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06
鲜血顺着额头往下淌,我却笑了。
“我知道是谁改了我的志愿了。”
我妈哭得更凶,我爸上前一步要拉我:“别胡说了,先去医院包扎——”
“爸。”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改我志愿的人,就是你。”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整个笔录室安静了一瞬,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遥遥,你头磕坏了,说什么胡话?”
我爸的声音拔高了,“你刚才说的那些什么前世什么车祸,都是你脑子撞出来的幻觉!先跟我去医院!”
“那你怎么解释?”
我打断他。
“IP地址是我自己家,警察查过了,最近一次修改我志愿的IP,是家里。”
我妈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我爸。
她的嘴唇在抖,眼眶里全是红血丝。
“老林,”她的声音发飘,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遥遥说的是真的吗?”
我爸的脸白了一瞬。
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甚至还笑了一下,那种大人哄小孩的笑,带着不耐烦和被冤枉的委屈。
“遥遥磕伤了,脑子不清楚,你先别跟着起哄。”
他伸手要来扶我,“走,先去医院,缝两针再说话。”
我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响声清脆,在小小的笔录室里回荡。
“我没糊涂,我清醒得很。”
我转过头,看向我妈。
“妈,你还记得我爸很多年前出过轨吗?”
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
我妈整个人定住了,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像一张纸被水浸透,慢慢变得透明。
她当然记得。
记得每一个细节。
那年我四岁,或者五岁。
记不太清了,但有些画面刻在骨头里,一辈子都磨不掉。
半夜被吵架声惊醒。
我光着脚站在卧室门口,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我妈把一沓照片摔在桌上,照片散了一地。
一个年轻女人挽着我爸的手臂,脸被打了马赛克,但亲密的姿态清清楚楚。
我妈的声音尖得刺穿屋顶。
“她是谁?你说,她到底是谁!”
我爸跪在地上。
他哭得满脸是泪,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跪着往前挪,抱住我妈的腿。
“我一时糊涂,是她勾引我的,真的是她勾引我的......我错了,我改,我再也不敢了......”我妈闹了整整一个月。
她搬去了外婆家,把我留在那里。
那一个月我每天问,妈妈去哪了,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不说话,只是叹气。
最后是我爸抱着我,跪在我妈面前。
“孩子还小,不能没有妈。”
他哭得浑身发抖,眼泪砸在我手背上,滚烫。
“你想想遥遥,她还那么小,她不能没有妈啊。”
我妈看着他,又看着我。
她松口了。
不是原谅了。
是为了我。
后来的十几年,他们相敬如宾。
谁也没再提过那个女人,那些照片,那个跪在地上的夜晚。
我妈以为那页翻过去了。
可女人的心碎没碎,只有她自己知道。
07
我看着我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可你不知道的是,爸在外面有个女儿。”
我妈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扶住了桌沿,指节泛白。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爸吼起来,声音都变了调,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遥遥你疯了吗!我什么时候......”
“我亲眼看到的。”
我死死盯着他。
“高三上学期,你微信弹出来一张照片,一个女生,身材高挑,长发,侧脸,你当时特别慌,立刻把屏幕按灭了。”
“但那个女生的样子,我记住了轮廓。”
我妈的声音像从地底下飘上来的:“后来呢?”
“后来我越想越不对,那张脸我没看清,但那个轮廓,那个感觉,是熟悉的。”
我深吸一口气。
“她很像一个人。”
“今天撞到头那一瞬间,所有东西都串起来了。”
我看着我爸的眼睛,那双我开始记事起就熟悉的眼睛。
那双送我上学、为我骄傲、在我高考出分那晚抱着我转圈的眼睛。
“徐文雅。”
“我的同班同学徐文雅,高考差我一分的徐文雅。”
我妈愣住了。
彻底愣住了。
像被人打了一棍,瞳孔涣散了足足三秒钟,才慢慢聚焦。
“她和我长得像,”我说,“但这件事我一直没在意。”
“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可今天我突然想到,徐文雅是单亲家庭,她妈姓徐,她随母姓,她从来没见过她爸。”
“她是你的女儿。”
我看着我爸。
“对吗?”
我爸的嘴唇在发抖。
他的脸已经不是白了,是灰的,像烧过的纸灰,风一吹就要散掉。
他想说话,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是真的。
沉默就是答案。
我妈忽然动了。
她一步一步走到我爸面前,每一步都很慢,很重,鞋底磨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老林。”
她的声音很轻。
“你回答遥遥。”
“不是,她瞎说的。”
“啪——”
我妈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那声音在密闭的笔录室里炸开,连门口的民警都愣了一瞬。
我爸捂着脸,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妈的第二巴掌还没落下去,人就软了。
我冲过去扶住她,把她抱在怀里。
她浑身都在发抖,像一片风中的枯叶,像当年跪在地上的我爸,像所有崩溃的人都有的样子。
她没哭出声。
但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涌出来,止不住地往下流。
08
那几秒钟里,我脑子里飞速运转,所有散落的碎片终于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江屹和徐文雅商量改我志愿的时候,徐文雅的目标是清北。
最后我的志愿变成了职校。
一所和清北隔着十万八千里的职业技术学院。
江屹说他没改那么狠,他改的是南大。
我相信他。
因为他没必要撒谎。
改南大和改职校,对江屹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反正都是违规,反正都是犯罪,改一个字的罪和改十个字的罪是一样的。
他没有理由在承认犯罪之后,还对一个细节撒谎。
更何况,他看到职校时的震惊是真实的。
那种脸色,那种慌乱,演不出来。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
徐文雅让江屹改我志愿的同时,还有另一个人在作。
那个人可以直接绕过密码,可以在我眼皮底下随意篡改,可以在任何时候抹掉痕迹,让我像疯子一样对着空白的证据尖叫。
那个人有我的全部信息,甚至能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在我家电脑上动手脚。
并且还要有动机。
我妈当年没离婚,徐文雅始终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不能叫爸爸,过年不能一起吃饭,同学的家长会永远是妈妈来开。
但只要我上不了清北,名额就会顺延。
徐文雅全校第二,只差我一分。
只要我不在,她就能上。
我抬起头,看向我爸。
“你在我电脑上安了监视器对吧?”
“你改了志愿,我重新改回来之后,今天早上你又改了一次。”
“你知道我来警局之后,又立刻作了一遍,把清北改回去,把所有痕迹都擦净。”
“你会编程。”
我说。
“你书房那台电脑里装的那些软件,你以为我不认识?你晚上锁着门在书房待到凌晨,我以为是加班,现在想想,你是在练习怎么不留痕迹地毁掉你亲生女儿的人生。”
我爸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我知道我猜对了。
“你知道警察不会相信我,你觉得所有人都会觉得我疯了,压力太大,出现了幻觉。”
我笑了一下。
“你算得很准,就在刚才,我也差点以为自己疯了。”
没有人说话。
民警站在旁边,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年轻的那个手放在对讲机上,年长的那个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我妈忽然从我怀里抬起头。
泪眼模糊,声音沙哑,她问:“遥遥,你说的前世......你爸妈会死......”
09
“是。”我肯定地回答。
随后看向爸爸。
“上一世,我爸装的最后连自己都搭进去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笔录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被职校录取。我以为是自己不小心泄露了密码,我报了警,警察查出来,所有证据都指向徐文雅没有动手。”
“全网骂我自导自演,说我考了七百多分还想出名,说我想红想疯了,下一步就要直播卖货。”
“你和爸替我辩解,去网上发帖,去找媒体,去求警察重新查。”
“你们被全网骂。”
“你们在找证据的路上出了车祸。”
我爸已经彻底僵住了,像一尊石像,连呼吸都停了。
“一辆大货车,疲劳驾驶,闯了红灯,你们的车被撞出去二十多米,翻滚了三圈。”
“我到医院的时候,妈已经没了呼吸。”
“你还有一口气,你拉着我的手,说‘遥遥,对不起’。”
当时我只是以为他在遗憾到死都没有为我找到凶手。
现在我才明白,其实凶手,就是他自己。
“你和妈,都没了。”
“我跪在你们尸体前面,哭了一天一夜。”
“然后我醒了,回到了志愿填报那天。”
我站起来。
腿有点发软,但我站住了。
我看向那个已经抖成筛糠的男人,看向那个曾经让我骄傲、让我崇拜、让我在作文里写下“我的父亲是一座山”的男人。
“你这些年一直是个好爸爸,好丈夫形象,所以改志愿这件事情于情于理谁都不会怀疑到你身上,只要你和徐文雅的关系不暴露,一切会被隐藏下去。”
我低下头,回忆起前世最后那些子。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种崩溃的感觉,几天之间我失去了一切”
“所以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毁了我的人生。”
“我也不会再让你毁了妈妈。”
我转向门口的民警。
“警察同志,我正式报案,林建国涉嫌非法侵入计算机信息系统,篡改他人高考志愿。”
民警走上前。
“林建国先生,请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我爸的表情几番变化后,突然站直了。
“对,是我的。”
他死死地盯着我,声音甚至带着一种奇怪的理直气壮。
“林遥,你从小到大,我亏待过你吗?”
“你要什么我没给?辅导班、资料费、学区房,我哪样亏了你?你在家里当公主当了十八年,可她呢?”
他的声音拔高了。
“文雅从小到大,我叫过她一声女儿吗?她过生我在你们这边,她生病我只能在电话里听,她家长会她妈一个人去,所有人问她爸爸去哪了,她说她没有爸爸!”
“你知道徐芳每次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吗?”
他盯着我,眼眶红了,但不是愧疚的红,是委屈的红。
“她没跟我闹过,一次都没有,她越不闹,我越难受,这么多年,我欠她的拿什么还?”
“林遥,我在你身边陪了你十八年,接送上下学,辅导作业,开家长会。”
“你呢?你考了七百多分,你上清北,你前途无量。可文雅什么都没有,她连个爸爸都不能认。”
他的手在发抖,但声音没有。
“改你志愿这件事,是我自己要的。”
“我就是要把你的第一志愿改掉,让文雅上清北,让徐芳心里能平衡一点。”
“她跟了我二十年,无名无分,见不得光,我给她一个清北的女儿,怎么了?”
他顿了一下,看着我,下巴抬得更高了。
“至于你,上个职业院校怎么了?又不是没书读。你脑子好使,在哪不能发光?你就当是给文雅赔罪了。”
“你欠她的。”
“你从她手里抢了十八年的父爱,上个职校,扯平了!”
我爸被带走了。
因为民警也听不下去他的话了。
两个民警一左一右,他走在中间,脚步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10
后来的事,一件一件地浮出水面。
我爸和徐文雅的母亲徐芳,是在我妈怀孕期间搞在一起的。
徐芳怀孕的时候,我妈正挺着六个月的肚子,脚肿得穿不进鞋,每天晚上小腿抽筋疼醒,翻身都翻不了。
我妈半夜起来吐的时候,我爸在给徐芳揉腰。
我妈去医院做产检的时候,我爸在陪徐芳做B超。
我妈手忙脚乱地照顾我的时候,他出去应酬,其实是去医院陪产。
这一切,我妈都不知道。
我爸用私房钱给徐芳买了套小房子,在城南,离我们家四十分钟车程。
十几年,他一直偷偷养着她们母女,每个月打钱。
徐文雅读的是私立小学,一年学费六万。
初中也是私立的,一年八万。全是我爸出的钱。
而我和我妈住的这套房子,到现在还有一半贷款没还完。
江屹那边也查清楚了。
他登录了我的账号,用我的生加姓名缩写,那个我从小学用到高中的密码。
他把第一志愿改成南大。
这件事,徐文雅满意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她爸也动手了。
他一直暗中看着这一切,看着女儿和女儿的男朋友动手,然后自己补上最后一刀。
他想让徐文雅上清北。
他想让他那个见不得光的女儿,堂堂正正地走进全国最好的大学,站在所有人面前,接受掌声和鲜花。
而他的亲生女儿,我,应该去读职校。
11
江屹被清北开除学籍。
警方的通报出来那天,他给我发了一条长长的消息。
“遥遥,对不起,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我不求你原谅我,但我想让你知道,我真的没想害你,我以为改南大你不会太受影响,南大也是好学校,你一样能上好大学,我没想到后面还有第二次,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了第一行就删了。
友情?
从他答应徐文雅的那一刻起,友情就已经死了。
徐文雅高考成绩作废,三年内不得参加全国任何形式的招生考试。
林建国涉嫌篡改高考志愿罪,正式批捕。
我最后一次见到徐文雅,是在公安局做补充笔录的时候。
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没有哭,没有闹,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地板,像一具行尸走肉。
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下巴尖得像刀削的。
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张和我有三分相似的脸,憔悴得像老了十岁。
“你赢了。”她说。
“这不是比赛。”我说。
她笑了一下。
“你知道吗,我从小就知道有你的存在,我妈总跟我说,你爸那个家里的女儿,什么都比你好,你爸给她买最好的文具,带她去科技馆,给她开家长会,你要超过她,要比她强,要把她踩下去。”
“所以你做了这些事。”
“所以我做了这些事,”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结果还是输了。”
我看了她几秒钟。
我没有任何感觉。不恨她,不同情她,不原谅她。
什么都没有。
她是一个陌生人。
一个长得有点像我的陌生人。
我转身走了。
走出公安局大门的时候,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酸。
八月。
录取通知书到了。
我亲手拆开的。
清北大学,四个字印在大红色的封面上,烫金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妈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她忍住了。
我把通知书递给她,她接过去,摸了很久,像在确认这是真的。
我看着我妈妈的脸。
四十三岁,眼角有细纹,头发里有了白丝,手因为常年做家务变得粗糙。
但她很好看。
她一直都很好看。
窗外有蝉在叫,八月的阳光晒进来,地板上一片明亮。
九月,清北大学开学。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口。阳光很好,银杏树的叶子刚开始泛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我妈站在我旁边,帮我整了整衣领。
“冷不冷?京州比家里凉。”
“不冷,九月份能冷到哪去。”
她笑了笑,又帮我整了整袖口,把不存在的褶皱抚平。
“进去吧,妈看你进去。”
“妈。”
我转过身,抱住了她。
很紧。
她拍着我的背,没说话。
眼泪掉在我肩膀上,温热的。
我走进校门,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儿,冲我挥手。
阳光落在她身上,像镀了一层金。
她的腰挺得很直。
比从前任何时候都直。
大一的冬天,林建国的判决下来了。
三年六个月。
我坐在旁听席上,一个人。
我妈没来。她说她不想再看到那个人。
法庭上,林建国站在被告席上,穿着橘色的马甲,头发白了一半,整个人缩水了一圈,像一棵被虫蛀空的老树。
他看向旁听席。
看到我的时候,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没回应。
法官宣判的时候,法槌敲下来,声音沉闷。
尘埃落定。
走出法院,天灰蒙蒙的,风很冷。
我裹紧外套,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
“妈,晚上回去吃火锅。”
她秒回。
“好,妈去买菜。”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屏幕上倒映出我的脸,嘴角是弯的。