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5.
房东话音刚落,身后就窜出来两个壮汉,像是早就等在外面了。
他们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往屋里走,搬起沙发上的靠枕就往外面扔!
陈曦急了,一把拦住其中一个:
“什么意思?这房子是我家的,你凭什么进来乱动?”
房东姓顾,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
但此刻看陈曦的眼神里全是不耐烦。
他抖了抖手里的租赁合同,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扎进陈曦耳朵里。
“你家的?”
“这房子我买了七年了,你在我家住了七年,怎么还住出幻觉来了?”
陈曦愣住。
周野也愣住了,指甲油刷子悬在半空中,半天没落下去。
“你、你胡说八道!”
陈曦的脸涨得通红:
“这是我爸妈留给我的房子,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爸妈的名字!”
顾房东冷笑一声,把合同拍在茶几上:
“你自己看吧。”
“七年前你爸妈出事,这房子就卖了,我是合法买主。”
“你哥哥陈骁跟我签了租赁合同,一个月三千五,这些年房租一天都没断过。”
“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房管局查。”
“但是,你要是再胡搅蛮缠,我就报警了。”
陈曦伸手抓起那份合同,手指抖得厉害。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最后,脸色白得像纸。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
出租方:顾强。
承租方:陈骁。
落款期,是爸妈去世后的第二个月。
合同上还有我的签名,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
那个时候我才十七岁吧,一个十七岁的姑娘,跟人签了七年的租房合同,就为了让她还能住在这个“家”里。
陈曦攥着合同的手慢慢地垂了下去。
周野见势不妙,赶紧凑过来看,看完之后脸也白了。
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掐着嗓子说:
“这......这也不能证明什么啊,说不定是你跟我男朋友的哥哥串通好的,故意来骗我们......”
顾房东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小伙子,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打110,让警察来跟你们说,行不行?”
周野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吭声。
搬东西的壮汉可没闲着,一件一件地把陈曦和周野的东西往外扔。
衣服、鞋子、外卖盒子、游戏手柄、还有床头那对情侣杯,全都被扔进了楼道里。
跟三天前,他们扔我的东西时,一模一样。
楼道里很快就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邻居们又探出头来看热闹,王婶皱着眉,看着满地狼藉,低声嘀咕了一句:
“造孽哦。”
陈曦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突然想起我说的话。
我跟她说,这房子早就不是我们的了。
当时她还不信,还觉得我在骗她,是为了抢房子。
她甚至觉得周野说得对,我就是那种为了钱什么都得出来的人。
可现在,合同就摆在她面前,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我没有骗她。
我从来没骗过她。
是她不肯信。
是她只听周野的话。
是她亲手把我推下了楼梯,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野看着自己那些被扔得乱七八糟的东西,急得快哭了:
“阿曦,你快想想办法啊!”
“我的游戏手柄,那套装备我攒了好久才买齐的!”
陈曦站在原地,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6.
周野急了,掐了她一把:
“你哑巴了?”
“你不是说这是你家吗?”
“怎么突然就变成别人的了?”
“你哥哥也真是的,租房子就租房子呗,瞒着你嘛?搞出这么大误会,现在好了,咱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他越说越气,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最后站起来跺了跺脚:
“我就不该跟你在一起!你家连套房子都没有,我还图你什么呢?”
这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陈曦猛地抬起头,看着周野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周野对上她的目光,顿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
“你、你看我嘛?我说的不对吗?”
“你不是说你爸妈留了房子吗?现在房子没了,你让我怎么办?”
“我爸妈要知道你家连房子都没有,他们能同意咱俩在一起?”
说完,他转身就开始翻自己的东西,把那些还能要的往包里塞。
陈曦看着他利落的动作,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个人,昨天还说“阿曦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今天就说“我就不该跟你在一起”。
她想起我。
想起我上个月给她转了六千块,让她交补习班的学费。
想起我大冬天骑电动车去给她买复习资料,手冻得通红。
想起我每次打电话都说“没事,哥有钱,你安心读书”。
想起我被推下楼梯那天,从楼道里滚下去的声音。
咚。咚。咚。
像一闷棍,一下一下敲在她心口。
“周野。”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我家房子来的?”
周野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收拾东西:
“你说什么呢,我是那种人吗?”
陈曦的声音越来越低:
“可你现在一知道我没有房子了,对我的态度就变了!”
“我是个人,我还不能有点情绪吗?”
陈曦不说话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怀疑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该怀疑。
也许从一开始,她就是那个最大的笑话。
晚上,陈曦和周野拖着大包小包,住进了一家小旅馆。
八十块钱一晚的房间,又小又,墙角还有霉斑。
周野一进门就皱了鼻子,把包往床上一扔,坐在床边生闷气。
陈曦坐在另一张床上,拿出手机,翻到我的微信。
红色的感叹号,赫然在目。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她又打电话,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
“您拨打的电话正忙,请稍后再拨。”
拉黑了。
我真的把她拉黑了。
她想起三天前,自己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话。
她说“你要是不同意我们就断绝关系”,她说“你再敢动他我跟你拼命”,她说“滚出去”。
她以为我永远都会在那里。
骂不走,打不走,不管她说多过分的话,做多过分的事,我都会原谅她。
可现在,我走了。
不是赌气,不是威胁,是真的走了。
旅馆的床很硬,枕头很低,隔壁房间的电视声吵得人睡不着。
陈曦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我的脸。
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可这些年,我好像不怎么笑了。
最后一次见我笑,是什么时候?
她想不起来了。
她甚至想不起来,我到底有多久没给自己买过新衣服了。
每次她说“哥你换件衣服吧”,我都说“这件挺好的,还能穿”。
可她知道,我衣柜里那些衣服,还是爸妈在世时买的。
七年了。
七年前爸妈走了,我一个人扛起所有。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堵墙,把所有风雨都挡在外面,只让她看见阳光。
可她不领情,她嫌这堵墙碍事,嫌这堵墙挡住她的自由。
她一脚踹过去,墙塌了。
阳光没了,风雨全灌了进来。
她这才知道,墙的外面,是深渊。
7.
第二天一早,陈曦被手机震动吵醒。
是高考成绩可以查询的通知。
她输入准考证号,屏幕上的数字刺得她眼睛疼。
总分:0。
不是考得差,是她真的交了一张白卷。
五门考试,一门都没写。
周野还在旁边睡觉,被子蒙着头,呼吸均匀。
陈曦盯着那个“0”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荒诞至极。
她为这个人交了白卷,放弃了前程,把自己的人生亲手断送了。
他呢?
他会在乎吗?
“周野。”她推了推他,“成绩出来了。”
周野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交了白卷,总分零分。”
周野猛地坐起来,瞪大眼睛看着她:
“什么?!你真的交白卷了?!”
陈曦心里忽然涌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在乎的,他果然还是在乎的。
可下一秒,周野就抓起枕头砸了过来:
“你疯了吧?!你交白卷嘛?!”
“不是你让我交的吗?”
陈曦的声音有点发抖:
“你说你考不上好大学,让我陪你一起玩四年。”
“你说要是我不交白卷,就是不爱......”
“我让你交你就交?”周野尖叫起来,“你脑子里装的是水吗?!”
他气呼呼地翻出手机查自己的成绩,查完之后,整个人忽然就安静了。
他盯着屏幕,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不可置信,又从不可置信变成了窘迫。
陈曦问:
“多少分?”
周野没吭声,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
但陈曦还是看见了。
三百二十一分。
不算好,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学校可上。
专科、职业技术学院,总归是有地方去的。
可他明明说自己肯定考不上好大学,明明说“我们一起玩四年”。
他考了三百二十一分,而她,交了白卷。
零分。
连专科都上不了。
连复读的资格都没有.
她这种主动交白卷的,连报名复读的学校都不会收。
“周野。”陈曦的声音忽然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想过,要我陪你?”
周野低着头,没说话。
“你是不是也从来没想过,要跟我过一辈子?”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
旅馆外面马路上有车经过,喇叭声刺耳地响了一下。
周野攥着被子,指节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陈曦从没见过的冷漠。
“陈曦,咱们分手吧。”
8.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排练过很多遍。
陈曦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周野站起来,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动作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你、你说什么?”
陈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我说分手。”
周野头也没抬,直接说道:
“你也别怪我,我也是没办法。”
“你高考零分,连个专科都上不了,以后能嘛?”
“搬砖还是送外卖?我总不能跟你过那种子吧?”
陈曦有点不可置信:
“可你说过,你说你这辈子只爱我一个。你说不管我变成什么样,你都会陪着我。”
周野终于抬起头,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心虚,但很快就被不耐烦取代了:
“那是哄你玩的,你还真信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陈曦坐在床边,浑身发冷。
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想说点什么,可脑子里全是浆糊。
她想问他,那些甜言蜜语是不是全是假的。
想问他在自己面前掉的那些眼泪,是不是全是演的。
想问他在自己耳边说“阿曦我好爱你”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可她问不出口,因为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全都是假的。
从头到尾,全都是假的。
周野把东西收拾好,背上包就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陈曦一眼,犹豫了一下,说:
“那个......我之前花了不少钱,你哥以前每个月不是都给你好几千吗?你身上应该还有点钱吧?”
陈曦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周野咬了咬嘴唇,“你之前答应给我买的那些东西,算下来也小两万了。我现在也没什么钱,你先把这些东西折现还给我吧。”
陈曦彻彻底底地愣住了。
她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场荒诞剧,而自己就是那个最可笑的丑角。
“你知道什么是送吗?是要我自愿!”
“可是你说送了,咱们现在分手了,总该算清楚吧?”
周野理直气壮地看着她:
“再说了,你为了我交白卷,那是你自己的选择,又不是我你的。你不能因为这个就赖上我吧?”
陈曦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想起我说过的话。
我说周野不是好人,他只是在利用你。
她不信,她觉得我是嫉妒,是控制欲作祟,是不想让她幸福。
她甚至为了周野,对我说了那句最残忍的话:
“你要是不给我钱,我就当没你这个哥哥。”
现在,她跟我说的那些话,像是回旋镖一样,全部扎回了自己身上。
周野见她只是哭不说话,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
陈曦一个人坐在湿发霉的小旅馆里,哭了很久。
9.
同一时间,一千二百公里外的南方城市。
我正在新租的公寓里收拾行李,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顾房东发来的消息:
【小陈,房子我已经收回来了,那个女孩跟她男朋友搬走了。不过我看那男孩脸色不太好,你要不要给她打个电话?】
我看了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最后,我还是没回。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收拾行李。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净。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是房东留下的,叶子绿油油的,看起来很精神。
这间公寓离公司很近,走路只要十五分钟。
外派的工资确实高了不少,我算了算,如果省着点花,半年就能把之前欠的债务还清。
那些债是这些年为了供陈曦读书欠下的。
补习班的学费、资料费、生活费,我每个月工资就那么点,入不敷出的时候,只能借。
借了还,还了借,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我从来没跟陈曦说过这些事。
我怕她担心,怕她觉得亏欠,怕她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我怕这怕那,唯独忘了怕自己会心寒。
算了,这笔债还了,算是我对这个妹妹最后的仁慈吧。
第二天,我去新公司报到。
公司是做外贸的,我负责跟单,工作不算难,但琐碎,需要耐心。
好在我别的没有,耐心有的是。
这些年养陈曦,早就把耐心磨到了极致。
新同事叫林阳,比我小两岁,是个很爱笑的女孩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月亮似的。
我看着他笑的时候,恍惚间会想起以前的自己。
“陈骁哥,中午一起去吃饭吧?楼下有家湘菜馆特别好吃,我请你!”
林阳凑过来,热情得像个太阳。
我笑了笑,点点头。
湘菜馆的味道很正,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但心里却莫名地畅快。
我以前不太能吃辣,因为陈曦吃不了,我做饭从来不放辣椒。
现在想想,我有多久没吃过自己喜欢的东西了?
七年。
整整七年,我都在吃陈曦喜欢吃的东西,过陈曦想过的生活,活成陈曦想要的样子。
我把自己弄丢了。
“陈骁哥,你怎么哭了?”林阳吓了一跳,赶紧递纸巾,“太辣了吗?早知道就不点那么辣的了。”
我擦了擦眼泪,笑着说:
“没事,就是觉得好吃。”
林阳看着我,忽然有些心疼。
他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但他看得出来,我的笑容底下,藏着一座快要崩塌的山。
晚上回到家,我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拿起手机,打开相册,翻到那张全家福。
照片上,我十七岁,陈曦十岁,爸妈笑得开怀。
那是那年春节拍的,大年初一,一家人穿了新衣服,在照相馆里拍了这张照片。
那是我们一家四口最后一张合照。
拍完不到三个月,爸妈就出了事。
我看着照片,眼眶慢慢红了。
我把手机扣在口,闭上眼睛。
对不起,爸爸妈妈。
我没能把妹妹教好。
我没能守住这个家。
但我会好好活的。
我会替你们好好活。
10.
子一天天过去。
我在新城市的生活渐渐步入正轨。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周末偶尔跟林阳出去逛街,或者一个人去公园走走。
我开始学着做自己喜欢吃的东西。
放很多辣椒,放很多蒜,放以前不敢放的调料。
我开始学着买自己喜欢的衣服,不用再省钱,不用再算计,想买就买。
我甚至开始学画画,小时候的梦想,捡起来,重新开始。
我以为自己会很难过,至少会很难过一阵子。
毕竟那是用命护着的妹妹,毕竟在她身上花光了所有的青春。
可奇怪的是,离开之后,我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
也许是眼泪在那几天就流了。
也许是心在那天就彻底凉透了。
又或者,是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有些人,你对她越好,她就越觉得理所当然。
你为她付出的越多,她就越觉得你不值钱。
我花了七年才明白这个道理。
不晚。
二十五岁,还来得及。
我每天按时上下班,三餐规律,睡眠充足。
工作上,我认真负责,上手很快,领导对我的表现很满意。
生活上,我学会了自己跟自己相处,看书、画画、跑步,把子过得充实而安静。
我也会想起陈曦。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跑步跑到力竭的时候,在吃饭不小心咬到舌头的时候。
我想起她小时候的样子。
胖乎乎的,爱笑,喜欢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哥哥哥哥”。
我想起自己第一次给她开家长会,她考了全班第三,骄傲地举着试卷冲我跑过来。
我想起她十岁那年,爸妈葬礼结束后,她抱着我的腿,哭着说“哥,你别走,我只有你了”。
我想起这些的时候,心还是会疼。
但不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疼,而是钝钝的、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看得见伤口,却碰不到了。
我没有再联系陈曦。
不是赌气,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已经把能做到的都做了,把能给的全给了,对得起爸妈,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唯独对不起这些年咬牙硬撑的自己。
够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是两个月。
这天晚上,我刚从超市回来,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我老家的城市。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哥。”
电话那头,陈曦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哥,我知道错了。”
陈曦的声音在发抖:
“我对不起你。我不该交白卷,不该听周野的话,不该把你推下楼梯。哥,我真的知道错了。”
超市的袋子勒得我手指发疼。
我换了只手拿手机,把袋子放在地上。
“你现在在哪?”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我在......我在火车站。”
陈曦的声音越来越小:
“哥,我没钱了。”
“周野跟我分手了,他把我的钱都拿走了。”
“我没地方住,也没东西吃。哥,你能不能......能不能给我打点钱?”
我沉默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路灯亮着,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想起两个月前,陈曦站在我面前,说“你要是不给我钱,我就当没你这个哥哥”。
现在,这个妹妹又打电话来,说“哥你能不能给我打点钱”。
我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
“陈曦。”
我开口,声音轻轻的,但决绝:
“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要为自己做的事情负责。”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哥,你不管我了吗?”
陈曦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很小,像小时候做错事时那样,带着点撒娇,带着点心虚,还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以前,陈曦每次用这种语气说话,我都会心软。
不管她犯了多大的错,只要她这样喊一声“哥”,我就什么都原谅了。
可现在,我不觉得心软了,只觉得心酸。
“陈曦,我以前管你,是因为你才十岁,你不懂事。”
“可现在你十八岁了,你是成年人了,你要学会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你不是要陪周野玩四年吗?你不是说我的控制欲一文不值吗?你不是说你要跟他过一辈子吗?”
“那你就去啊。你想怎么过就怎么过,我不会再管你了。”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陈曦心上。
“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就这一次,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你让我嘛我就嘛,我再也不谈恋爱了,我好好复读,明年一定考个好大学......”
“来不及了。”
我打断她,声音平静得有些残忍:
“我累了,陈曦。我不想再管你了。”
“我现在就想好好过自己的子。你也一样,好好过你自己的子吧。”
“没有我,你也一样能活。”
说完,我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站在路灯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拉黑了这个陌生的号码,提起超市的袋子,转身往公寓走去。
这一次,我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一个终于放下了千斤重担的人。
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可以触到路的尽头。
我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
一个人走,也许会孤单,也许会寂寞,也许会摔倒,但不会再有人从背后推我一把了。
这就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