”
“你以前没有珍惜他,现在也不能管他。”
顾书瑶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陌生。
曾经那个被我放在心尖上的女人,如今站在我面前,卑微、后悔、狼狈。
可我已经没有报复的了。
我只是很平静。
“顾书瑶。”
“你知道吗?以前我最想要的,就是你回头看我和乐乐一眼。”
“后来我发现,人不能一直站在原地等。”
“等久了,会烂掉。”
她红着眼摇头。
“阿川,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笑了笑。
“迟来的道歉,我收到了。”
“但迟来的爱,我不要了。”
顾书瑶站在原地,像是被这句话钉住。
乐乐牵住我的手。
“爸爸,我们回家吧。”
我点头。
年轻女孩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包。
乐乐走在我身边,蹦蹦跳跳地说,院子里的草莓应该又红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
顾书瑶还站在烟花散尽的夜色里。
她看着我们离开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可这一次,我没有停。
一年后,离婚证被我夹进了旧文件夹。
和那些截图、票据、通话记录、脱敏记录放在一起。
不是为了怀念。
而是提醒自己。
我曾经从一场错误的爱里,亲手把自己和孩子救出来。
乐乐后来很少再提顾书瑶。
偶尔她来看孩子,乐乐也会礼貌接待。
收礼物,道谢。
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生活里。
有一天,乐乐忽然问我:
“爸爸,我以后是不是还可以爱别人?”
我心里一紧,蹲下来抱住她。
“当然可以。”
“但是乐乐要记住,爱别人之前,要先爱自己。”
他认真点头。
“那爸爸也是。”
我笑着说好。
傍晚的风吹过院子。
草莓藤爬满小小的花架。
乐乐蹲在地上,兴奋地数今天又红了几颗。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被夕阳照亮的侧脸,心里前所未有地安宁。
手机亮了一下。
是顾书瑶发来的消息。
【阿川,今天是我们结婚纪念。】
【我很想你们。】
我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然后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屋里传来乐乐的声音。
“爸爸,快来吃草莓!”
我笑着走过去。
身后,是被彻底关上的过去。
前方,是我和儿子新生的子。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而我的未来,和顾书瑶没有任何关系。
(完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